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仁甲从飞舟上下来的时候腿还是软的。
他扶著镇口的石碑,蹲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林枝意把飞舟收了,巴掌大的小船在她手心里转了一圈,被她塞回储物袋。
陆仁甲看著那个储物袋,又看了看自己的包袱。
他的包袱是用一块破布包著的,系了个死结。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点家当真的很寒酸。
但他没有自卑太久。
他已经习惯了。
“走吧。”林枝意说。
陆仁甲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从袖子里摸出那张从垃圾堆里捡来的破旧地图,展开来看了看,又指著西北方向。
“阵法院第七分院,在那边。青石镇过去,走路要三天。但你有飞舟——”
“飞舟太扎眼。”林枝意打断他,“低调点。”
陆仁甲愣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林枝意身上那件淡紫色的法衣,又看了一眼她腰间那柄连他都看得出来不是凡品的紫电,又看了一眼她肩膀上那只怎么看都不像普通灵兽的嘎嘎。
低调?他从头到脚、从灵兽到法器、从衣服到气质,没有一样是低调的。
但他没有说出口。
他聪明地闭上了嘴,把地图折好塞回袖子里,老老实实地走在前面带路。
传讯符断了。第三天。
钱多多盯著桌上那叠整整齐齐的符纸,每一张都空白得像新的一样。
他每天发一道,早中晚各一次。
第一天,没有回音。
他安慰自己说意意可能没看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第二天,还是没有。
第三天,他坐不住了。
他跑去找云逸。
云逸正在练剑。
陨星在院子里划出一道道银白色的弧线,剑穗上的青色丝线在风里飘来飘去。
听到钱多多的声音,云逸收了剑。
转头的瞬间,他就知道出事了。
意意失联了。
云逸握著陨星的手紧了紧。
剑穗从他袖子里探出一角,白玉珠子上的光暗了一瞬,又亮了。
它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垂在那里。
两个人又去找了柳轻舞和李寒风。
柳轻舞正在厨房里折腾她的海鲜汤。
听到消息的时候,手里的勺子掉进了锅里,溅了她一身。
她顾不上擦,解下围裙就往外走。
李寒风在棲凤峰后面的竹林里练剑。
两柄剑一左一右,一快一慢,把竹子削成了一根根光滑的竹籤。
听到消息以后他收了剑,把铁灰插回腰间的剑鞘里。
动作和平时一样稳,但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玄城子正在议事厅里和几个长老喝茶。
看到四小只一起来找他,茶碗还没端起来就放下了。
钱多多说完后玄诚子沉默了片刻。
“命灯呢?”
一个长老起身去了供奉命灯的后殿,不到半盏茶就回来了。
命灯还亮著,火苗不大,但很稳,说明人还活著。
钱多多的脸色好了一点。
但只是好了一点。
活著不代表安全。
玄城子派人去查。
传讯阵没有反应。
定位符失效。
派出去的人回来说,林枝意最后消失的地方是苍梧山脉,那座秘境入口已经完全关闭了,周围没有任何灵力波动,连个脚印都没找到。
一切痕跡都被抹得乾乾净净。
四小只站在议事厅里,谁都没有说话,也没有走。
钱多多低著头,金算盘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李寒风面无表情,但他的右手一直按在铁灰的剑柄上,拇指在剑格上来回摩挲。
柳轻舞的眼眶有点红,但是没有哭,只是一直在绞自己的袖子。
云逸抱著陨星,剑穗从他指缝间垂下来,青色的丝线缠在他手腕上,像一只不肯鬆开的手。
玄城子不想去打扰人家。
但四小只不开口,他没法替他们做决定。
“我去找兰濯池。”
钱多多第一个开口了。
玄城子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送四小只出门,看著他们走远,在门口站了很久。
他活了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但看著那几个孩子的背影,还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兰濯池在天机阁的藏书阁里翻旧书。
钱多多跑来的时候,他把书合上了,用扇子压住封面,抬起头隔著白綾看著面前那个跑得满头大汗的小胖子。
“钱多多,什么事?”
钱多多把林枝意失联的事说了。
兰濯池的扇子停了。
沉默了片刻,他开口了:“几日了。”
“三日。”
兰濯池把扇子放在桌上,站起来。
“我试试。但不能保证。”
天机阁的推演殿在地下,四面都是黑色的石头,石头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殿中央有一个凹进去的池子,池子里盛著水。
不是普通的水,是天机阁从上古遗蹟里找到的“溯洄之水”,能映出天道运行的轨跡。
兰濯池跪在池边,双手按在池沿上。
符文从池底亮起来,一道道金色的光沿著池壁往上爬。
水开始动了,不是因为风,是因为有什么东西在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兰濯池的白綾开始渗血。
先是右眼,一滴血从白綾下面渗出来,顺著脸颊往下淌。
然后是左眼。
血滴进池水里,晕开,像一朵红色的花。
钱多多站在殿门口,捂著嘴不敢出声。
兰濯池的手指在发抖。他的嘴唇在动,念著什么,声音很低很低,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风声。
池水翻涌起来,里面出现了模糊的影像。
灰濛濛的天,灰濛濛的地,一个很小的身影站在一片灰白色的空地上。
兰濯池的推演之力撞上去的那一刻,影像碎了。
像有人在那面水镜上砸了一拳。
裂纹从池子中央炸开,往四面八方蔓延,金色的符文开始闪烁,然后一片接一片地灭掉。
兰濯池整个人往后弹出去,撞在后面的石墙上,滑下来。
他的白綾被血染红了一大片,血从白綾下面渗出来,滴在他的衣服上,滴在地上。
钱多多衝过去把他扶起来。
兰濯池靠著他坐了一会儿,缓过来以后伸手把白綾解了。
他的眼睛闭著,眼皮上全是血,睫毛粘在一起。
钱多多快要哭出来了。
兰濯池从袖子里摸出一块乾净的帕子,慢慢擦脸上的血。
“我还是算不了她的命数。”
钱多多咬著嘴唇,忍著没哭出声。
兰濯池把帕子叠好,塞回袖子里。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