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只问军功，不问旧档

    “缺席者——”
    “按逃兵论处。”
    旧军令一落。
    黑墙前，风停了。
    不是自然停的。
    是被那四个字压停的。
    七百三十一道斥候残魂站在原地，没有一人乱动。
    站得笔直。
    短刃按在腰侧，残甲开裂，魂火忽明忽暗。
    可军阵没散。
    一寸都没散。
    陆沉的脸色比刚才面对沈闕时还要难看十倍。
    圣子府要杀他，他不怕。
    死都死过一回了，怕个鬼。
    可旧军库要把他的兄弟写成逃兵——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上前一步，右拳抵心，声音压得极低。
    “第一军团斥候营统领，军號岑九。”
    “请求申辩。”
    残门深处，暗金军字重新浮起。
    冷冰冰的，不带半点人情味。
    【统领无权替缺席者归营。】
    【六十九缺席者，本人、军符、战死记录，三者至少其一到场。】
    【否则，按律清算。】
    雷无极听得头皮一阵阵发麻，低声骂了句脏话。
    “这破门比我爹还不讲理。”
    陆沉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有怒气。
    只有冷。
    比深渊底部的死气还冷。
    雷无极嘴巴立刻焊上。
    嘴欠归嘴欠。
    他不傻。
    这种时候再踩忠烈的伤口，別说林萧不答应，陆沉身后那七百多把短刃，都能把他剁成雷部饺子馅。
    星瑶凑到云芷身边，压低声音。
    “点验失败会怎样？”
    云芷抬起天池星盘。
    星盘边缘的星线刚蹭到残门旧纹，当即暗了一片。
    她脸上的血色退了退。
    “旧军库会启动逃兵清算。”
    星瑶一愣。
    云芷语速不快，每个字却往心口上砸。
    “不只是六十九名缺席者。”
    “七百三十一名已经归营的残魂，也会被连坐重审。”
    “最坏的结果——军籍抹除。”
    星瑶手指抖了一下。
    军籍抹除。
    这四个字，对第一军团来说比魂飞魄散还狠。
    等於把你从军册里颳得乾乾净净。
    连死都不算死。
    直接当你没存在过。
    夜迦微微抬眸。
    黑纱下，一缕王者阶气息无声压落。
    残门前的旧纹被这股气息激得轻颤。
    林萧抬手。
    夜迦立刻收住。
    “主人？”
    林萧看著残门，声音很平。
    “军门不能砸。”
    夜迦垂首。
    “是。”
    陆沉喉结滚了一下。
    他在万年暗线里潜伏，在王庭清洗中苟活，连魂都缺了六成，也没失態过。
    这是头一回。
    “吾皇。”
    他嗓子异常沙哑。
    “当年斥候营应到八百。”
    “最后一道军令——断后不退。”
    他抬头，盯著那堵黑墙。
    “我亲眼看见他们衝进王庭追兵里。”
    “有人断了一条腿，还把信標塞进自己胸腔。不是塞不下別的地方，是怕手断了之后掉出来。”
    “有人魂火烧到最后一缕，也没退半步。”
    他声音收紧。
    “他们不可能逃。”
    残门没有情绪。
    它只认档案。
    暗金军字继续往外跳。
    【缺席编號：斥七、斥十九、斥二十四……】
    名字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有的被一团墨黑涂掉。
    有的后面跟著两个字——“叛逆”。
    有的標著“临阵失联”。
    还有三个编號后面，空空荡荡。
    没有名字。
    没有军號。
    没有生死。
    乾净得全无这三人存在过的痕跡。
    林萧盯著那些旧字，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全知之眼无声展开。
    【旧军籍残档】
    【状態：被二次污染】
    【污染源：旧王庭搜魂档案】
    【篡改方式：抹除战死记录、转写叛逆標识、压入门禁镇魂层】
    【可破解媒介：叛逆照魂碑·残改、锁魂桩·私改】
    【当前回报率：无法估算】
    林萧目光一转。
    落在地上那半块照魂碑上。
    沈闕同志留下来的遗產。
    他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坏人送礼，最怕送到专业对口。
    这波不能叫血赚。
    只能叫送货上门，还包安装。
    他抬手。
    “云芷，封现场。”
    云芷没有一丝犹豫。
    天池星盘悬起，星线一层层落下，將旧军库门前的区域封得严严实实。
    “雷无极，星瑶。”
    雷无极立刻接话：“懂。污染未清，谁靠近谁祖殿冒烟。”
    星瑶也点头：“我负责哭。”
    林萧瞥了她一眼。
    星瑶小声加了一句。
    “专业的。”
    林萧没再多话。
    走到照魂碑前，一推。
    半块残碑滑到旧军库门口，严丝合缝。
    “既然要验军籍。”
    “那就先验篡档者。”
    残门沉默。
    陆沉眼底泛起灰暗。
    他刚要跪——
    “別跪。”
    林萧的声音比他快了半拍。
    陆沉愣住。
    林萧割破指尖。
    一滴暗金色的血珠落下。
    不多。
    但它落地的一剎，残门內所有旧纹同时停住。
    万年前的时钟就此停滯。
    林萧声音很轻。
    “人皇血。”
    “只问军功，不认王庭旧档。”
    嗡——！
    照魂碑剧烈震动。
    原本碑面上的暗紫纹路，被暗金血线像剥皮一样一寸寸撕开。
    底层私档接口暴露了。
    玄衡外务线的暗紫私纹被铁鉤似的拽出来。
    一段。一段。又一段。
    全拽到了眾人眼前。
    碑面上，碎档浮现。
    【王庭清洗令·星渡城旧轨段】
    【目標：第一军团残部、斥候营旧线、地下军驛门禁】
    【处理方式：就地镇压，活口转作门禁灯芯】
    下一息。
    二十一个名字跳了出来。
    【斥七：活捉。】
    【斥十九：活捉。】
    【斥二十四：活捉。】
    【处理记录：钉入旧星轨下层，作钉魂灯芯，持续镇压旧军库第一重门。】
    钉魂灯芯。
    四个字。
    陆沉身上的魂火猛地一颤，差点散开。
    他身后，七百三十一道残魂同时拔刃。
    鏘。
    短刃出鞘半寸。
    整齐划一。
    没有一人衝出去。
    怒到了极致。
    仍守阵列。
    这才是第一军团。
    林萧按住人皇幡。
    幡內传出低低的军號声。
    沉在水底万年的铁块终於重见天日。
    一点一点，在抖落锈水。
    “继续。”
    照魂碑再次震动。
    第二份碎档浮出。
    【断界台战役残录】
    【斥三十一至斥六十七，共三十七人，奉令断后，战死断界台。】
    【王庭改档：临阵失联。】
    【目的：抹除第一军团断后战绩，切断归营军功回溯。】
    街口没人说话了。
    连远处偷偷看热闹的散修，都把头低了下去。
    刚才看的是热闹。
    现在看的是坟。
    万年前的坟。
    第三份碎档缓缓亮起。
    只有三个空白编號。
    没名字。没军號。没死因。
    像是有人拿橡皮把一切擦得乾乾净净，连擦过的痕跡都没留。
    照魂碑刚要继续往深处解析，碑心忽然炸出一道暗紫帝纹！
    帝纹朝林萧眉心扑去。
    夜迦袖口一动——
    林萧更快。
    一缕暗金气血压下，直接把帝纹钉回碑內。
    轻而易举。
    准，快，不讲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