陈砚舟看著他。
天下第一,一人守一关。
守得越久,人和地之间的牵绊就越深。离得远了,力道就散了。
王仙芝不是不肯走。
是走不了。
“王前辈让我替您去毁掉那面镜子。”
“嗯。”
“如果我不去,召血镜就会一直把我当靶子,替北莽锁定我的位置。”
“嗯。”
“所以这也算是帮我自己。”
王仙芝这次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
像是对这个年轻人终於给出了一个分量稍重的评价。
“王前辈有没有想过,”陈砚舟慢慢说,“万一我去了,出不来呢。”
“出不来,”王仙芝说,“那你就是我看错了人。”
四个字,说得云淡风轻。
陈砚舟笑了一下。
“行,我去。”
王仙芝没表示感谢,没表示欣慰,眼神重新归於平静,像一面磨光的铜镜,什么表情都不照。
“北莽王帐在漠北往西三百里的断戈原。”他转过身,重新望向北方,“我在这里,隨时感应得到。”
“如果我被困住了?”
“我送根手指过去。”
“……”
陈砚舟没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背,那道金纹已经彻底归於平静。
风又过来一阵,把他的衣角往后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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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前辈,”他转身准备走,忽然停住,“您一个人在山顶站了多少年了?”
王仙芝背对著他。
沉默了很久。
“忘了。”
陈砚舟没再说话,大步往山下走去。
山顶的白衣人没有回头。
但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收进袖中的断剑柄。
“老东西。”他再次轻声说了这三个字。
这次语气里,多了点別的什么。
下山的路比上山快。
陈砚舟把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召血镜,北莽王帐,断戈原。
消息准不准?王仙芝守关二十年,烂陀山就在北莽和北凉之间的咽喉,情报比任何江湖耳目都真。
他没理由骗自己。
那就是真的。
问题是——北莽王帐不是斡难河大营,蒙古人那边是萨满体系,靠术法,有破绽好捏;北莽靠的是武人,且那帮人打了北凉三十年,战场经验扎实得很。
硬冲不行。
但也不是没有办法。
召血镜感应的是火麟血脉。
他就是那根最亮的灯芯。
北莽盯著他,他用自己当饵,把王帐的注意力全吸过来,然后——
他停住了。
脑子里有个思路刚冒头,被他摁住了。
太危险。
不是他怕,是这条路走岔了,没有退路。
他需要一个人在外面给他兜底。
不是黄蓉。
他想到了一个名字,脚步转向,没有往南,往东北拐了过去。
北凉。
徐凤年还没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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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陈砚舟南下的第三天,黄蓉收到了丐帮暗號。
六个字。
“人在,事未了。”
她把那张纸折了四折,压在枕头底下。
温华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拿匕首在木头上划来划去。
“嫂子,师父那边消息来了?”
“嗯。”黄蓉倚著门框,看院子里的神鵰在啄旺財的耳朵,旺財老老实实坐著,耳朵一颤一颤的,偶尔转头咬一下,被神鵰躲开,再啄回去。
“人间最强,”温华若有所思地说,“王仙芝。我在蒙古营里待著的时候,听说过这个名字。北莽人提起他的方式,和提阎王差不多。”
“阎王也不一定是最强的。”黄蓉说。
“那是谁最强?”温华好奇。
黄蓉想了想。
“不知道。但哥哥不怕他,就够了。”
温华嘿了一声,没有反驳。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院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踏地整齐,是训练有素的军马。
温华站起来,把匕首放回鞘里。
黄蓉已经往院门走了过去。
院外停著三骑。
当中的那匹白马上坐著一个姜泥,小脸上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把一封信递过来。
“世子殿下叫我送来的。”
信封上没有落款。
黄蓉拆开来,里头是一张叠了三折的薄纸,字跡是徐凤年的——她在北凉见过,横竖带劲,像刀划过去的。
纸上只有两行字。
*断戈原,王帐东侧三里,有一口枯井。召血镜就压在井底的石板下。*
*北莽守帐的人,不是人。*
黄蓉把纸翻过来翻过去,背面什么都没有。
她把信叠回去,攥在手里。纸角被她捏得起了皱。
“嫂子?”
温华从院子里探头进来,看见她的脸色,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
旺財从廊下抬起头,看了黄蓉一眼,又把头埋回爪子里。
“不是人。”黄蓉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转了一圈,声音很平,“他说守帐的不是人。”
温华缩了缩脖子。
“那是什么?”
黄蓉没回答。她把信纸压进袖袋里,推门出去,走到院子当中,抬头看了看北边的天。
天色是正常的晴天,乾净,没有异样。
但她想到王仙芝那句话——三百里外送来一根手指,已是极限。
那守著召血镜的东西,距离陈砚舟,只有断戈原的三里地。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把包袱翻开,把两瓶药、一卷备用的布条、还有一块硬饼塞进去,然后顿了顿,把那瓶最小的瓷瓶拿出来,单独压在枕头底下。
那是陈砚舟出发前留给她的,说是解火麟之毒用的。
留给她,说明他走的时候,没打算动这个。
黄蓉把枕头压平整,出了门。
“温华,备马。”
陈砚舟在北凉前哨营找到徐凤年的时候,后者正站在帅帐外,盯著一张铺开在木架上的舆图发呆。
“信送到了?”陈砚舟开门见山。
徐凤年没有回头。
“姜泥腿脚快,送信这事她最拿手。”他侧过脸,打量了一下陈砚舟,“你找我,不是来道谢的。”
“不是。”陈砚舟走到舆图边,手指落在断戈原的位置上,“我需要一个人在外面等著。”
徐凤年沉默了一拍。
“你要进去。”
“嗯。”
“王仙芝告诉你召血镜的位置,你打算自己进北莽王帐,把镜子毁了。”徐凤年把这句话说得很平,没有疑问的语气,只是陈述,“然后需要我在外面——做什么?”
“守著退路。”陈砚舟说,“我进去,他们的注意力全在我身上。如果出不来,我需要有人能把消息带出去。”
“带给谁?”
“带给我师父,带给黄药师。”陈砚舟顿了顿,“告诉他们我死在哪儿,让他们別来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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