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铁鸟不喘气

    第二天上午,停机坪边多了两道线。
    一道黄线,离白帝战机最近,线內只许地勤和飞行员进。另一道白线,靠近恢復区北侧,线外站著王猛带来的哨兵。两道线中间铺了一条灰色防滑垫,从幼龙昨天趴著的位置一直铺到白帝左侧起落架前。
    不是给人走的。
    是给龙看的。
    秦锋站在白线外,手里拿著一张薄薄的执行单。韩成、苏婉、王猛、地勤组长和那名白帝飞行员都在。飞行员今天没有戴头盔,飞行服领口扣到最上面,手套摘了,夹在左臂下。
    幼龙趴在恢復区边缘,头搁在前爪上。它没有过线。金色眼睛半眯著,视线却一直停在白帝机身上。
    “先说规矩。”秦锋说。
    没人接话。只有停机坪远处的风把雪粒刮过机翼下方,发出细细的沙声。
    “武器舱封闭。任务掛点空载。捕获网组件全部撤离,相关设备不得出现在幼龙视野內。”秦锋看向韩成。
    韩成点头:“维修棚后侧已经清空,封条贴上了。今天停机坪上没有网。”
    “雷达不开主动模式,不对幼龙做目標框,不做火控跟踪。”秦锋又看向飞行员,“白帝不从幼龙头顶经过,不做俯衝,不做压迫动作。今天只展示静態结构和最低功率启动。”
    飞行员应了一声:“明白。”
    苏婉把一只小平板掛在腕带上,屏幕上有幼龙標记环传回来的心率和体温波动。她没有看秦锋,只看数据。
    “心率持续升高,或者左翼应激收缩超过三次,我举红旗。”她说,“红旗一出,所有动作停。不是暂停,是结束。”
    秦锋点头。
    王猛站在外圈,手里没拿枪。他把几名哨兵的位置挪了一遍,让所有人的枪口都朝下,背对幼龙的方向。
    “还有龙笛。”秦锋最后说。
    这句话一出来,飞行员和地勤组长都抬了一下眼。
    “龙笛不在现场。”秦锋说,“封存在方舱双人保险箱里,外交责任资產,不是训练工具,不是安抚工具,也不是测试样本。谁提把它拿出来,谁离场。”
    白线外安静了两秒。
    幼龙听不懂这整段话。老李坐在通讯车旁边,通译屏开著,只把“没有网”“不从上面来”“可以停”三个稳定词单独標出来。其余词汇先进入採样栏,没有强行翻。
    他按下低声播放键,让通译扬声器把那三个词用幼龙已经熟悉的发音慢慢吐出来。
    幼龙的耳鰭动了一下。
    它听见了“没有网”。
    地勤组长先走过去。他没有径直走向幼龙,而是走到白帝左翼下方,把腰间工具袋摘下来,放在雪地上。螺丝刀、检修灯、密封胶条、扳手,一件一件摊开。每件工具都放平,尖头朝向自己。
    然后他打开机翼下方的检查盖板。
    盖板里面是整齐的接口和管线,银灰色的金属槽里扣著一枚红色封签。封签上写著“空载”。幼龙不认识字,但它看见里面没有铁索,没有网,也没有会弹出来的鉤子。
    地勤组长退后半步,伸手指了指空槽。
    “空的。”他说。
    老李没有立刻翻译。他等通译屏把地勤的口型、语音和动作一起捕捉进去,才在词库里新建了一项:空的。
    幼龙慢慢站了起来。
    它的左翼先收了一下,又鬆开。爪子踩上防滑垫时,垫子被压出浅浅的爪印。它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先把鼻尖往前探一点,再落爪。白线外的哨兵没有动。王猛只抬了一下手,示意所有人保持原位。
    幼龙走到黄线外,停住。
    飞行员蹲下来,用戴著手套的手在雪地上画了三道线。
    第一道线很直,从幼龙面前延到白帝机头前。
    他指了指迎面吹来的风。
    第二道线弯起来,绕过机翼边缘,像一片被抬起的雪。
    他指了指机翼。
    第三道线从机尾向后拉出去,很长,一直画到雪地边缘。
    他指了指尾部的脉衝喷口,又指了指天空。
    幼龙低头看那三道线。它看得很认真,鼻息把雪面吹出一个小坑。
    “风。”老李低声记下。
    “翼。”
    “推。”
    这三个词都不是幼龙说的。老李先把它们掛进临时词栏,等幼龙真正发出对应龙语,再往下补。
    幼龙绕著白帝走了半圈。
    它没有碰机翼上缘,只用鼻尖轻轻碰了一下起落架外侧。金属是冷的,比雪还硬,却没有魔力波动。它又用爪尖敲了一下轮胎旁边的支撑臂,声音很闷,不像铁索那种空心的响。
    地勤组长蹲在旁边,没伸手拦。等幼龙退开一点,他才用手指敲了同一个位置。
    咚。
    幼龙耳鰭一动。
    它又敲了一下。
    咚。
    这一次,声音几乎一样。
    飞行员站在机头侧面,手背贴著自己的胸口,又贴到白帝机身上。然后他摇了摇头。
    幼龙盯著他的动作。
    过了一阵,它说:“它没有心跳。”
    老李把这句话存了下来,没有解释。
    飞行员听不懂,却看懂了幼龙的眼神。他把掌心贴在自己的胸口,让幼龙看见那里有呼吸起伏。然后他转身,把手掌放到白帝机身上。银白色机身在雪光里一动不动。
    幼龙的金瞳慢慢收细。
    “铁鸟不喘气。”它说。
    这一次,老李的手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他把“喘气”和“心跳”放进同一个临时词组里,备註只写了四个字:生命判断。
    中午前,第一次最低功率启动开始。
    启动前,地勤把工具全部收走,飞行员重新戴上头盔,座舱盖没有立刻关闭。幼龙站在黄线外,断角微微压低。苏婉举著黄旗,站在五米外。红旗插在她脚边,旗面被风吹得贴在旗杆上。
    “白帝二號,低功率预热。”飞行员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
    韩成盯著监控屏。
    “主动雷达关闭。火控离线。任务掛点空载確认。”
    秦锋只说了两个字:“开始。”
    白帝机腹下方先亮了一层很淡的蓝光。
    不是火。也不是魔法阵。蓝光贴著机腹边缘铺开,像一层薄薄的冰在里面醒过来。下一秒,低频震动从机身深处传出来,沿著雪地滚向恢復区。
    幼龙猛地伏低。
    它的左翼本能收紧,翼膜边缘贴住伤处。霜雾从爪下冒出来,顺著防滑垫边缘铺开一掌宽。苏婉的手已经握住红旗,但没有举起来。
    幼龙没有退。
    它盯著白帝尾部。那里没有网弹出来,没有铁索甩开,也没有白脊山口那种从头顶压下来的风。只有低低的、连续的震动,像远处冰层下面有水在动。
    “保持最低。”秦锋说。
    飞行员没有加推力。
    白帝轻轻震了一下,起落架下的雪粉被气流推开,露出一圈灰色硬化地面。座舱盖仍然开著,飞行员坐在里面,双手离开武器控制区,放在幼龙能看见的位置。
    幼龙抬起头。
    它没有靠近,只把鼻尖往前探了一点。低频震动吹过它的断角,角根处细小的白霜被抖落下来。它眨了一下眼,喉间滚出一声很低的音。
    不是威胁。
    更像是在分辨。
    苏婉看著屏幕上的心率曲线。曲线衝上去,又一点点压下来。左翼应激收缩只有一次。
    她鬆开红旗,换成黄旗。
    黄旗轻轻晃了一下。
    幼龙看见了。它低头看自己的左翼,又把左翼慢慢鬆开半寸。
    白帝维持最低功率整整三十秒。
    三十秒到,秦锋说:“关停。”
    蓝光退下去。低频震动消失。停机坪重新只剩风声和雪粒扫过金属外壳的声音。
    幼龙站在原地很久。
    飞行员没有立刻下机。地勤也没有衝过去检查。他们都等著,等幼龙先把身体从紧绷里退出来。
    过了一会儿,幼龙用爪尖在雪地上轻轻画了一下。
    它画的不是线。
    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圈,圈外面又点了两下。
    老李看著通译屏上刚捕捉到的低频,慢慢打下对应词。
    “吼。”
    “不咬。”
    他没有把这两个词念出来,只把记录转给苏婉。
    苏婉看完,抬头看了幼龙一眼。她把红旗插回旗筒里。
    “今天够了。”她说。
    秦锋点头:“白帝结束。”
    飞行员这才关闭座舱辅助电源,解开安全带。地勤组长走上去检查接口,动作很慢,先让幼龙看见自己的空手,再拿起检修灯。
    幼龙没有后退。
    它只是盯著白帝看。像盯著一只不会喘气、不会眨眼、也不会自己回答问题的白色巨鸟。
    就在这时,白帝右翼后方升起一团很小的影子。
    只有拳头大小,圆圆的,外壳是哑黑色。四个微型涵道风扇藏在球体边缘,转起来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有一只小虫子贴著雪面飞。
    幼龙的尾巴动了一下。
    小型无人机低低绕过白帝机翼下方,没有飞到幼龙头顶,只在黄线外画了一个半圈。它的影子落在雪地上,黑点一样,从幼龙前爪旁边掠过去。
    幼龙的金瞳跟著它转。
    无人机飞到软垫前,悬停了一秒,然后落下。
    不是扑。不是压。只是落在垫子上,安静得像一块小石头。
    韩成站在监控车旁边,看向苏婉。
    “明天不用战机。”他说,“先让它追这个。”
    苏婉没有立刻答应。她看了一眼幼龙的左翼,又看了一眼那架已经停住的小无人机。
    幼龙低头闻了闻那团小影子。
    无人机的外壳很冷,没有血味,没有药味,也没有铁索味。
    韩成补了一句:“没有网。只有影子。”
    幼龙抬起头。
    它不知道“影子”这个词。但它看见了雪地上那个很小、很轻、不会从天上压下来的黑点。
    它的尾尖又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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