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新邻旧帐

    成年龙离开后的第四天,科尔森把一份份调度抄件摆上了伯爵的书桌。
    不是圆桌厅。是书房。只有伯爵、塞维尔和科尔森三个人。窗外没有雪,天是灰的。壁炉里的火烧得不大,刚好够让人不发抖。
    抄件一共六份。最早的一份日期是两年零九个月前——比龙岛警告晚了不到两个月。铁索。重弩。麻痹药剂。每一项后面都標著数量、出库日期和签收人。
    所有出库地点都是同一处:格拉斯顿家族北境仓库。
    “谁签的字?”伯爵问。
    “仓库总管签了收,骑士长签了领。最后一页有族徽蜡封。”
    科尔森把最后一份抄件翻到末页。蜡封碎了一半,但捏合处还能看清——交叉松枝,格拉斯顿家族的家徽。蜡边压著半枚指纹,是封蜡还烫的时候被人按上去的。不是僕人的指纹——僕人不会在蜡上留印。
    伯爵看著那枚碎蜡封,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把抄件推到一旁。
    “先不要动。”
    “大人——”
    “不是我替他们藏。”伯爵说,“是让他们自己来擦。”
    他把六份抄件分別装进六个信封,盖上狼头印。
    “送给每个旧贵族首领。只送抄件,不附我的话。谁沾手,谁自己擦。”
    三天后,格拉斯顿家族的族长来了。
    一个六十出头的高瘦男人,披著深绿色厚呢斗篷,领口別著银松枝胸针。他不像来认罪的。脸上的表情更像在谈一桩被误会的生意。
    “仓库里的东西是被人擅自挪用的。”他说,“家族不知情。”
    伯爵没有回答。他把那份末页带碎蜡封的调度单推过去。
    “这个蜡封——是你的吗?”
    格拉斯顿族长低头看了一眼。
    “蜡封可以仿製。”
    “指纹也可以?”
    族长没有说话。站在壁炉边的塞维尔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將另一张纸放在桌上——法师公会的法术残留比对报告。公会鑑定师用追溯法术確认了铁索残件上的刻纹与仓库出库记录存在对应关係。报告末尾有一行鑑定师的备註:无法排除格拉斯顿家族骑士长参与调度。
    “你的骑士长,你的仓库总管,你的蜡封,你的指纹。”伯爵的声音不高,“所有路都通到你家门口。”
    族长把手从斗篷里抽出来。指尖很稳,左手戴著一枚厚重的银戒指。他没有看桌上的报告,看的是伯爵身后的书架上那排被磨掉了烫金书名的旧法典。格拉斯顿家族曾是北境最大的猎药供应商,三代人以前掌控著白脊山口以北所有猎场的通行权。那时候伯爵府的狼头印还在用蜡油调色,不够红。
    “我可以把骑士长交出来。”他说。
    “可以。”
    “仓库总管也可以交。”
    “可以。”
    伯爵从抽屉里取出另一份文件。不是抄件,是原件——猎队队长亲笔签字的指认记录。签字在右下角,墨跡很重。
    “猎队队长指认,调度单上有你的族徽蜡封。他愿意当著元老院的面再说一遍。如果元老院传唤的话。”
    族长看著那份记录。银戒指在指节上转了半圈。窗外的天更灰了,壁炉里的木柴塌了一截,火星溅在铁栏上又迅速灭掉。“猎队拿过格拉斯顿的钱,追过同一条龙。现在他们咬我们,自己也想脱身。”
    “那是另一件事。”伯爵说,“我现在只问——你签过调度单吗?”
    族长没有回答。伯爵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细笔,笔尖在墨瓶里蘸了一下。
    “你有两个选择。”他说,“第一,交出白脊山口南北两块猎场,自行向北境行省请罪。第二——”
    他停了一下。
    “等下次龙岛使者来,让那条成年龙去找你谈。”
    族长手上的银戒指不转了。
    “两块?”
    “两块。”
    “那是格拉斯顿经营了六十年的猎药產区——”
    “现在不是了。”
    族长盯著桌上的蜡封碎片。伯爵把笔放下的时候没有盖墨瓶。墨开了口,混著书房里陈旧羊皮纸和湿衣料的气味。最后他说:“我会签。”声音低了很多。
    伯爵点头。塞维尔把划界文件摊开。没有谈判,没有附加条件。格拉斯顿族长签了字,笔搁下去时笔尖在纸上颤了一下。
    两块猎场划为白脊山口临时封控猎场。华夏为协助管理方。
    塞维尔没有立刻把文件收起来。他从隨身皮夹里取出一张空白副页,按在划界文件后面,让格拉斯顿族长再签一次。
    “这是给城防署留档的。”他说。
    族长看了他一眼。
    “伯爵府那份已经签了。”
    “所以城防署也要有一份。”塞维尔把笔推过去,“等人进猎场封线的时候,拿的是我的巡令,不是伯爵书房里的原件。”
    这句话说得很平。却比刚才伯爵的两个选择更像钉子。
    格拉斯顿族长最后还是签了。
    科尔森把两份文件分別撒上细沙,等墨跡吸乾,再用小刷子扫去多余的沙粒。沙粒落进铜盘里,发出很轻的响声。书房里没有人催他。所有人都知道,这一页纸从干透开始,白脊山口以北的路就不再由格拉斯顿家族单独说了算。
    当天下午,格拉斯顿骑士长被城防署带走。
    罪名不是猎龙。
    是偽造领主调度令。
    城防署的人没有从正门押他。
    他们走的是格拉斯顿宅邸西侧那条供马车进出的石道。石道两边栽著修剪得很齐的冷杉,枝叶被雪压得低低垂著。骑士长出来时没有穿甲,只披了一件灰呢外衣,腰带上没有剑。两个隨从想跟上,被塞维尔派去的人伸手拦住。
    “不是审讯。”那名城防署文吏说,“是传唤。”
    话说得很客气。可锁链已经扣在骑士长腕上。
    街口有几个看热闹的僕人。没人敢靠近,也没人敢问“龙”的事。所有人只听见文吏把罪名念了一遍:偽造领主调度令,私调受限猎具,扰乱北境封控秩序。
    每一个词都和龙无关。
    也正因为和龙无关,这件事才更不好辩。
    灰杉领营地。老李把格拉斯顿家族让出猎场的消息转述给白龙时,幼龙正趴在隔离仓门口晒太阳。左翼半张著,翼膜新生的部分已经不再透明——变成了与旧膜相近的浅白色,只有边缘还留著一圈淡淡的粉。
    它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尾巴在雪地上慢慢扫了一下。
    “那个人不是最坏的。”
    老李抬起头。
    白龙的断角对著南面——凛冬城方向。“他的铁索和毒箭,龙记得。但他没有法师。那些铁索只是铁。套上来的时候,龙挣得开。”
    它停了一下。金色竖瞳收窄了一点。
    “还有一个人。灰袍。蓝线。他用咒文封住铁索。龙挣了很久。”
    这一次,它说得比刚才慢。
    通译屏上先跳出来的不是完整句子,而是一串断开的音节。老李没有急著確认,只把原音保存下来。幼龙的喉音里有一段反覆出现的短促震颤,像牙齿碰到冰面,又像被绳索勒住喉管时挤出来的气。
    幼龙自己也像是不愿意再说。它低头舔了一下左翼边缘新生的翼膜,舔到那圈粉色薄边时停住了。
    过了片刻,它才又抬头。
    “铁索会疼。”它说,“咒文不会疼。咒文让疼的地方不能动。”
    老李收起平板。
    “我知道。”他说,“阿贝尔也在查。”
    凛冬城南区,法师公会观测站。
    阿贝尔的水晶已经亮了三天。不是在扫法术残留——是在翻阅旧档案。桌上堆著十几份观测记录、调度抄件和几卷被老鼠咬掉边角的羊皮纸。
    维克多。老法师的研究助手。两年前被格拉斯顿家族以“协助猎队追踪大型魔兽”的名义私下僱佣。名义上是观测,实际上参与了至少三次围捕。阿贝尔把维克多的名字从一份三年前的野外派遣单上圈出来——派遣单上的签名不是维克多本人,是那个袖口蓝线的老法师。签字栏里只有一行说明:北境魔兽生態调查,外派维克多,费用由委託方承担。
    委託方没有写全名。
    只写了“格”。
    阿贝尔把派遣单折好,放进內袋。
    他站起来,披上观测袍。学徒从门外探进头来:“现在去灰杉领?”
    “先去公会內部。”阿贝尔说,“找老法师。”
    “然后呢?”
    阿贝尔没有回答。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看了一眼窗台上那枚灰白色的探测水晶。“那个词,”他说,“幼龙说『封住铁索——不是在说禁錮法术本身。它说的是施法的人把它的退路一寸寸压没了。”
    学徒看著他。
    “维克多会这么做?”学徒问。
    “维克多会照抄旧咒。”阿贝尔把门拉开一半,冷风先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桌上几张羊皮纸翻了一角。“但让旧咒贴著铁索走、贴著龙翼的关节走,这不是抄书能抄出来的。”
    学徒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派遣单。
    那张纸边角发黄,费用栏里只写了“由委託方承担”。以前这种字句在公会里很常见。贵族要人,公会派人,钱从外帐走,档案里留一行模糊的说明。谁都知道里面藏著什么,谁都懒得翻。
    直到现在,那一行“格”忽然变得刺眼。
    阿贝尔推开观测站的门,走进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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