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踏出省长办公室的剎那,方才在屋內翻涌的绝望、挣扎与脆弱,如同被骤然贴上了情绪稳定符,一切负面情绪尽数敛去。
他脊背缓缓挺直,整个人瞬间恢復了常態。
脸上的泪痕早已擦乾,只留下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
眼底的慌乱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沉寂。
从外表看,他依旧是那个意气风发、高高在上的汉东省公安厅厅长,看不到半点走投无路的颓败。
方才在潘泽林面前,他是走上歧路,迷途难返的罪人。
可一旦踏出那扇大门,他便瞬间切换回那个深諳官场规则、惯於藏锋敛锐的公安厅长。
哪怕前路已是万丈悬崖,他也绝不在外人面前暴露半分颓態。
守在门口的邰正维,將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的心底瞬间变得无比复杂,对这官场的莫测,又多了一层深刻的体悟。
他亲眼看著祁同伟强作镇定进去,也隱约听出了屋內压抑的厉声质问。
本以为潘泽林的责问,会让祁同伟失去方寸,却没料到他竟能在瞬息之间,情绪归零,表里如一。
这份深不可测的隱忍与城府,让邰正维心头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钦佩。
他静静佇立,直至祁同伟的身影转过走廊拐角,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才抬手轻叩房门,缓步走了进去。
办公室內的空气依旧压抑,潘泽林站在窗前,目光望向远处涌动的云层,脸上还残留著一丝针对祁同伟的痛惜。
邰正维走到近旁,看著这位执掌一省的封疆大吏,张了张嘴,满心的疑惑堵在喉间欲言又止。
潘泽林余光瞥见他的动静,缓缓收回目光,轻嘆了一口气。
那丝属於个人的情绪转瞬即逝,瞬间被一省之长的威严覆盖。
他淡淡开口,语气不容置疑:“小邰,有话直说吧,不必藏著掖著。”
邰正维没有犹豫,將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省长,祁同伟知法犯法,默许陈海车祸,深陷贪腐泥潭,早已不配身上这身警服,更不配您的推心置腹。既然如此,您为何还要给他指一条自首的生路?”
在他看来,祁同伟已是朽木不可雕也,即便严惩不贷也不为过。
潘泽林方才的推心置腹,在他看来未免太过心慈手软,有失上位者的铁腕。
潘泽林闻言,摇了摇头,神色瞬间变得凝重,目光深邃地望向窗外,仿佛能洞穿汉东省错综复杂的权力格局。
他沉声道:“我是汉东省省长,省公安厅归我管辖。公安厅厅长若是做出了惊天大案,引发系统震盪,於汉东大局百害而无一利。真到了那一步,我这个省长,监管失责,难辞其咎。”
邰正维微微一怔,心头猛地一震,瞬间品出了其中的利害关窍。
潘泽林是省长,公安厅是省直部门,要是祁同伟闹出了大的动静,潘泽林这个省长必然会面临上级的问责。
看到邰正维想通了其中的利害关係,潘泽林暗自点点头。
他劝祁同伟自首,从来不是念及旧情,更不是心软想给这个腐败分子托底。
潘泽林太了解祁同伟的性格,那种曾经在孤鹰岭身中三枪都未曾低头的硬汉。
一旦被逼上绝路,极可能找回曾经的热血。
他必然会重蹈覆辙,在孤鹰岭饮弹自尽。
试想一下,一位曾经的一等功英雄、现任公安厅长,手握重权,却以那样惨烈的方式结束生命。
这不仅会在全省乃至全国掀起轩然大波,更会给官场生態、社会舆论带来极其恶劣的影响,留下一道难以癒合的伤疤。
届时,作为省委书记的沙瑞金,固然要承担主要责任。
可潘泽林作为一省行政主官,监管不力、疏导无方的罪责同样在所难免。
他苦心经营数十年的仕途清誉,极可能因此蒙上无法洗刷的污点。
而他心中那份更上一层楼的雄图大志,绝不能被这场意外彻底葬送。
所以,规劝祁同伟自首,不过是顺势而为。
一来,身为部级大员,他有责任、有义务遏制恶性事件,维护体制与社会的稳定,避免无谓的动盪。
二来,他也是在扫清自己前路的隱患,绝不能让一个腐败分子败落,影响自己的万里前程。
所谓的给祁同伟指一条生路,从来不是慈悲,而是一场冷酷至极的权衡利弊。
这是兼顾责任与野心的最优解,更是官场生存最隱秘的底色。
这些心思,他自然不会对邰正维透露半分。
潘泽林收回目光,看向一脸恍然的邰正维,语气恢復了平日的威严:
“祁同伟的去留,自有组织与纪委裁决,无需我们过多操心。你只需记住一句话:身在其位,必谋其政。凡事以大局为重,汉东的稳定,才是一切的前提。”
邰正维心头一震,瞬间明白了潘泽林的提点之意,连忙躬身行礼,声音恭敬:“是,省长!正维谨记教诲!”
……
省公安厅招待所。
经过一番交涉,反贪局副局长侯亮平终究还是从京州市公安局的手里,將蔡成功顺利带离。
审讯室內。
侯亮平坐在主位,陆亦可、林华华分別坐在两侧。
“猴子,亮平!你可得救救我,救救咱们大风厂啊!”
蔡成功声音里满是绝望,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朝著侯亮平哭诉,
“是山水集团,还有京州城市银行的欧阳菁,是他们俩联手给我做的局,他们狼狈为奸算计我们大风厂,把我们往死里逼啊!你可得给我们做主!”
不等侯亮平开口,陆亦可已然眉头紧锁,脸上透著明显的不耐,当即厉声反驳:
“蔡成功,你口口声声说欧阳菁和山水集团联手构陷你,证据呢?別拿这些空口白话糊弄人!欧阳菁是什么人?她是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的妻子,你以为仅凭你这几句胡言乱语,我们就会信你?”
自打得知蔡成功是侯亮平的髮小,陆亦可对他的態度便多了几分牴触。
她本就对侯亮平小人得志的做派心存不满,眼下看著蔡成功满嘴跑火车、一副油嘴滑舌的模样,更是让陆亦可打心底里厌恶,她的態度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蔡成功的哭诉,侯亮平刚开始还不怎么在意。
可听到欧阳菁这个名字,他瞬间就来了精神。
他没有想到,大风厂居然还牵扯到了李达康的妻子欧阳菁。
若是能从欧阳菁身上撕开突破口,无疑是揪出深层腐败的关键,这送上门的线索,侯亮平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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