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 无名,有名

    后卫部队在村南扛了四十分钟。
    消息传回来时,通讯员跑到连长跟前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后卫挡住了。
    第二句,伤了三十一个,走了十三个。
    第三句,后卫班副把最后一颗手榴弹塞进鬼子衝上来的人堆里,人没回来。
    连长站了几秒,把帽子摘下来,又戴上。
    “走。”
    队伍没停,骡子踢踏踢踏的往前赶。
    风从东南来,带著焦糊味,鬼子的李集兵站越烧越香。
    下午两点,侦察员带回新消息,崔庄方向的鬼子开始撤了。
    大队长站在路边听完匯报,鬆了口气。
    “兵站一端,鬼子的粮弹供不上,加上三大队在南线拖了他们几天,他们耗不起了。”
    “咱反扫荡的第一阶段,算是成了。”
    却没人鼓掌,没人叫好。
    连长看了大队长一眼,大队长明白他的意思。
    “今晚主力连夜向单县方向开进,趁鬼子缩回去之前拉开距离。”
    “尖刀连走前头。”
    队伍继续出发。
    第二天上午,尖刀班跟著先头部队折回崔庄方向。
    远远的,炮崽就看见了烟。
    全是烧完的柴火堆里最后那点余烬。
    走近了,炮崽不说话了。
    崔庄的村口已经认不出来。
    土墙塌了大半,能看见里面黑乎乎的焦木,有一面墙上还残留著半截门框。
    门板歪在地上,被踩的稀烂。
    往里走,房子烧掉了一大片。
    有的只剩下半面土坯墙,有的只剩一堆黑灰,灶台露在外面,铁锅翻倒在地上,锅底朝天。
    路过的第一口井里面填满了碎砖和泥土,第二口也是。
    第三口井边上还扔著半截扁担。
    老郑走到村口壕沟边,停住了。
    壕沟里有五个人,都是老乡。
    最上面那个趴著,后背上有刺刀口子,棉袄被翻开,里面的棉花沾著黑褐色的血。
    下面有一个老汉,手里还攥著锄头。
    老郑站了一会儿,把枪靠在沟边,跳下去。
    然后弯腰把最上面那个人翻过来,托住肩膀和腿弯,一步一步的从壕沟里爬上来。
    放下。
    又跳下去。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第五个是个半大孩子,十三四岁的样子,脸上有泥,额角一道豁口。
    老郑把他抱上来,放在其他四个人旁边,蹲著看了一会。
    炮崽已经在旁边挖坑了。
    地是冬天的地,冻的硬,铁锹一下砸下去只掘出一小块。
    炮崽的手抖的厉害,但铁锹一下都没停。
    狂哥走过来,没说话,从炮崽手里接过另一把锹,两个人一起挖。
    坑挖好了。
    老郑一个一个把人抬进去。
    每放一个,就用手把人脸上的泥擦掉。
    炮崽填土的时候,铁锹砸在冻土上的声音很闷。
    软软没在这边。
    她带著卫生小组已经进了村子。
    第一家,门开著,屋里翻的乱七八糟,粮缸被砸了,碎片扎在土地上,没人。
    第二家,灶间有血跡,从灶台一直拖到后门,没人。
    第三家门关著,推不动。
    软软绕到侧面,从倒塌的半截墙翻进去。
    屋里的门板从门框上掉下来,斜压在地上,门板底下露出一只手。
    “这儿有人!”
    软软喊了一声,两个卫生员跑过来,三个人一起把门板抬开。
    下面是个老太太,头髮散了,脸上全是灰,嘴唇乾裂,但胸口还在起伏。
    软软蹲下来检查,老太太的左小腿歪了,明显骨折,小腿肿的裤管绷紧。
    “剪子。”
    卫生员递过来,软软把裤管剪开,露出淤青发紫的皮肤。
    软软用手轻轻摸了摸骨头位置,老太太哼了一声,眼皮动了动。
    “大娘,能听见我说话不?”
    老太太张了张嘴,没出声。
    软软从药箱里拿出两片削平的木板当夹板,又拿出纱布,为老太太固定腿。
    “大娘,骨头断了,但没移太多,固定住就行,不能动。”
    老太太的眼睛终於睁开了,看了看软软,又看了看她胳膊上的袖標。
    嘴动了一下。
    “闺女……鬼子走了?”
    “走了。”
    老太太眼泪从眼角往下淌,流到耳朵边上,滴在土地里。
    软软用袖子给她擦了擦脸,又把水壶凑到她嘴边。
    “小口喝,慢慢来。”
    外面陆续有老百姓回来了。
    有人从山里回来,有人从亲戚家回来,有人从芦苇盪里钻出来。
    一个女人站在自家烧塌的房子前面,两只手垂著,一动不动。
    烧焦的房梁从墙头上耷拉下来,屋里什么都没了。
    她就那么站著,看了很久。
    旁边有个老汉蹲在被填掉的井边,一手撑著膝盖,不出声的哭。
    眼泪也没多少,就是肩膀一抽一抽的。
    老班长把枪交给鹰眼,拍了拍旁边战士的肩。
    “去,把那边没烧透的木料搬过来。”
    战士们散开,从废墟里扒出还能用的檁条和椽子,烧焦的木头两头黑,中间还有没烧穿的芯子。
    老班长亲自动手,用焦木搭起个三角顶棚,上面铺芦苇秆,下面垫乾草。
    不大,够一家人蹲一宿。
    搭完一个,搭第二个。
    狂哥从壕沟那边回来,身上沾著土。
    他走到村口的石磨旁边,解开腰间的乾粮袋,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在磨盘上。
    三块杂粮饼,硬邦邦的,边角都磕出了渣子。
    他没回头,转身就往老乡那边走,帮人搬半截烧焦的柜子。
    鹰眼从后面走过来,看了一眼磨盘上的乾粮,什么也没说,把自己的口粮也掏出来放上去。
    两份。
    后来又多了几份。
    老郑放了一份,炮崽放了一份,磨盘上堆了一小撮杂粮饼和红薯干。
    不多,但在冬天的崔庄,这就是最实在的东西。
    傍晚,支队统计结果传下来。
    通讯员拿著皱巴巴的纸站在大队部门口念。
    “反扫荡期间,毙伤日偽军一百余人,端掉兵站一个,哨所三处,缴获步枪四十七支,轻机枪三挺,掷弹筒两具,弹药若干,骡马十一匹。”
    “我部伤亡……”
    通讯员停了一下。
    “伤亡一百一十三人,其中牺牲四十一人。”
    连长把数字记在本子上,合上本子,没说话。
    天黑之前。
    村子东头一片空地上,新添了一排土堆。
    土堆很矮,每个前面插著一根削平的木棍,上面用刀刻著战友的名字。
    有的字刻的深,有的刻的浅。
    尖刀班在墓地前站成一排。
    老班长站在最前面,手里捏著一张纸条,纸条是从通讯员那里要来的,上面写著名字。
    他低头看了一眼纸条,然后抬起头。
    “张德水。”
    安静。
    “赵小年。”
    安静。
    “孙大勇。”
    每念一个名字,全班的人把腰挺直一点。
    炮崽站在最边上,手攥著帽子,眼眶发红。
    念到最后一个名字时,老班长停了一下。
    “李根生。”
    后卫牺牲的一个班副。
    老班长把纸条叠起来,揣进胸口口袋里,然后转身就走。
    走了三步停下来,低著头肩膀在抖。
    没人看见他的脸,也没人走上去。
    傍晚,休息期间,炮崽忽然唤道。
    “姐。”
    “嗯。”
    炮崽看著水面发了一会呆。
    水塘边的芦苇桩子上落了一只鸟,瘦瘦的,也不叫,蹲在那儿缩成一团。
    “姐,等仗打完了,咱们能不能给牺牲的战友立块碑?”
    软软盯著水里散开的血丝,看了很久很久。
    鸟从芦苇桩子上飞走了,水面的涟漪一圈一圈盪开又消失。
    “能。”软软篤定,“到时候全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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