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手下
三个时辰后,微翠峰外围山脉。
天上的红月已经隱去,取而代之的是天际一抹灰濛濛的鱼肚白。
鬼幡道人从一处矮树丛后钻出来,身上道袍上沾满泥渍,头髮散乱,眼底一片青黑。
跟在他身后的五人更惨。
四男一女,个个垂头丧气,身上的长衫破破烂烂,有几处还带著新鲜的血痕。
几人排成一串,跟踉蹌蹌跟在鬼幡道人身后。
为首的是个尖嘴的中年男人,右边耳朵缺了半边,还在往外淌著血。
他叫柳七,一手索命铃在方圆百里內算小有名气。
只是今晚出师不利,无本买卖碰上硬子,本命法器都被收缴了。
跟在柳七身后的是个矮胖的禿顶汉子,左胳膊被什么东西咬掉了一大块肉,就用撕下的衣襟胡乱缠几圈,血还在往外渗。
再往后是个瘦高的女人,四十来岁的年纪,指甲漆黑修长,一看就是练过某种阴毒爪功的。
队伍最后,则是两个年轻男子,一个赤手空拳,另一个腰间別著把剑鞘,像个落魄的游方道士,鬼幡道人带著五人穿过最后一片茅草丛,终於看到了靠坐在青灰巨石上的陈墨。
“陈爷,东西都在这了。”
他微微低著腰,將借用的功德幡和一个青色布袋递来。
布袋里装的就是从那五人身上收缴来的全部家当。
鬼幡道人一件没敢留,连那把坑坑洼洼的桃木剑都塞进去了。
“嗯。
“”
陈墨接过布袋,用神识隨意扫了一眼。
几件简陋的法器,三两张基础符籙,破旧的功法手抄本,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杂物。
最值钱的也就柳七那条索命链,上面封著七只厉鬼,勉强算得上中品法器,其余的都是地摊货。
跟百毒上人的纳物袋比起来,这里面的东西寒酸得可怜。
不过倒也正常。
百毒上人在左道圈子里混了几十年,积蓄自然不是这些山匪路霸能比的。
“赏你了。”
陈墨接过功德幡,隨手將青色布袋丟还给他。
“谢陈爷赏....”
鬼幡道人接住布袋,脸上顿时笑成了一朵花,一连串感激的话嘴里蹦出来。
声音諂媚得让身后那五个俘虏听了都觉得牙酸。
“槽,狗几把..
“
柳七偷偷看了鬼幡道人一眼,眼里除了恐惧,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怨毒。
那条索命链,可是他耗费二十年心血才炼製出的本命法器。
现在就这么没了,“戳达姆娘...
”
青石边上,陈墨的目光从那五人身上一一扫过。
柳七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三角眼死死盯著他手里那面功德幡。
他也是玩鬼的行家,索命链里封了七只厉鬼便已觉得自己手段了得,可眼前这面幡..
里面究竟封了多少冤魂?几十?上百?或者上千?
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老魔?
他不敢细想,只觉得牙根发酸,喉咙里那声尚未骂完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你们眼下有两条路可以走。”
陈墨面无表情的看著几人,竖起两根手指,“臣服,交出生魂替我做事。”
“或者,给你们留个全尸。”
五人听后,脸色变得比死人还难看。
如果可以,谁想寄人篱下,这明显是给人当狗。
“我....
“”
站在最后面,腰间別著剑鞘的年轻人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抖,却还是硬撑著挺直了腰板,“你不能杀我,我大哥是...
”
话没说完。
陈墨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隨意弹了一下手指。
一道细如髮丝的黑色煞气从指尖射出,精准没入年轻人眉心。
这人嘴唇还张著,身体却突然直挺挺向后倒去。
眉心处没有任何伤口,但七窍之中缓缓渗出了黑血,瞳孔已然涣散。
死了。
甚至没有人看清陈墨是怎么出手的。
剩下的四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柳七眼里那丝怨毒彻底被恐惧吞没,回过神后立马跪拜了下来。
“我......我愿意臣服,求.....求前辈饶命。”
剩下三人紧隨其后,连磕头的动作都整齐划一。
四个跪在冰冷的山石上,额头贴著地,不敢抬头看陈墨一眼。
身后那具还温热著的尸体,明显说明这位爷不是来谈条件的。
鬼幡道人很有眼色的从袖中摸出一张泛黄的符纸,咬破指尖,在符上连画了几道诡异的符文。
符纸无火自燃,腾起一团幽绿色的火焰。
他走到四人面前,伸出手掌,五指虚抓。
“別反抗。”
四人只觉眉心一阵刺痛,似有什么东西被生生从魂魄里抽离了出来。
瘦高女人忍不住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
片刻之后,四缕淡得几乎透明的白气从四人眉心飘出,被鬼幡道人牵引著落入掌心,凝聚成四颗米粒大小的珠子。
生魂珠。
鬼幡道人小心捧著四颗珠子,双手呈到陈墨面前。
“陈爷,成了。”
他抬手接过,隨意扫了一眼。
四颗珠子在掌心微微颤动,隱约能感知到里面蕴含的四人本命印记。
从今往后,这四人的生死,全在他一念之间。
只要这些珠子一碎,以这他们的修为,必死无疑。
柳七跪在地上,偷偷抬眼看了那颗属於自己的珠子一眼,牙关紧咬,却连恨意都不敢再流露半分。
他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什么叫生死不由己。
陈墨將四颗生魂珠收入口袋中,目光越过四人头顶,落在远处渐亮的天际线上。
“走吧,先回镇上。”
一行人沿著山路下行,穿过一片稀疏的松树林,脚下的碎石路渐渐变宽,隱约能闻到远处镇子的炊烟气息。
前方的雾里,突然出现了一个人。
双方都顿了一下。
沈缺下意识握紧手里的铁剑,强忍住转身就跑的衝动,冷冷的看著对面走来的几人。
陈墨脚步未停,目光从沈缺身上掠过,微微眯了下眼睛。
等到双方错身而过,鬼幡道人才快走几步凑到他身边,“陈爷,那小子之前也在遗蹟里,要不要......
”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陈墨抬起右手,隨意地摆了摆。
“別老想著打打杀杀。”
鬼幡道人一愣,让让的缩回了手,不再多说。
后面的四人嘴角扯了扯,想笑又不敢笑,默默把脑袋又低了下去。
那他们算什么?
身后,沈缺眼睁睁看著陈墨一队人从他身边走过,甚至都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淡淡的血腥气。
这些人居然没有动手?
他站在原地,大口喘著气,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
等陈墨一队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弯道尽头,他才跟蹌著靠在一棵树上,手里的剑差点握不住。
“前辈...
“”
他在心里喊了一声。
脑海中的女声好一会儿才响起来,语气比平日里多了几分郑重。
“刚才前面带头那人,不简单。”
“对方身上的煞气很浓,修为至少在凝煞境以上,而且他的法力.......跟普通人不太一样。”
“凝煞境?”
沈缺睁大眼睛眼,瞳孔微震,“红月之后,居然还有人能突破凝煞?”
“少见多怪。”
极乐尊者淡淡道,语气里带著见惯风雨的从容,“俗世里確实罕见,但在灵界,凝煞境的修士多如牛毛。”
“不然你以为灵界是什么地方?”
沈缺被噎了一下,旋即苦笑:“前辈,我现在连练气的门槛都摸不到,您跟我说灵界凝煞多如牛毛,这不是往我心口捅刀子吗?
“所以才让你先把目光放低。”
女声道,“俗世的天地环境本就比不上灵界,加上红月降临后的异变,能在这种地方走到凝煞这一步的.......要么是天赋绝伦,要么是身负大气运。”
“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现在的你能招惹的。”
沈缺沉默片刻,將铁剑插回腰间剑鞘,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我哪有那个胆子招惹他?我是怕他顺手把我给招惹了。”
他一向自认能屈能伸,该怂的时候绝不硬撑。
刚才那一队人里,走在最后面的四个俘虏个个气息萎靡,一看就是被制住的。
“那老头为什么不杀我?”沈缺问完就觉得自己这问题有点欠揍。
“估计是察觉到我的气息了。”
极乐尊者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沈缺愣了下:“前辈,你是说.......他知道你在我身上?”
“不一定知道具体是什么,但我现在刚从里面出来,泄露点气息是正常的。”
“等过些时日就好了,到时候气息彻底收敛,就算你站在他面前,也未必能察觉出异样。”
沈缺听完,心里悬著的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靠在树干上,仰头望著灰濛濛的天,长长呼出一口气。
“前辈,你说的那个镇异司,好进吗?”
“不好进。”极乐尊者毫不客气,“但你必须进。”
“为什么非进不可?”
“因为你的体质。”
极乐尊者的语气难得认真起来,“你的体质不適合修行,根本修炼不了本座的功法。”
“镇异司的气血武道,品阶不高,但极为適合你这种体质。”
“先淬体,再炼气,以气血滋养经脉,慢慢拓宽,这是你唯一的路。”
“等你的气血武道入了门,我就带你进灵界。”
陈墨一队人回到镇上时,天已经大亮。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侧零星散著几家铺子。
几个早起的老汉蹲在路边吃餛飩,看见陈墨这队人从街口走过来,筷子都顿了一下。
默默低下头往嘴里扒拉著餛钝,没一个人敢多看一眼。
这年头,多看一眼惹祸上身的事情太多了。
陈墨熟门熟路的领著眾人拐进之前住的客栈。
掌柜的刚开门板,看见他身后的那些人,脸色微变,却还是堆起笑容迎了上来。
“两间上房,两间通铺。”
他从口袋里摸出几块大洋丟在柜檯上,“弄点热水吃食,快些。”
掌柜的接过银子,连声应诺,吩咐小二去烧水备饭。
陈墨没说话,径直上了楼,进了最里面那间上房。
鬼幡道人跟进去,將房门掩上。
“陈爷,咱们这是要赶路?”
“嗯。”
”
他坐到窗边的椅子上,目光透过窗纸的缝隙,看向外面灰濛濛的天,“休息两个时辰,然后往赣南走。”
鬼幡道人眼珠转了转:“赣南?陈爷去那边是......办事?”
“杀人,抢物。”
鬼幡道人喉咙滚动了一下,没敢多问。
赣南那地方,鱼龙混杂,红月之后更是成了左道修士聚集的窝子。
能在那种地方立住脚的,没一个是善茬。
陈爷要去赣南杀人,杀的是谁?
他没问,也不敢多问。
“你去把那几个人的法器还了。”陈墨忽然开口。
鬼幡道人一愣:“陈爷,您的意思是...
“
“还给他们。”
陈墨淡淡道,“既然收了生魂,就是自己人,到时候可能需要他们出份力。”
鬼幡道人回过神来,连忙点头:“陈爷说得是,我这就去。”
他转身出了门,不多时就听见隔壁传来几声低低的惊呼。
柳七摸著自己那条失而復得的索命链,手指微微发抖,“多谢陈爷.....
“
鬼幡道人把东西分还给四人,又补了一句:“陈爷说了,以后好好做事,亏待不了你们。
赣南。
天光大亮,城墙根底下已经热闹起来了。
挑担的、拉车的、摆摊的,各色人等挤在城门內外,吆喝声此起彼伏。
这地方是三省交界的水陆码头,红月之前就热闹,红月之后更乱了。
街面上多了些带刀佩剑的,偶尔还能看见一两个穿道袍的混在人群里,目不斜视,脚步匆匆。
城南一条窄巷子尽头,老吴正在收拾晚上到鬼市摆摊的东西。
他家不大,甚至算得上家徒四壁,墙角堆著几捆泛黄的旧书,桌上搁著一只缺了口的茶碗。
就在他转身去拿墙角那几捆旧书的时候,手肘不小心碰了一下桌沿。
那只茶碗骨碌碌滚到地上,摔成了三瓣。
老吴低头看了一眼,弯腰捡起碎片,隨手丟到屋角的垃圾堆里。
一个破碗而已,他本来也没多想什么。
但心里还是莫名的咯噔了一下。
“今天邪门了。”
他嘀咕了一声,但隨即摇摇头,把这不祥的念头甩出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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