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隙在身后缓缓合拢。
厉无咎踏入那片虚空。
在踏入此地的瞬间,厉无咎身上的气息节节攀升,沐浴在混沌气中的元婴猛地张口一吸。
元婴后期巔峰,厉无咎不知道元婴吸的是什么。
那是从此地深处渗出的东西,不是灵噬。
这里没有上下,没有远近,只有无尽的黑。
黑得乾净,黑得纯粹,像一块巨大的黑布把什么都蒙住了。
但厉无咎能看见。
是因为那已经睁开眼的元婴。
他剧烈震颤,身上那些月影精华疯狂流转,像要破体而出。
这里有月华。
很浓。
浓到元婴都承受不住。
厉无咎抬手,飞剑从元婴口中飞出。
剑身刚离开丹田,就发出一声清鸣,月华从剑尖喷涌而出,化作一道银白色的光柱,直直射向虚空深处。
他顺著光柱看过去。
看见了。
一颗月亮。
它就悬在那里,不大,比拳头大一点,比人头小一点。
通体莹白,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树的年轮。
但它不是完整的。
缺了一块。
缺的那块边缘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东西咬过。
虚空没有距离。
厉无咎飞了很久,又像只飞了一瞬。
那颗月亮始终在同一个位置,不大不小,不近不远。
停下。
厉无咎看著那颗月亮,又看看四周的黑。
然后闭上眼。
神识展开,只能探出百丈。百丈之內,什么都没有。
百丈之外,全是那月亮的影子,从四面八方照过来,照得他浑身发冷。
他睁开眼,低头看自己。
身上有影子。
月亮照的。
可他抬头看,那颗月亮明明在前面,影子却从背后照过来。
厉无咎转身。
身后,另一颗月亮悬在那里。
同样大小,同样残缺,同样莹白。
他再转。
左边一颗,右边一颗,上面一颗,下面一颗。
到处都是月亮。
每一颗都一模一样,每一颗都在发光,每一颗都在照他。
照得厉无咎身上全是影子,密密麻麻,像披了一件用影子织的衣裳。
厉无咎沉默。
他悬在虚空里,任由那些月亮照著,任由那些影子披著。
闭上眼,什么都不看。
丹田里,元婴还在躁动。
但这次不是兴奋,是恐惧。它怕那些月亮。
厉无咎安抚它,让它安静。
然后他开始数。
数自己的呼吸。
一息。
两息。
三息。
数到三百六十息的时候,四周的月光暗了一暗。
就一暗。
像人眨眼那么快。
厉无咎睁开眼。
那些月亮还在,但有一个方向,月光的顏色深了一点。
像同样的白,多涂了一层。
厉无咎向那个方向飞去。
越飞,月光越深。
飞到后来,月光已经不是白色,是银灰,是灰,是深灰。
然后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月亮没了,光没了,虚空也没了。
厉无咎站在一片废墟上。
脚下是碎石,碎的玉石,碎的瓦砾,碎的不知道什么东西。
远处有半堵墙,墙上开著一扇门,门框还在,门板没了。
更远处有柱子,断的,歪的,倒的。
天是黑的。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什么都没有。
但地上有光。
那些碎石头,碎瓦片,每一块都在发光。
很淡,像萤火虫那种光,但顏色是白的,月白色的。
厉无咎蹲下,拿起一块碎石。
凉的像冰,但比冰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他鬆开手,碎石没往下掉。
它悬在那里,继续发光。
“又来一个。”一个声音说。
厉无咎站起来,看向那半堵墙。
墙边站著一个人。
不对,不是人,是一道影。和之前那些模糊的影子一样,边缘有银辉,轮廓模糊。
但这一道,比那些都淡。淡得快要看不见。
见厉无咎不说话,那影子忽然说,“你来的正好,门快塌了,你帮我扶一下。”
厉无咎看著那半堵墙,又看看那道影子。
只觉得莫名其妙。
“门在哪儿?”
影子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指了指那半堵墙上的门框。
厉无咎走过去。
门框还在,两根柱子,一根横樑。
柱子上雕著花纹,是桂树的枝叶,还有兔子。
横樑上刻著字,但磨损得太厉害,只能看见几个笔画。
他伸手扶住门框。
“扶多久?”他问。
“扶到我说好为止。”影子说。
厉无咎没再问。
他就那么扶著,一动不动。
四周很静。没有风,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些碎石头在发光,一闪一闪,像在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
那道影子开口了:“你知道月宫怎么塌的吗?”
厉无咎没回头:“不知道。”
“它们来的那天。”影子说,“八月十六,月亮最圆的时候,大家都在望月崖上看下面的人间。它们就是从那时候进来的。”
厉无咎听著,不知道它们是什么,灵噬还是其他的什么东西。
“它们不吃人。”影子继续说,“它们吃月光。吃一口,月就暗一点。再吃一口,再暗一点。吃到后来,月宫就没了,变成影子。”
厉无咎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还在,有肉,有骨,有温度。
厉无咎没说话。
又过了很久。
那影子说:“好了,你可以鬆手了。”
厉无咎鬆开手。
门框没倒。它就那么悬在那里,两根柱子,一根横樑,什么都没变。
但那些碎石头,那些瓦片,那些断柱子,全都不见了。
废墟没了。
他站在一片空地上。
空地很大,很平,像被人扫过。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远处一道光,银白色的,从天上照下来。
厉无咎向那道光走去。
走近了,才看清。
那是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站在那里,背对著他,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长裙,头髮披著,长到腰际。她仰著头,看著天上。
天上什么都没有。
但她看得很认真。
厉无咎在她身后十步外停下。
她没回头。
“你来晚了。”她说。
厉无咎没说话。
“月宫塌的时候,我在这儿等著。”她继续说,“等了很久,一直没人来。后来我就不等了,就这么站著,看看天。”
她的声音很轻,像风。
“你在看什么?”厉无咎问。
“看月亮。”她说。
“月亮在天上?”
“以前在。”她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脸。
很普通的脸,眉眼鼻唇,一样不少。
但凑在一起,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月光照在水里,水里的倒影。
她看著厉无咎,笑了笑。
“现在月亮在你身后。”
厉无咎回头。
那颗月亮悬在那里。
不远,就在百丈外。比之前看见的大,比之前看见的亮,缺的那一块还在,但边缘已经开始长出新肉,像伤口在癒合。
“它一直在等。”她说,“等一个有资格拿走它的人。”
厉无咎看著那颗月亮,又看看她。
她向前走了两步,和厉无咎並肩站著,一起看那颗月亮。
“你知道它为什么缺一块吗?”
厉无咎没回答。
“因为它把自己分出去一块,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她说,“那块碎片飘啊飘,飘了不知道多少年,落在你们那个地方,被人当成宝贝供起来。”
她侧头看他:“后来被一个叫净噬的人吃了。”
厉无咎眉头微动。
“净噬以为那是好东西。”她继续说,“吃了就能得道,就能飞升。他不知道,那是月亮的一只眼睛。”
厉无咎和她对视。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拿了这块碎片,月亮就少了一只眼睛。”她说,“它再也看不见外面了。”
厉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它不是还有別的眼睛?”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起来,笑得弯了腰。
“你这人,有意思。”她直起腰,擦了擦眼角,“对,它不是还有別的眼睛?它照过的人,它照过的地,它照过的每一寸山河,都是它的眼睛。”
她退后两步,给他让开路。
“去吧。”
厉无咎向前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她。
“你叫什么?”
“我没名字。”她说,“月宫里的人叫我阿月。”
“阿月。”厉无咎点点头。
阿月看著他,“我是月亮照出来的。月亮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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