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死寂的荒城废墟。
铅灰色的天穹压得极低,整片天地笼罩在浓稠如墨的鬼气之中。
这里是s级隔离诡域【无主孤城】。
近三年来,人类战区判定的无解死局副本。
前后整整十七支高阶觉醒者小队全员入局。
无一生还。
哪怕是寧燁,踏入这片诡域的这一刻,心底也本能升起一丝警惕。
他对诡异、对规则、对诡域杀机的感知,早已磨炼到了极致。
任何一丝阴邪波动、任何一处规则陷阱、任何一点致命杀机,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可今天。
不对劲。
极度的不对劲。
破败的高楼倾塌遍地,断裂的钢筋刺破灰濛濛的天空,满地碎砖腐土,荒芜死寂。
寻常诡域,踏入第一步,便会有鬼气侵蚀神魂,有规则锁定生灵。
可此刻。
无风,无啸,无诡啼,无侵蚀。
整片死寂孤城,安静得可怕。
寧燁脚步微顿,漆黑淡漠的眸子缓缓扫过四周废墟。
周身无形的感知力彻底铺开,覆盖方圆百米。
空空荡荡。
没有诡异潜伏。
没有规则锁定。
没有杀机蛰伏。
【奇怪。】
寧燁心底暗自沉吟,心理思绪层层翻涌。
【s级诡域,不可能如此平静。】
【往届小队全员覆灭,绝非虚假情报。】
【要么是顶级诡物蛰伏深处,蓄力必杀。】
【要么……这片副本里,存在某种未知变数。】
十年征战,他见过无数诡域异象,遇过无数逆天诡物、禁忌规则。
但像这样彻底死寂、毫无杀机的s级副本,他是第一次遇见。
寧燁收回目光,脊背依旧挺直如寒松,浑身肌肉保持著隨时可战的紧绷状態。
他没有放鬆警惕。
越是平静的诡域,藏著的杀机就越是恐怖。
无声无息的绝杀,远比明目张胆的屠戮更致命。
他缓步向前,踏过满地破碎的玻璃残渣。
鞋底碾过碎渣,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响。
在死寂无声的孤城之中,格外清晰刺耳。
往前走了约莫百米。
一处坍塌了大半的街边长椅旁。
一道人影,静静蜷缩在那里。
寧燁的脚步,骤然彻底停下。
这是他进入副本十分钟,看见的第一个活物。
不是诡异。
是一个人。
一个活生生的人类。
男人看起来三十出头的年纪。
穿著一身洗得发白、沾满灰尘污渍的旧工装服。
衣衫破旧,单薄不堪,甚至多处破损漏风。
他隨意蜷缩在长椅角落,脊背微微佝僂,整个人瘫靠著残破的椅身。
头髮脏乱油腻,乱糟糟贴在额头,遮住大半眉眼。
皮肤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惨白,毫无血色,透著死寂的灰败感。
最让人心惊的,是他的眼睛。
空洞。
无神。
荒芜。
没有光亮,没有情绪,没有生机。
像两潭彻底乾涸的死湖。
没有喜悦,没有恐惧,没有疑惑,没有求生欲。
完完全全,就是一具还在呼吸的活死人。
他就静静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不抬头,不眨眼,不呼吸起伏。
仿佛与这片死寂孤城,彻底融为了一体。
【活人?】
寧燁心底骤然一震,眼底掠过一丝罕见的诧异。
【怎么可能有活人单独滯留s级诡域?】
【十七支高阶小队全军覆没,他一个普通人,怎么活下来的?】
他征战十年,通关十余座顶级诡域。
见过天赋逆天的觉醒者,见过侥倖苟活的幸运儿,见过被诡气寄生的半诡人。
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没有觉醒波动。
没有诡气护体。
没有道具加持。
平平无奇的肉身,毫无战力的普通人气息。
却安然无恙的待在无解死局诡域之中。
这本身,就是最大的诡异。
就在寧燁凝视男人的瞬间。
轰隆——
身侧不远处的废弃写字楼深处,骤然传来一阵低沉的鬼啸!
黑雾翻涌,煞气滔天!
数只身形扭曲、利爪森寒的高阶影诡,从黑暗废墟中疯狂窜出!
鬼影幢幢,阴风刺骨,腥臭的诡气瞬间席捲整片街区!
每一只影诡,都带著撕碎生灵的嗜血杀意,锁定了唯一的活人生机。
按照诡域规则。
活人踏入领地,必死无疑。
可下一秒。
所有冲掠而来的高阶影诡,在距离那男人十米开外的位置。
骤然齐齐僵在原地!
如同撞上了无形的绝对壁垒!
疯狂颤动的身躯彻底停滯,嗜血狰狞的动作瞬间凝固!
滔天煞气、浓郁鬼气,尽数溃散、湮灭!
它们不敢靠近。
一寸都不敢。
极致凶戾、嗜血疯狂的高阶诡异,此刻像瑟瑟发抖的螻蚁,僵在原地,微微颤慄。
忌惮。
极致的忌惮!
寧燁瞳孔微不可察的收缩了一瞬。
【果然有问题!】
【所有诡异,自发避退!】
【高阶影诡,天生嗜血弒生,不惧阳气,不畏战力,只杀活人!】
【可它们现在,怕他!】
这一幕,顛覆了寧燁十年以来对所有诡域、所有诡异的认知。
战力碾压,能震慑诡异。
规则克制,能封印诡异。
道具护体,能隔绝诡异。
可眼前这个男人。
无战力,无规则,无道具。
仅凭自身存在,就让整片诡域的诡异,不敢近身分毫。
甚至连副本自带的猎杀规则,都在他身上彻底失效。
那些原本锁定寧燁的猎杀规则、诡异杀机。
在男人出现的这片区域,尽数归零。
整片孤城的致命规则,仿佛直接將他剔除在了猎杀名单之外。
他不属於副本。
副本,伤不了他。
“哨兵……”
就在寧燁心神震动、暗自推演的瞬间。
蜷缩在长椅上的男人,终於缓缓动了。
他喉咙乾涩沙哑,像是多年未曾开口说话,声带生锈一般。
吐出两个破碎、单调、毫无情绪的字。
声音很低,很轻,没有起伏,没有波澜。
如同机械復读,空洞麻木。
寧燁凝神,缓步上前。
十年独行,他早已冷漠寡言,极少主动与人交涉。
可眼前这人的诡异状態,太过特殊。
是他从未接触过的未知存在。
“你是谁?”
寧燁开口,声音清冷平稳,不带任何压迫感,也不带丝毫温度。
男人没有抬头。
空洞的双眼依旧盯著脚下的废土,眼神死寂荒芜。
他仿佛没有听见寧燁的问话,自顾自的重复著破碎的词语。
“魏裕……”
“归乡……”
“地球……”
短短四个词,循环往復,机械重复。
一遍,两遍,三遍。
没有停顿,没有更改,没有多余字句。
像是刻在灵魂深处的执念,跨越无尽岁月,只剩这几句残响。
魏裕。
这是他的名字。
归乡,地球。
这是他唯一的执念。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哨兵?魏裕?】
【归乡?地球?】
寧燁心底默默记下这几个关键词,思绪飞速运转。
【从未在人类资料库、诡域档案、上古记录中,见过这个名字。】
【哨兵,是什么身份?】
【他不属於诡域,不属於现世,他到底来自哪里?】
无数疑惑盘旋心头。
但寧燁没有再追问。
他看得出来。
这个叫魏裕的男人,神智是残缺的。
他不是不想回答。
是他的意识,只剩下执念残片。
只剩重复字句的本能。
多余的情绪、记忆、思维、认知,尽数消散。
只剩下一具麻木苟活的躯壳,和一句永不磨灭的归乡执念。
寧燁低头看向他单薄破败的衣衫,苍白乾裂的嘴唇,毫无血色的脸庞。
飢饿、乾渴、疲惫、荒芜。
他明明无惧诡异,无惧规则。
却熬不过肉身的飢饿与枯竭。
他不会被诡杀死。
却会活活饿死、渴死在这片无人孤城。
【他是特殊的。】
【是超脱诡域规则的未知存在。】
【无害,无恶意,无杀机。】
【哪怕来歷未知,至少此刻,他不会伤人。】
寧燁心底做出精准判断。
十年理智刻入骨髓,他不会因为未知就恶意揣测,不会因为特殊就出手抹杀。
他抬手,从隨身的储物空间里,取出一包装备压缩乾粮,一瓶纯净水。
这是安全区最高级的生存物资,饱腹耐存,纯净无害。
他弯腰,將食物和水,轻轻放在魏裕身侧的长椅上。
动作很轻,很稳,没有触碰对方分毫。
十年独行,他早已习惯与人保持距离。
不靠近,不羈绊,不纠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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