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六章 引魂咒

    江底,陈墨浑身是泥,十指死死扣在水煞胸口的腐肉里,指尖陷进去半寸深。
    八根骨矛从不同角度扎进对方身体,將它牢牢钉住。
    水煞嘴巴大张,无形声波在水底震盪,震得陈墨耳膜生疼。
    环绕在周围的暗流同时暴动,整个江底瞬间炸了锅。
    原本还算清澈的江水,此刻浑浊得伸手不见五指。
    陈墨眼睛紧闭,凭感觉死死扣住对方身上的腐肉。
    同时右手穿过那些软烂的组织,从它胸口往更深处探去,在一片黏腻的触感中摸索。
    终於,在对方的腰子处,他摸到一块冰凉的硬物。
    比拳头大一圈,表面光滑,像石头,又像是骨头。
    就是它了。
    水煞的核心。
    每一个化煞的邪祟,基本都有这样一个核心。
    不一定在哪个位置,只要找到它,剩下的事情就好办了。
    水煞感知到致命的威胁,原本已经减弱的挣扎突然又猛烈了十倍。
    它不再翻滚撞击,而是將全身所有的力量凝聚在一瞬间,猛地收缩。
    原本暴走的水流像一朵花在瞬间合拢,將陈墨整个人包裹在里面。
    那感觉就像被一座山压住了。
    他的视线彻底黑了,耳边只有水流挤压的轰鸣声,震得脑浆子都在晃。
    胸口肋骨在嘎吱嘎吱响,不知道哪一根会先断。
    肺里最后一缕残存的空气被挤了出来,从嘴角溢出一串气泡,咕嚕咕嚕往上冒。
    “给老子死!”
    陈墨浑身青筋尽冒,在心底怒吼一声,双手一起握住那枚核心。
    十根手指像铁钳一样扣住它光滑的表面,指甲嵌进去,在上面划出道道白痕。
    千斤巨力全部灌注於双手之中,整个人骤然发力。
    核心被硬生生从腐肉里拽了出来。
    ......
    那一瞬间,水煞的身体像被抽走了所有筋骨,轰然崩塌。
    水流四散,腐肉脱落,缠绕在陈墨身上的那些水流鞭子一瞬间失去了力量。
    那对暗红色的眼球剧烈闪烁了两下,像两盏油尽灯枯的灯,最后噗地一声,灭了。
    残躯在江底慢慢散开,化作一团浑浊的黑水,又迅速融入江底的淤泥里,什么也没剩下。
    除了一样东西。
    他手心里,静静躺著的那枚核心。
    水底渐渐恢復了平静。
    “总算活下来了。”
    他低头看了眼手心里那枚核心。
    暗红色的光泽在浑浊的水里显得格外醒目,此时还在微微泛著红光。
    他意念一动,核心便从掌心消失了,静静躺在储物空间角落里。
    水煞已经彻底消散,连渣都看不到了。
    四周的泥沙还在缓缓沉淀,从浑浊的水里一片一片往下落。
    那些被漩涡捲起来的碎石和木桩残块散落在江底,七零八落。
    他闭上眼,意念勾连后背。
    八根骨矛从不同角度缓缓收回,一节一节缩进脊椎两侧的窍穴里。
    每收回一根,后背的伤口就自行合拢一分。
    等最后一根骨矛完全缩回体內,那八个细小的创口已经结了薄薄一层血痂。
    做完这些,他才蹬了两下腿,朝上面浮去。
    破开水面的一瞬间,陈墨张开嘴,贪婪的吸了一口空气。
    江风带著腥味和夜晚的凉意灌进肺里,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唾沫里带著血丝。
    胸腔里像塞了一团烧红的炭,每一次呼吸都带著刺痛。
    应该是肺部受了暗伤。
    陈墨神识运转,在体內扫了一圈,果然,內腑受了不轻的震伤。
    肺叶上裂了几道细口,每次呼吸都像有碎玻璃在划。
    肝臟和脾臟也有不同程度的淤血,好在没有大范围的破裂,不然这会儿他已经沉在江底了。
    “还行,死不了。”
    他心里有了数,收回神识,仰面漂在水面上,任由江水托著自己缓缓往岸边漂去。
    月亮还掛在天上,暗红色的光洒在江面上,比刚才淡了一些。
    远处,江龙號在浪涌里漂著,船上的灯还亮著,甲板上有人影晃动。
    .....
    陈墨缓了几口气,才分出一缕意念往水底探去。
    八具影傀已经跟他重新恢復了联繫,横刀就插在江底的淤泥里,只露出一截刀柄。
    刀鞘已经找不到了,大概是被水煞临死前那股爆裂的水流绞碎了,又或者被暗流带到了別处。
    一具影傀从淤泥里浮起来,伸手握住刀柄,將它拔了出来。
    黑色的刀身在浑水里划出一道暗光,泥浆从刀刃上滑落,露出底下一如既往的冷光。
    影傀握著横刀往水面飘来,陈墨伸手接过刀,朝岸边游去。
    泥滩越来越近,土坡上的几个人影也越来越清晰。
    ———
    土坡上。
    从水面再次炸开的那一刻起,几个人就彻底慌了神,不清楚下面又发生了什么事。
    龙爷站在最前面,两只手攥成拳头。
    他跑了大半辈子的船,江上的怪事见过不少,但今晚这种场面,別说见过,连听都没听说过。
    居然有人能跟水煞在江底打架?还活生生把一整片江面给搅成了滚开的水。
    老周不知道从哪捡来根木棍撑著身子,脸上的血已经干了,看上去像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老鬼。
    “別看了,水面上看著热闹,水下的人十有八九已经.....”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胖子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江底的动静慢慢小了。
    浪从一丈高降到半丈,又从半丈降到一尺,最后只剩下一些细碎的波纹,在水面上荡来荡去。
    李锦荣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蹌蹌往前走了两步,朝水面张望。
    整个人都在抖,但他还是瞪大了眼睛,拼命在那片黑沉沉的水面上搜寻著什么。
    什么都没有。
    只有淡红色的月光照在江面上,还有远处那艘漂著的江龙號。
    “完了.....”龙爷喃喃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嘆气。
    就在这时候,老头忽然“嗯”了一声,手里的木棍往江面一指。
    “你们看!”
    几个人同时朝那个方向看过去。
    月光下,江面上有一个黑点在移动。
    隔这么远看过去,就像一块漂在水面上的浮木,若隱若现。
    但他確实在动,而且是朝岸边游来的。
    龙爷眯著眼睛看了好几秒,忽然倒吸了一口凉气,“是人!是个人!”
    李锦荣的腿一下子不抖了。
    他往前冲了两步,差点滚下土坡,被沈云锦一把拽住。
    “是不是陈墨?”
    没人回答他。
    所有人都在盯著那个黑点,看著他一点一点靠近。
    月光落在他赤裸的上半身上,纵横交错的伤痕在暗红色的光里显得格外狰狞。
    陈墨的脚终於踩到了泥滩。
    水只没到小腿,但他已经没什么力气了,每一步都踩得摇摇晃晃,像喝醉了酒。
    泥浆从脚趾缝里挤出来,软烂又冰冷。
    土坡上的人终於看清了他的脸。
    “是他!是陈墨!”
    李锦荣第一个叫出来,连滚带爬的从土坡上滑下来,泥巴糊了一裤腿也顾不上,衝进浅水里一把架住陈墨的胳膊。
    “陈大爷,你太猛了...”胖子看到他胸口那些淤青和伤口,嘴唇哆嗦了两下,到底没说出什么完整的话来。
    陈墨看胖子这么激动,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了,“死不了。”
    龙爷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好几会,目光有些复杂。
    “深藏不露啊。”
    老周拄著木棍站在稍远的地方,浑浊的眼珠子盯著陈墨看了半天,才缓缓移开望向江面。
    江面已经彻底平静了。
    淡红色的月光铺在上面,连一点波纹都看不见。
    那股让人心里发毛的压迫感,彻底消失了。
    “死了还是跑了?”老周问。
    陈墨从胖子肩上直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江水,“死了。”
    龙爷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像是要把这一整晚的惊惧都从肺里清出去。
    他转过身,对老周和老头说:“先回去再说,这地方不能待了。”
    几个人正要动身,陈墨忽然顿住了脚步。
    他猛地回头,目光越过江面,望向更远处,大江的主流深处,漆黑的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陈墨的瞳孔微微收紧。
    那感觉很奇怪。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感知到了一种莫名的注视。
    “怎么了?”胖子见他不动,紧张的问。
    陈墨盯著江面看了好几秒,那股感觉又消失了。
    江水平静地流淌,月光碎在上面,什么也没有。
    “.....没什么。”他收回目光,转身朝土坡上走。
    刚才肯定不是错觉。
    .....
    长江最深处,连阳光都照射不到的地方,
    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睁开了,瞳孔是竖著的,顏色介於琥珀与暗金之间。
    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古老到近乎冷漠。
    它感受到了。
    那个在水底兴风作浪几十年的小东西,气息断了。
    被什么东西杀死了?
    这倒是有点意思。
    眼睛在黑暗中眨了一下,隨即又缓缓闭上。
    泥沙重新落下来,一层一层盖住它。
    但它记住了那道残留的气息。
    很微弱,带著种让它不太舒服的感觉,像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位故人。
    ————
    第二天,江龙號重新上路。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江面上的红月已经落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白色的晨雾,把整条江笼罩得朦朦朧朧。
    陈墨靠在船舷上,手里捧著一碗热薑汤,小口小口的喝著。
    薑汤是铁爷天没亮就起来熬的,放了足足半斤老薑,辣得嗓子眼发烫,但灌下去之后,五臟六腑確实暖和了不少。
    肺叶上的裂口已经癒合了大半,呼吸时那股碎玻璃划拉的感觉淡了许多,只剩下隱隱的钝痛。
    龙爷从驾驶舱里走出来,手里拿著一把扳手,脸上还沾著一点机油。
    他一早就在检查船体,昨晚那场大浪把江龙號拍得不轻,甲板上的护栏断了两根,船头的一块钢板也被什么东西撞得凹了进去。
    “船怎么样?”陈墨问。
    龙爷用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汗,摇了摇头,“问题不大,龙骨没伤著,机器也能正常跑,就是船底有几道划痕,得等到了码头再补。”
    他看了一眼陈墨的脸色,欲言又止。
    陈墨注意到他的神情,“龙爷,有话直说。”
    龙爷四下看了看,甲板上这会儿没什么人。
    “我刚才检查船的时候,在船尾的舵机舱里发现了一样东西。”
    他从工装裤的口袋里掏出一团用油布包著的东西,打开来,里面是一小截烧焦的黄纸残片。
    边缘发黑,上面隱约还能看到暗红色的纹路,像是用什么特殊顏料画上去的符咒残跡。
    陈墨放下薑汤碗,接过那片残纸,放在鼻尖闻了闻。
    有一股淡淡的腥臭味,不是普通的墨或者硃砂,更像是混了血的东西。
    “这是在舵机舱的角落里找到的。”龙爷说,“藏在管线后面,要不是我趴下去检查舵机拉杆,根本注意不到。”
    他指著残纸上那半截纹路,手指微微发抖,“这个东西,我认得。”
    陈墨抬眼看他。
    “引魂咒。”
    龙爷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三个字,脸色十分难看。
    引魂咒?
    陈墨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没有追问龙爷是怎么认识这东西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龙爷这种在江上混了几十年的人,知道一些常人不知道的东西並不奇怪。
    关键是,有人在江龙號的舵机舱里贴了引魂咒,还是他们队里的人。
    “你確定?”陈墨问。
    龙爷点点头,“这东西能引来水里的脏东西,在船上引燃,就等於给那些东西发了请帖。”
    陈墨没有说话,目光落在那片残纸上,脑子里飞快转著。
    水煞为什么偏偏找上江龙號?
    这个问题他从昨晚就在想。
    江上那么多船,凭什么他们这艘不到百吨的小船就被水煞盯上了?
    现在有了答案,分明是有人故意引来的,还是他们船上的人。
    陈墨把残纸重新包好,递还给龙爷,“你自己看著办吧。”
    龙爷接过油布包塞回口袋,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带著阴沉。
    千防万防,没想到是自己这边出了內鬼。
    陈墨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能进入舵机舱的,只有龙爷跟他的几个副手。
    来来去去就那么几个人,应该不会难查。
    这事就让龙爷自己解决了,他懒得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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