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鸥看他过来,身体微微前倾。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就在那棍子快要到面前的时候,里屋的门帘被人一把掀开。
一个男人走了出来。
身材不高,精瘦。
嘴里叼著半截烟,衬衫袖子卷到手肘。
小臂上一道旧疤,从手腕一直延到肘弯。
他站在门口,扫了眼厅里的阵仗。
“怎么回事?”
厅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拎棍的小年轻脚步一顿,木棍杵在地上。
银链子开口道:“大哥,这小子不守规矩,贏了钱要换现金,態度还横…”
海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站直之后,比屋里大多数人都高半个头。
“行了。”
男人没理银链子,径直走到海鸥面前。
打量了他两秒。
海鸥也在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
男人先开口。
“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
“来谷同镇干什么?”
“打游戏。”
男人盯著他的脸看了几秒,又扫了眼那筐堆成小山的游戏幣。
回头冲那几个小年轻一瞪眼。
“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拎棍的小年轻挠了挠脖子,声音发虚:
“老大,我也不想的…但咱们一天流水才多少。再说上周老蔡那边不是刚来过一趟吗,我当时看这小子面生,以为…”
男人没等他说完。
抬手就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
下手不重。
“老蔡的人你他妈不认识?开门做生意,人家贏了不让换钱,你们他妈的不嫌丟人?”
那小年轻闭上嘴,缩著脖子退了半步。
男人转过身,脸上的阴沉散去,朝海鸥露出了个带著江湖气的笑。
“小兄弟,不好意思。手底下几个不懂事的,让你笑话了。幣你要换就换,我让他们算给你。”
说著伸出右手。
海鸥看著那只手。
上面有茧,指节粗大,是干过活也打过架的手。
他没去握。
“周老大。”
海鸥笑了一下。
“好久不见啊。”
周彪的手僵在半空。
笑容没了。
他皱起眉头,上下打量著海鸥。
“你是…”
“三年前。谷同镇。一条小巷子。”
周彪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了。
海鸥继续说。
“你带著人走进来,说了句这是我地盘。”
周彪盯著海鸥那张脸。
从眉毛看到下巴,像是在寻找三年前的痕跡。
三年前。
也是在这个破镇子上。
那天雨下得很大,他去收租。路过菜市场后面的巷子。
看见四五个人围著一个小子在踹。
那小子蜷缩在墙角,头埋在胳膊底下。
身上的衣服被踩的一塌糊涂,血从额头上淌下来,糊了半张脸。
周彪当时心情不好,前一天刚跟老蔡那边的人起了摩擦,正憋著火。
看见自己地盘上有人闹腾,懒得多想,直接走了过去。
那几个混混认识他,跑了。
那小子从地上爬起来。
擦了把脸上的血。
没道谢。
反而问了一句:“你为什么帮我?”
周彪说:“没帮你。別在我地盘打架。”
那小子点点头。
转身走了。
周彪那会就觉得这小子不一般。一般人挨了这顿打,不是求饶就是哭。
这小子从头到尾没吭一声,爬起来还能直著腰走路。
可那之后再也没见过。
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碰上了。
“…是你啊。”
周彪的手慢慢放下来。
他重新打量了一遍眼前的人。
个子长高了。肩膀宽了。身上那股倔劲还在,但眼睛里多了別的东西。
周彪看不太透。
“长大了。”
“你也老了。”海鸥笑著说。
周彪也跟著笑了。
笑完,回头冲那几个小年轻挥了挥手。
“出去,买两瓶酒。再切斤猪头肉。花生米也来一盘。”
银链子几个人面面相覷。
“老大,这…”
“让你去你就去,哪来这么多废话?”
周彪眼睛一瞪。
几个人鱼贯而出,顺手把门带上了。
游戏厅安静下来。
几台老式街机还在循环播放待机音效。
周彪从旁边拖了把摺叠椅过来,在海鸥对面坐下。
从上衣口袋摸出烟,往海鸥面前一递。
“会吗?”
海鸥抽了一根,凑过去借火。
周彪也吸了口烟,一只手搭在椅背上。
“老弟,现在混哪?”
“林山。六院。”
“读书?”
“算是吧。”
周彪看著他。
“不像。”
“什么不像?”
“不像混得差的人。”
海鸥笑了一声。
“周老大,我混得好不好,你看看这身行头就知道了。”
“一件卫衣穿了三个学期,球鞋也是用胶粘的。你说好不好?”
周彪也笑了。
笑了两声,收住了。
表情变得正经。
“行了,说正事。半夜三更跑到谷同镇来,不是为了打我这几台破机器吧?到底有什么事?”
“想请周老大帮个忙。”
“我能帮什么忙?”
周彪摇头。
“你刚才也听见了。我现在连这几台机器都快看不住了。被老蔡那帮人挤兑得快上街要饭了。我能帮你什么?”
“正因为你现在日子不好过。”
海鸥弹了弹菸灰。
“所以我才来找你。”
周彪愣了一下。
海鸥看著他,继续说。
“周哥。我问你个事,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算了。”
“问。”
“三年前你在谷同还能站住脚,手底下几十號人。后来怎么就沦落成这样了?”
周彪的脸色如常,无奈的笑道:“还能怎么。被人吃了唄。”
“谁吃的?”
周彪没直接说名字,指了指西边的方向。
西岭。
海鸥点点头。
“鸡毛?”
周彪把烟放嘴里,深深吸了一口。
“老蔡是鸡毛的人。收我的地盘,吞我的生意。”
他抬了抬搭在椅背上的那条胳膊,疤痕在灯光下泛白。
“连这一刀,也是他砍的。”
海鸥看了眼那道疤,没说话。
“前前后后一年不到,我就从谷同镇的老大变成了开游戏厅的。”
“跟了我的兄弟,最多的时候四十多个。现在就剩七个。还全是上有老下有小的。”
“我就是再想翻身,也开不了这个口了。”
海鸥听完,站起身,端著那筐沉甸甸的游戏幣,走到柜檯边。
然后把筐翻过来。
哗啦啦——
游戏幣倾泻而下,砸在铁皮抽屉里,响了好几秒。
一枚不留。
那声响在空旷的游戏厅里迴荡,像下了一场铁雨。
周彪看著他的动作,手里的烟停在嘴边。
“我不是来贏你钱的,周老大。”
海鸥走回来,重新坐下。
看著周彪的眼睛。
“鸡毛在林山垄断太久了,钱全到他一个人的筐子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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