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九章 反常的煞地

    第二天一早,陈墨换上了一身乾净的稽查局制服,將令牌別在腰间,出了客栈的门。
    赣州的清晨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街边的早点摊子冒著热气,蒸笼里的白雾一团团往上涌,混著油条和米粥的香气。
    黄包车夫蹲在街角啃著干饼子,看见陈墨出来,立刻站起身来招呼。
    陈墨摆了摆手,沿著街道朝北走去。
    还没走出多远,一个半大的报童从巷子里躥了出来,怀里抱著一摞报纸。
    “號外號外!津市局势持续紧张!码头帮跟青帮上街抗议,全城货运瘫痪!”
    陈墨脚步微微一顿,摸出两个铜板递过去,“给我来一份。”
    报童麻利的从怀里抽出一份报纸,油墨味还新鲜著,带著一股子铅字的味道。
    头条新闻的標题用加粗的字体排著:“津市局势持续恶化,码头帮与青帮联合罢工,东洋军舰陈兵大沽口外”。
    他站在街边,就著晨光往下看。
    新闻里说,津市的码头工人罢工已经进入第三天。
    起因是稽查局跟日租界那次衝突之后,东洋那边的商会断了与津市商会的货运往来。
    这也导致码头帮和青帮丟了饭碗,索性上街抗议。
    但知情人都明白,这两个帮派闹这一出不过是演戏,借著抗议的名义给津市高层施压,逼迫他们在租界管辖权等问题上让步。
    报纸上写得含蓄,只提“双方各执一词”“局势尚在可控范围內”。
    但字里行间那股剑拔弩张的味道,连他这个远在赣州的人都闻得出来。
    “青帮吗?”
    陈墨又翻了翻,其中有条新闻引起了他的注意,“青帮大佬顾汝章试图参加明年议员选举,津市四大家族明確表示反对.......”
    “帮派龙头也能参选议员?”
    他暗暗嘀咕了一句,將报纸夹在腋下,继续往前走。
    他打听过了,赣州这边的稽查局设在城北的一栋老宅子里,据说是前朝一个知府的旧居,民国后改成了公家的办公场所。
    门口掛著块白底黑字的牌子,上面写著“赣南稽查局”几个字,门口站著两个穿黑色制服的年轻人,腰间別著短棍。
    陈墨走到门口,从腰间取下自己的令牌,递给其中一个。
    对方接过令牌,又抬头打量了陈墨一眼,便將令牌还给他,侧身让开。
    “请进。”
    陈墨朝他点点头,跨过门槛......
    ——————
    津市,顾家大院。
    深秋的津市已经凉了下来,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落了大半叶子,金灿灿铺了一地。
    顾汝章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手里捏著一把紫砂壶,壶嘴的热气在晨光下裊裊升起。
    厅里还坐著五个人,都是青帮津市堂口的核心人物。
    “四大家族那边,还是没有鬆口?”
    顾汝章端起紫砂壶抿了一口茶,神色有些阴鬱。
    坐在左手边第一个的中年男人摇了摇头,他姓刘,是顾汝章的军师,戴著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
    刘师爷將手里的茶碗放下,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摊在桌上。
    “顾爷,四大家族这回是铁了心要跟咱们作对。”
    “李家、王家、赵家、刘家联合发了个声明,说帮派人士不宜参与议政,话里话外就是衝著您来的。”
    他顿了顿,小心观察了下顾汝章的神情才继续开口道:“尤其是李家,他们家主亲自在报上写了篇文章,把您骂了一通,说您是地方之患,津市之耻。”
    顾汝章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手里的紫砂壶被他捏得微微作响。
    “李家的根基在四家里头最浅,靠的是早年跟洋人做生意发的家,怎么就跳得最欢?”
    右手边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冷哼一声,他是青帮津市堂口的武行头目,姓周,江湖人称“周三刀”。
    “顾爷,依我看,管他李家王家,不服的就干!咱们青帮在津市这么多年,什么时候怕过谁了?”
    顾汝章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刘师爷接过话头,语气温和:“刀爷,四大家族在津市盘踞了几十年,根深叶茂,不是打打杀杀能解决的。尤其是李家,虽然发家时间短,但传闻他们家跟镇异司有关係。”
    “镇异司”三个字一出口,厅里的气氛明显变了。
    周三刀的表情僵了一瞬,就连一直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的另一个老者,也微微睁开了眼睛。
    镇异司。
    那是连青帮都不想招惹的存在。
    顾汝章將紫砂壶放到桌上,手指在壶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李家的事,不能明著来。”
    “镇异司那边,虚实不明,咱们犯不著冒这个险,但要动李家,也不是没有办法。”
    他说著,转头看了刘师爷一眼。
    刘师爷会意的点点头,从袖子里又抽出一张纸。
    “李家在津市的產业主要集中在码头和仓储,三个码头,五个大仓库,还有一支运输车队。码头那边,咱们的人已经渗透进去了不少,仓库那边也有眼线。”
    “如果真要动,可以从货运上入手,断他们的货,抢他们的单,逼他们资金炼出问题。”
    “只要李家栽了跟头,其他三家就得掂量掂量,跟咱们作对到底值不值得。”
    顾汝章听完,微微点头,但脸上的表情並没有轻鬆多少。
    “还有一件事。”刘师爷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最近有个娘们儿在报纸上骂您。”
    “嗯?”
    “《津市新报》,连著三天了,每期都有一篇文章,骂青帮,骂您,措辞很犀利,报纸卖得不错,街面上不少人在看。”
    顾汝章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倒不是怕被人骂。
    在津市混了这么多年,骂他的人多了去了,不差这一个。
    但眼下正是他参选议员的关键时期,舆论上不能太难看。
    四大家族已经够头疼了,再冒出个写文章骂他的,无异於火上浇油。
    刘师爷怀里一份折好的报纸,摊开在桌上。
    是昨天出的《津市新报》,第三版社会新闻栏里,有一篇文章的標题写得刺眼。
    《青帮横行,津市何安?》。
    文章不长,但措辞锋利,把青帮说得跟过街老鼠似的,还指名道姓点了顾汝章的名,说他坐地分赃,鱼肉百姓。
    “大学生?”顾汝章瞥了一眼那篇文章,语气不咸不淡。
    “津市女子师范学院的学生,今年大三,读什么文学系的。”
    刘师爷说,“文章发出来之后,我们查了她的底。这丫头家里没什么背景,爹死得早,就剩一个老娘,原来在津市跟她一起住,前阵子搬回临河县老家了。”
    顾汝章没接话,而是拿起那张报纸又看了一遍。
    “青帮之患,甚於匪盗。匪盗杀人,不过一刀一枪;青帮害民,乃是掘津市之根基,断百姓之生计。”
    写得確实有几分力道。
    他把报纸丟回桌上,“大学生嘛,年轻气盛,觉得世界上的事非黑即白,写几篇文章骂骂人,不算什么大毛病。但要紧的是,不能让她再写了。”
    “顾爷说的对。”周三刀拍了下扶手,“要不我派两个人去找她聊聊?”
    “找她聊什么?”
    顾汝章看了他一眼,“你一五大三粗的汉子去找个女学生聊,传出去不嫌丟人?派人知会她老娘一声,让她管教好自己的女儿,不然......”
    周三刀咧嘴一笑:“懂了,大哥。”
    ——————
    赣州稽查局。
    陈墨从里面出来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
    街上的行人比早晨少了一些,早点摊子已经收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挑著担子卖凉粉和甘蔗的小贩。
    一个老头蹲在街边修伞,脚边散著几把破旧的油纸伞,伞面上画著的兰花已经褪了色。
    陈墨站在稽查局门口的台阶上,眯著眼適应了一下光线,將手里那张记著地址的纸条重新折好塞进口袋里。
    打听到的消息不算坏,但也绝对算不上好。
    百毒上人的底细没问出太多,那老头在赣南的名头太大,稽查局的人提到他时都是一副讳莫如深的表情,只说他亦正亦邪,不招惹他就没事。
    至於绿水仙,答案跟他预想的一样,无解,至少赣州这边没人能解。
    另一个消息,鬼婆魂魄说的那处赣西那处老矿坑確实存在,前些年还有稽查局的人去探过。
    回来之后疯了两个,死了一个,剩下的人再也不敢去了。
    他下了台阶,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走。
    穿过骑楼的廊道时,廊道里摆著的竹椅上坐著几个老太太,正在择韭菜,嘰嘰喳喳说著他听不太懂的赣南土话。
    其中一个老太太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稽查局制服上停了一瞬,又低下头继续择菜。
    陈墨走出巷子,在街边找了个卖凉茶的摊子,花两个铜板买了一大碗凉茶,站在摊边一口气灌了下去。
    凉茶苦得发涩,带著一股浓重的中药味,灌下去之后舌根都是麻的,不过確实解渴。
    他將碗还给摊主,抹了抹嘴,朝城外走去。
    赣西那处矿坑在深山里头,从这里飞过去要半天时间,还是早点动身比较好。
    时间太<i class=“icon icon-unie0ea“></i><i class=“icon icon-unie058“></i>。
    陈墨一边走一边盘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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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墨一边走一边盘算。
    如果一切顺利,今晚之前就能赶到矿坑。
    就是不知道那里到底藏著什么危险,能令赣南稽查局的人都避之不及。
    走到城外,找了一处无人的荒地,確认四下没有行人之后,他才从储物空间內取出了纸鳶。
    这具纸鳶昨晚被他用冥竹纸修补过之后,模样比之前齐整了不少。
    双翼那些裂纹已经被一块块浅灰色的冥竹纸片覆盖,打了补丁之后虽然模样不大好看,但性能已经没有影响。
    他拎起纸鳶抖了抖,纸翼发出轻微的“唰唰”声。
    冥竹纸的韧性確实比普通符纸强得多,补过之后整个纸鳶的手感都扎实了不少,不再像之前那样松松垮垮的样子。
    隨著太阴之力的注入,纸鳶身体泛起一层淡紫色的微光,缓缓升了起来。
    陈墨翻身骑上,朝西边飞去。
    ......
    一直飞了四个多小时,西边的山影越来越近了。
    那是一片连绵不绝的山脉,山势陡峭,层峦叠嶂,最远处的山峰已经隱没在云雾之中,只露出一截青灰色的轮廓。
    山脚下是大片的松林,松树密密匝匝挤在一起,树冠连成一片墨绿色的海洋,风从林梢掠过,掀起一层层绿色的波浪。
    矿坑就在那片山里面。
    陈墨回忆著鬼婆说的地址。
    那处矿坑的入口在半山腰的一个凹地里,被一片竹林遮得严严实实,如果不是刻意去找,根本不会发现。
    矿坑里面有一条斜向下的甬道,甬道很深,越往下越窄,最窄的地方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甬道的尽头是一条地下暗河,暗河的源头就是煞气溢出的地方.....
    只是听稽查局的人说,这处矿坑里面,相当危险。
    陈墨骑著纸鳶在山脉上空盘旋了两圈,很快便从山势的走向中辨认出了鬼婆记忆中的那片区域。
    一条东西走向的山沟,两侧山体<i class=“icon icon-unie00e“></i><i class=“icon icon-unie071“></i>著大片的岩壁,岩壁上寸草不生。
    山沟底部堆满了废石,稜角分明,是从矿洞里挖出来丟弃的尾矿,堆了几十年,上面已经长出了稀疏的杂草。
    但草色发黄,长得蔫头耷脑。
    他操控纸鳶降低高度,在山沟北侧的一处缓坡上落了下来。
    脚踩上地面的那一刻,陈墨立刻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这里的温度明显比別处要凉,不是秋天该有的那种凉爽,而是一种从地底渗出来的阴寒。
    他抬眼望去,前方十几丈外的山体上,赫然开著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洞口呈拱形,只有一人半高,两尺来宽,边缘参差不齐,是用最原始的方式硬生生从岩体中凿出来的。
    洞口上方堆著几根早已腐朽的粗木,横七竖八地架在那里,勉强撑住头顶的岩层。
    木头上长满了灰绿色的霉斑,有些地方已经塌了,碎木头和碎石块散落在洞口前,被雨水冲得乱七八糟。
    洞口两侧各有一堆废石,石头表面结著一层暗黄色的硫化物,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陈墨站在洞口前,目光扫过这些残破的景象,心里大致有了数。
    这应该是一处前朝採金的废矿,至少废弃了几十年,从那些枕木的腐朽程度来看,怕是光绪年间就停了。
    只是这地方,看起来並不像能孕育出黑龙玄冥煞这种至凶之煞的样子啊。
    但凡阴煞匯聚之地,基本都是百里之內生机断绝,可这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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