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龙语航线

    伴飞结束后的第二天上午,方舱里多了一张摺叠桌。
    桌是地勤从物资库搬来的,桌面有划痕,四条腿不齐,垫了一块木片才稳住。桌上没有文件,只有一盏小灯、几块顏色板和通译平板的扬声器。老李、苏婉、韩成和陆征四个人围在桌边。
    窗外,幼龙趴在恢復区软垫上晒太阳。左翼半张著,尾尖搭在防滑垫边缘。它不知道方舱里在做什么。
    “先说分类。”老李把平板推到桌子中央。
    他把白帝伴飞前后通译捕捉到的稳定词和新词全部摊开,三十七个。其中十一个是幼龙说过两次以上的。他花了整晚把词分成三组。
    第一组:身体状態。疼。累。能飞。不能飞。
    第二组:飞行动作。停。降落。远一点。靠近。再来。不要网。
    第三组:危险提示。不要从上面来。不要喷吐息。不要锁。
    “每个词配一个灯色、一个旗语和一段成体低频样本。”老李说,“幼龙进伴飞区之前先看一遍灯,灯没亮完不进。”
    苏婉把旗子从旗筒里抽出来,按顏色重新排。红旗只对应一个词——停。黄旗对应三个:检查、慢一点、降落。绿旗只对应两个:可以、再来。
    “还不够。”陆征说。
    他拿过顏色板,把蓝色单独分出来。
    “远一点。靠近一点。”他指了指窗外,“在空中它看不见旗子,也看不见地勤的手。但它看得见座舱。我在舱里亮蓝灯——闪一下是靠近,闪两下是远一点。”
    韩成把无人机的灯色也调到同一条逻辑线上。红灯落地,绿灯继续,蓝灯变距。
    老李把灯-旗-词三栏对应表打出来,贴在方舱白板上。表末尾空了一行。他用通译笔在空行上打了个问號,旁边写了一个词:词是谁的。
    下午,苏婉去恢復区请幼龙进方舱。
    她蹲在软垫旁边,把標记环上的记录晶片取下来读了一遍。然后她站起来,往方舱方向走了一步。幼龙没有立刻跟。它看了一眼方舱门口——那扇门它从来没进过。断角偏了一下,金瞳收窄。
    苏婉没有催。
    过了一阵,幼龙站起来,跟著她走过去。低头穿过方舱门时,断角碰了一下门框上沿,发出轻轻一声响。里的几个人同时停下手里的动作。不是紧张——是等它先適应这个空间。
    老李把灯色对应表推到幼龙面前。
    平板屏幕上亮著三排顏色方块,每块顏色旁边標著一个通用语词。没有解释语音,没有念出来。他只是把平板放在桌上,让幼龙自己看。
    幼龙低头看了一会儿。鼻息在屏幕上蒙了一层薄雾。
    然后它伸出爪尖,点了第一个词。
    “停。”
    又点第二个。
    “不要网。”
    第三个它停了一下。爪尖悬在“降落“上方,没有落下去。它抬头看老李。
    “这个词。”它说,“太像锁住。”
    老李看了一眼平板。“降落“在通用语古语里和“锁止“共享同一个词根。通译之前没標出来。他没有解释这个词源,只在屏幕上把“降落“替换成另一个选项。选项是他昨晚从幼龙低频词库里捞出来的——频率低,当时没有確认意思,只在备註栏写著“短距、自主、滑行“。刚才幼龙点“降落“时犹豫,他才重新把这条低频翻出来。
    “落回这里。”老李说。
    幼龙的耳鰭动了一下。
    “这个词可以。”
    它又往后翻了几页。翻到“命令“那一栏时,断角轻轻压在屏幕边缘。陆征从舱门口走过来,他没有说话,只把蓝灯放在桌角。
    幼龙看了看灯,又看了看词。然后说:“不是命令。是约定。”
    老李把“命令“从表上刪掉,在空行里填入:约定。
    他没有立刻保存。
    苏婉把平板转回自己面前,看了一眼新表。她用指尖点了点红色那一栏。
    “停,谁说都算。”她说,“不是只有秦锋说才算,不是只有我说才算。它说,也算。”
    老李把这句话拆成更短的三行,放在“停”后面。
    红灯亮,停。
    红旗举起,停。
    幼龙说停,也停。
    幼龙低头看第三行。它不认识全部通用语,但认得那个已经学会的词。爪尖在屏幕上轻轻点了一下。
    点得很轻,屏幕没有晃。
    陆征拿起蓝灯,在桌面上闪了一下,又闪两下。幼龙看著那两个亮点,先往前挪了半步,又往后退回原处。它没有飞,也没有跑。只是用身体把“靠近”和“远一点”试了一遍。
    韩成把这两个动作记进旁边的草稿栏。苏婉没有打断。等幼龙退回原处,她才把绿旗放在桌边。
    “可以。”她说。
    幼龙看了一眼绿旗,又看了一眼陆征手里的蓝灯。
    “可以,不是追。”它说。
    老李把这句话单独存下。然后他在白板最上面原本空著的一行写下:伴飞约定词表。
    窗户外面,阿贝尔带著两个学徒站在白线外。这次他没有让学徒带探测水晶,只带了记录板和笔。公会长老在维克多事件后改了一条外派规矩:未经对象同意,不对智慧生物施法。阿贝尔把这条新规抄在学徒记录本的第一页。
    一个学徒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安抚术捲轴:“我只想让它不那么紧张——”
    “你现在进去。”苏婉站在方舱门口,没有让路,“它正在决定哪些词不要。你给它加一个法术,等於告诉它——它的决定不算。”
    学徒张了张嘴,把捲轴收回袖子。阿贝尔没有替学徒解释。他在记录本上写:华夏治疗者不许使用安抚术,幼龙尚未同意。理由:它正在决定哪些词不能用。写完后,他把笔帽拧上。“这条抄进公会外派新规。”他说,“和上一条放在同一页。”
    傍晚,灰杉领北侧恢復区亮起了三色跑道灯。
    不是航空標准的跑道灯。是工程兵临时拉的防爆灯串,套了红、绿、黄三色滤光罩,沿著伴飞路线从恢復区北门口一直延伸到雪坡下。红灯在起点,绿灯在路线上,黄灯在软垫旁边。灯距比標准跑道密——每十步一盏,保证幼龙在空中不需要低头就能看见顏色。每盏灯旁边还立了对应顏色的纸旗。
    韩成在监控车上导伴飞路线。屏幕上的航跡线比昨天伴飞时更直——今天不练变向,只练滑翔和自主降落。
    幼龙站在起点红灯旁边,左翼半张。夕阳把雪地染成浅橙,白帝座舱里的蓝灯亮著。陆征没有起飞。他今天只是坐在座舱里,让幼龙在地面看见蓝灯的位置。
    “第一次,只飞到绿灯尽头。”苏婉说。
    她举绿旗。绿地面上那排绿灯亮起来,从幼龙面前一直延伸到雪坡下。幼龙看了看绿灯,又看了看远处白帝座舱里那颗蓝点。然后它开始助跑。
    这一次,它没有等无人机在前面带路。左翼撑开得比昨天更大,翼膜新生组织在夕阳下几乎看不出粉色。它蹬离地面,从红灯上方滑过,沿著绿灯一路往前。飞到绿灯尽头后,它自己开始减速。黄灯亮在软垫旁边。它没有犹豫——爪尖先碰软垫,后爪在雪面上拖出两道浅痕,尾尖扫起一小片碎雪。
    苏婉把绿旗换成黄旗。
    “可以。落回这里。”
    幼龙转回来。它没有再用“降落“这个词。老李的通译屏上弹出来的是一段低频,平稳,末梢不带震颤。
    落回这里。
    夜里,秦锋在方舱里翻阅当天的恢復记录。苏婉的报告和往常一样短:滑翔一次,自主起降一次,左翼负荷接近恢復上限,心率正常,无应激喷吐。
    韩成附了灯色航线测试数据:红/绿/黄三色基本识別成立,蓝灯闪烁变距待进一步验证。
    老李附了新词表。约定。落回这里。不要网。再来。还有一段他单独標註的低频——幼龙起飞前发出的,很短,频率稳定,像是在对自己说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翻译栏空著,备註写:疑似自激励或起飞前內部確认短语,不做强行翻译。
    秦锋看完,把报告放在一边。他站起来,走到方舱角落的双人保险箱前。龙笛在密封盒子里。盒子表面不冷,摸上去微微发热——不是从外部环境吸的热,是骨笛本身在產生温度。
    秦锋没有打开盒子。他让王猛拿温度计过来,读了一个数,记在值班日誌上。然后他写了一句:龙笛温度上升。不取样、不分析、不做试验。
    隨后他打开龙岛恢復通报的模板,在末尾加了一项:幼龙主动参与伴飞约定词表制定。“命令“改为“约定“,“降落“改为“落回这里“。
    通报发出后,他把笔搁下。
    窗外,恢復区跑道灯还亮著。幼龙趴在软垫旁边,头朝著北面——不是看停机坪,是看远处白脊山口上方那片没有云的夜空。那片天明天还会有一架白帝通场。不是去捉它的。只是从云下经过。追不追,由它自己。
    龙笛在保险箱里微微发温。韩成看了一眼温度记录。没有警报,没有异常。只是比昨天暖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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