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一个礼拜的时间一晃而过。
队部的门被推开,一股冷风卷著雪花片子灌了进来。
王泉手里拎著个空面袋子,脸拉得老长,进门就把袋子往桌上一摔,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东子,这日子没法过了。”王泉一屁股坐在板凳上,也不管周围还有其他干部在场,指著那空袋子就开喷,“后勤处老刘刚才跟我哭穷,说米缸见底了,就剩两百石陈米。
这一千多號人,一人分一口都不够塞牙缝的!
还有弹药,我刚才去查了库,子弹每人平均不到五十发了,手榴弹倒是还有几十箱,可那玩意儿不能当饭吃啊!”
周近东正趴在地图上用红蓝铅笔做標记,听了这话,手里的铅笔没停,头也没抬地问道:“省著点用能撑几天?”
“省个屁!”王泉把棉帽往上推了推,露出满是油汗的额头,“现在是练兵期,赵老四那个一中队,一天打出去的子弹比以前游击队一年都多。
再这么练下去,不用鬼子来打,咱们自己就先饿趴下了!”
坐在角落里的赵老四不乐意了,把手里的鞋底子往桌上一拍:“王泉你少在那放屁!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
现在不练,鬼子来了你拿牙咬啊?再说了,吃饭是问题,找鬼子要去啊!
咱们刚收了寧武,周围据点里的鬼子哪个不是肥得流油?”
“找鬼子要?说得轻巧!”王泉翻了个白眼,“现在大同方向的鬼子正集结,据点里的鬼子都跟乌龟似的缩著不出来,咱们去哪找?”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刘黑七吧嗒吧嗒抽著旱菸,眯著眼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慢吞吞地说:“周大队,王队长说得也不是没道理。
弟兄们这两天训练强度大,吃不饱確实腿脚发软。我手下那帮兄弟刚才还跟我抱怨,说这八路军好是好,就是纪律太严格了。”
周近东把铅笔往桌上一扔,直起腰,眼神在屋里扫了一圈。
他脸色比半个月前黑了不少,也瘦了,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嚇人。
“都別吵了。”周近东声音不大,但屋里瞬间安静下来,“粮食和弹药的事,我已经有打算了。王泉,你刚才说米缸见底,具体还能撑多久?”
王泉愣了一下,没想到周近东早有准备,语气软了点:“最多四五天。四五天后要是再没补给,就得喝西北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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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够了。”周近东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寧武北边的一条铁路线上,“咱们不去攻据点,那是硬骨头。咱们打自动送上门的——打火车。”
“打火车?”赵老四眼睛一亮,蹭地站了起来,“东子,你是说那列从大同往神池运物资的专列?”
“对。”周近东点了点头,“我已经让侦察排去摸了三天了。这列火车是专门给晋西北前线运补给的,每三天一趟,雷打不动。
明天晚上,正好是它经过的日子。这趟车掛了十二节车厢,前面两节是押车的鬼子,后面十节全是粮食、弹药和物资。”
王泉咽了口唾沫:“消息准確吗?要是扑空了,咱们这一千多號人可就真得饿肚子了。”
“绝对准確。”周近东看向门口,“老张,你进来。”
门帘一挑,一个穿著破旧棉袄、戴著毡帽头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这人脸上全是黑灰,手上满是老茧,看著像个地道的铁路养护工。
他是周近东最近在铁路段发展的內线,叫张晨,以前是同蒲铁路的扳道工,被鬼子抓去做苦力,后来被游击队救了,就一直暗中给八路军传递情报。
张晨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手,对著周近东鞠了一躬:“周大队,各位长官好。”
“老张,別客气,咱们八路军不兴叫长官。把你知道的跟大家说说。”周近东给他倒了一碗热水。
张晨捧著碗,手有点抖:“那车我认得,车头是『kd7』型蒸汽机车,司机是个朝鲜人,叫金载圭,跟我有点交情。
押车的是日军独立混成第四旅团的一个中队,大概一百八十人,带队的是个叫井上的大尉。
这帮鬼子骄横得很,觉得这一带是他们的后方,根本不把中国军队放在眼里。
每次过弯道的时候,车速都会减到最慢,大概也就二十公里每小时,这是咱们动手的最好机会。”
“二十公里……”赵老四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这速度,咱们要是埋伏好了,一梭子子弹就能把车头打成筛子。”
“没那么简单。”周近东摇了摇头,“火车有装甲板,普通子弹打不穿。咱们要打,就得打它的轮子,打它的连接器,让它自己趴窝。
还有,这趟车后面会掛著两节平板车,上面架著两门九二式步兵炮和四挺重机枪,这是给前面据点送的增援,要是让他们卸下来,对咱们威胁太大了。”
周近东转过身,看著手下的几个中队长,语气变得严厉:“这一仗,只能贏,不能输。输了,咱们不仅没饭吃,还得被鬼子报復。那就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所以,此战必胜。我命令——”
“张放!”
“到!”张放挺胸抬头。
“你带一中队,还有刘黑七的四中队,负责在段家庄那一段的铁路弯道埋雷。要用连环雷,拉发和绊发都要有。记住,地雷得把铁轨炸断,要炸它的车轮和底盘,让它动不了。”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张放大声答应。
“王泉!”
“到!”
“你带二中队,还有孙二牛的神枪手组,埋伏在铁路东侧的高地上。等火车一停,第一时间干掉车头上的重火力和指挥员。特別是那个井上大尉,我要他的脑袋在第一时间开花。”
“是!东子你就瞧好吧,那个什么井上,我一枪给他开瓢!”王泉拍著胸脯保证。
“任五六!”
“到!”任五六站得笔直。
“你带三中队,还有县大队的突击排,等车头一炸,立刻衝上去控制车厢。动作要快,先把押车的鬼子解决了,然后把车厢的掛鉤解开。
老张说后面有四节车皮是粮食,两节是弹药,咱们优先般这六节的物资。”
“是!保证把物资抢下来!”
“孙涛!”
“到!”白马崖的大当家,现在的五中队副队长孙涛站了出来。
“你带五中队,去阳方口方向警戒。大同的鬼子接到信號,最快两个小时就能坐装甲车赶过来。你要在路上埋雷,设伏,不管能不能挡住,至少要拖住他们一个小时。这一个小时,就是咱们抢运物资的时间。”
“大队长放心,人在阵地在!”孙涛眼神凶狠,信誓旦旦地保证。
“刘黑七!”
“在!”刘黑七赶紧把烟锅收起来。
“你带著你的人,去发动周围的老百姓。段家庄、李家沟、王家窑,所有能动弹的,不管男女老少,全给我叫出来。
独轮车、驴车、甚至是背篼,能用的全用上。只要咱们把火车截下来,这粮食就是咱们的,能搬多少搬多少,搬不走的就地分给老百姓。
告诉乡亲们,这是打鬼子,也是抢自己的口粮,谁要是偷懒,以后別想再吃咱们县大队的饭!”
刘黑七眼睛一亮:“这活儿我擅长!那帮老百姓只要听说有粮食,跑得比兔子还快。大队长,这事儿包我身上!”
周近东点了点头,最后看向张晨:“老张,你回去继续盯著。火车一过阳方口,立刻给我发信號。还有,那个朝鲜司机金载圭,如果有机会,儘量留活口,这人以后说不定有用。”
“周大队放心,我都安排好了。”张晨把碗里的水一口喝乾,“那我先回去了,出来久了怕鬼子起疑。”
张晨走后,周近东看了看表:“现在是下午三点。全体都有,检查武器弹药,半小时后出发。这一仗,咱们要让晋西北的鬼子知道,这铁路,不是他们家的后花园!”
段家庄位於寧武以北十五里,这里地形狭窄,两边是两丈多高的土崖,中间只有一条铁路蜿蜒而过,是个天然的伏击圈。
天色擦黑的时候,队伍已经潜伏到位了。
北风呼啸,卷著雪粒子打在战士们的脸上,生疼。
但没有一个人出声,所有人都静静地趴在雪地里,身上盖著白色的布条作为偽装,如果不走到跟前,根本发现不了这里埋伏著一千多人。
周近东趴在离铁轨最近的一个土包后面,手里拿著望远镜,死死盯著北方的黑暗。
他的身边,趴著赵老四和几个埋雷的工兵。
“冷吗?”周近东低声问。
“不冷,心里热乎著呢。”赵老四压低声音,牙齿却在打架,“东子,你说这火车真能来吗?別是老张那小子被鬼子发现了,给咱们下套吧?”
“不会。”周近东放下望远镜,“老张的家人都在咱们根据地,他不敢耍花样。而且根据侦察员的报告,昨天大同確实发了一列满载的专列。”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一声沉闷的汽笛声。
“来了!”周近东精神一振,立刻打了个手势。
所有的战士瞬间屏住了呼吸,手指搭在扳机上,手榴弹的拉环也套在了手指上。
几分钟后,一个巨大的黑色阴影出现在视线里。
火车头喷著浓浓的白烟,像一头怪兽一样缓缓驶来。
因为是上坡路段,火车的速度很慢,车轮碾过铁轨的接缝,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哐当”声。
周近东举起驳壳枪,瞄准了最前面的车头灯。
隨著火车越来越近,车头上的探照灯突然亮了,两道刺眼的光柱扫向铁路两侧的崖壁。
“隱蔽!”周近东低喝一声,把头埋进雪里。
光柱从战士们的头顶扫过,並没有发现异常。
火车上的鬼子显然很放鬆,几个鬼子兵甚至站在车厢连接处抽菸,谈笑的声音顺著风传了过来。
“哟西,这次的大米大大的好,回去可以好好吃一顿寿司了。”
“笨蛋,这是给前线送的,咱们只能喝点汤。”
火车头缓缓驶过了弯道的中心,车轮刚刚压上赵老四他们埋雷的区域。
周近东的心臟提到了嗓子眼,手指慢慢扣紧扳机。
就在火车尾轮刚刚越过雷区的一瞬间,周近东猛地抬起头,枪口喷出火舌。
“砰!”
车头上的探照灯瞬间被打碎,玻璃渣子四处飞溅。
几乎是同一时间,铁路两侧的雪地里爆发出了无数的火光。
“打!”赵老四嘶吼著拉响了地雷的拉环。
“轰!轰!轰!”
一连串剧烈的爆炸声在铁轨下响起,泥土和碎石被炸上了天。
正在行驶的火车猛地一震,车头剧烈摇晃了一下,前面的几节车厢瞬间脱轨,侧翻在路边的沟里。
但这火车並没有停下,惯性带著后面的车厢继续往前冲,车轮在铁轨上摩擦出耀眼的火花,发出刺耳的尖啸声。
“不好!雷没完全爆炸!”赵老四大惊失色,拎著枪就要往上冲。
“別慌!它跑不远!”周近东冷静地判断,大声命令,“王泉!给我打!”
东侧高地上,王泉的机枪响了。
那是一挺九二式重机枪,这是上次打千田联队缴获的,还没捂热乎,这次就用上了。
粗大的子弹像鞭子一样抽打在火车的车轮和车厢连接处。
“噠噠噠——”
火车的第三节、第四节车厢的连接器被打断,巨大的惯性让后面的车厢像鞭子一样甩了出去,重重地撞在一起,发出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
整列火车终於停了下来,像一条死蛇一样瘫在铁路上。
“冲啊!”
任五六大吼一声,带著三中队的战士们从雪堆里跃起,端著刺刀冲向最近的车厢。
车厢里的鬼子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懵了。
很多人还在睡梦中就被震醒,晕头转向地找枪。
井上大尉不愧是老兵,他反应极快,一脚踹开车门,挥舞著指挥刀哇哇大叫:“敌袭!反击!快反击!”
几个鬼子机枪手刚刚架起歪把子,还没来得及开火,就被高地上的孙二牛点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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