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门廊已立

    秦锋的声音从终端里传出来,很平,像在念一份已经压好的任务令。
    “第一目標不变。封控入口,摸清地下规模。第二目標——抓它。”
    他停了一下。
    “不是趁它出来。是等它下一次出来的时候,截断退路。”
    马尔科把终端別在马鞍旁边。废棚残墙外面,太阳已经升到白脊山口的雪线以上,但山谷里还是灰濛濛的——那层从裂缝渗出来的灰紫色雾气把晨光滤掉了一层,照到地面的只剩下冷白。
    “它刚才已经出来了。”罗南说。
    “还会再出来。”马尔科说,“它在等我们松下来,或者等裂缝那边下一次送东西。”
    他把剑抽出来,放在膝盖上,用一块干布抹掉剑脊上的霜。
    “等。”
    等待持续到午后。
    无人机画面里,三段骷髏巡逻线仍然按原路线走。裂缝口那两具骸骨卫士没有移动过——它们只是堵在裂缝两侧,肩骨碰著肩骨,像两扇没人推的铁门。
    骷髏领主没有再出来。
    但祭坛没有完全暗下去。暗紫色纹路每隔几息就亮一下,亮度很低,节奏很稳,像某种呼吸。
    阿贝尔在观察位上盯著频谱扫描仪的屏幕看了很久。
    “祭坛只是在睡觉。”他说,“和昨天不一样。低频段的能量一直在输出。看不见,但是有。”
    “输出什么?”韩岳山问。
    “像坐標。”阿贝尔把屏幕上的波形指了指,“或者某种给裂缝下面定位的信號。这种波长——不调控环境,不太像传递指令。它只是在重复一个固定频率。如果布莱恩副执事的旧档没错,这种不停重复的单一频率,最常见的作用是定位。像灯塔。”
    “给谁定位?”
    阿贝尔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布莱恩。
    “裂缝下面。”布莱恩说,“如果教廷那份旧档没有错,门廊不是门本身,是门后面那段前厅。”
    午后第二小时左右,裂缝口有动静了。
    不是骷髏领主。是一具普通骷髏,从裂缝里走出来。它的步伐比外面巡逻的那些骷髏还慢,每迈一步,膝盖骨都会往內侧歪一点点。它拖著一只黑色的石箱——和幼龙说的一样。石箱不大,但看起来很重,雪地上被拖出一道翻出灰白色底冰的深槽。
    它把石箱放在祭坛旁边,然后转身回去。
    马尔科的手按在剑柄上。
    韩岳山的声音从频道里过来。
    “让它走。它还会再来。等它再来的时候,领主大概也会出来。”
    又等了將近一个钟头。
    第二具骷髏也从裂缝里出来了。和第一具步伐一样慢,拖著同样的黑色石箱。然后第三具。一起出来,把石箱摆在祭坛旁边,排得不整齐,每一只都歪了半个角度。
    然后裂缝里暗了下去。
    不是光灭了——是紫光忽然不动了。之前裂缝口那层灰紫色雾气一直在微微起伏,现在完全静止,像水面被冻住。
    骷髏领主出来了。
    暗灰色骨架迈出裂缝的时候,踩在冻土上,踩出一声很轻很闷的嗒。不像骨头踩土,倒像硬木敲石板。它的颅骨微低,骨杖横握在胸口,不像要施法——像在巡视。
    它走到石箱旁边,用骨杖的底端点了一下最前面那只石箱的顶盖。石箱的暗紫色纹路亮了一下,然后又灭了。
    马尔科的手从剑柄上移开。
    他不是要收。
    是要拔。
    “现在。”
    韩岳山没有问他是否確定。狙击镜里的十字线从两千米的高度压下来,压在骷髏领主脚边的冻土上。不是打它的颅骨——是打那个位置,逼它往后退的方向就是裂缝外侧。
    枪响了。
    子弹打在冻土上,溅起来的碎冰和石屑打在骷髏领主右腿的脛骨上。它没有倒。它往侧面挪了一步,颅骨猛的转向子弹来源方向——不是慌,是判断。
    这一步刚好把它的后背暴露在裂缝和祭坛之间。
    罗南已经衝到它右后方。
    轻盾不是用来撞它——是直接砸在面前地上,盾缘钉进冻土,封住了它回裂缝最短的路线。
    骷髏领主转身。
    暗灰色颅骨上嵌著的几道紫纹在近距离看更清楚——不是刻在骨头表面的,是嵌进去的,像树根长进岩缝。眼眶里的紫光看著罗南。下頜骨张开。
    那声喉音又出来了。
    但这次没有骷髏响应它的指令。左翼和中线的骑士已经把两段巡逻线切开——不是全歼,是打散,让每一具骷髏暂时找不到队形,分散在谷口和雪坡几个方向。
    马尔科自己带著三名骑士衝到祭坛旁边。
    “布莱恩。”
    布莱恩已经把手抬起来了。
    这一次圣光不是贴著雪面渗出来。是从他掌心里直接推出去的一束,比早晨那次更宽、更白。圣光撞上祭坛表面的暗紫色纹路——纹路一寸寸暗下去,从边缘往中心收,像被火烧掉的蜘蛛网。
    但祭坛底层的黑色石材没有散。
    阿贝尔在观察位上大喊:“底层不是新搭的!是从旧封印上拆下来的!”
    祭坛表面被压住以后,裂缝口那层灰紫色雾气开始往后退——不是散,是退,从裂缝外面缩回裂缝里,露出裂缝口周围一圈黑色冻土。
    布莱恩额头上的汗不是热的。是冷的。圣徽贴在领口內侧,已经烫到让他不舒服的程度。
    “撑得住吗?”马尔科问。
    “撑不久。”布莱恩说,“它不散。只是在忍。”
    两具骸骨卫士动了。
    它们从裂缝两侧挪开,肩骨不再互相抵著——各自转身,朝向骑士们。它们的胸腔里没有心臟,只有一团暗紫色的光在肋骨之间缓慢跳动。护腕边缘的倒三角纹路反著冷光。
    韩岳山的第二枪打在左侧骸骨卫士的脊椎第三节。不是打断——是打偏。子弹从侧面击中以后,骸骨的脊椎往右歪了一截,整具骨架失去了重心,膝盖往下一沉,一只手撑在地上。它没有倒下。它歪著脊椎重新站起来,断骨茬子碰著断骨茬子,在暗紫色光丝的牵引下往回接。不是癒合——是像一头被砸断腿的熊自己把断腿撑起来,继续走。
    第三枪打在右侧骸骨卫士的膝盖上。膝盖骨碎了,它半跪下去,然后又爬起来——不是站直,是保持半跪的姿势挪了一截,肩骨还是朝骑士方向顶过来。
    马尔科带三名骑士用盾墙顶住左侧那具半废的骸骨卫士。盾面被它的肩骨撞得砰砰响。不是铁撞铁的声音——是骨头撞钢面,闷闷的,带著碎骨屑在撞击中往下掉的细响。
    罗南手里没有剑。他把骷髏领主和自己之间那段距离缩短到两步,轻盾始终挡在它的骨杖前面。
    骷髏领主的颅骨往下低了一截。
    不是低头——是看罗南手里的盾。然后它的下頜骨动了。
    它发出的声音不像从嘴里出来的。更像从更深处——从它站著的那片冻土下面——传上来的。不是吼,不是低语,是一段很慢很低沉的喉音,重复了很多遍。
    两名骑士从侧面衝上来,手里提著浸过圣水的锁链。锁链缠上它右臂的时候,圣水碰上暗灰色骨骼,冒起一层细密的白烟。不是嘶嘶声——是噼啪声,像烧湿柴。白烟顺著关节缝往里钻,它的几处骨节像被钉住一样迟滯。骷髏领主没有立刻挣开。它只是用颅骨对著罗南。眼眶里的紫光从暗变成亮,又从亮变回暗。
    锁链缠上它的胸骨、肩骨和持杖的手腕。骑士收紧扣链,它才往下矮了一截——不是因为锁链,是因为骨杖被他们从右手里撬开了。
    骨杖落地。
    普通骨头砸在冻土上,就是一声闷响。
    但这一声不像骨头。像石料。
    阿贝尔从观察位跑下来。他没有直接碰那根骨杖——他用铜夹把它夹起来,放进一只铺了羊毛毡垫的长条木盒里。盒盖合上后,他又用蜡封了一圈。
    “样本分类是?”
    科尔森在记录夹旁边写了一个括註:骷髏领主持有武器。暂不开放。待阿贝尔频谱复测。
    马尔科站在祭坛旁边。祭坛表面的暗紫色纹路已经被布莱恩的圣光压到只剩一层极淡的灰色。但祭坛底层那块被阿贝尔认作“从旧封印上拆下来“的黑色石材,纹丝不动。
    “这东西拆得了吗?”
    阿贝尔摇头。
    “不是拆的问题。它下面还用了几层连到裂缝。拆外层的后果可能在裂缝那头。”
    裂缝口的灰紫色雾气已经缩到只留一条细缝。细缝下面,天色稍微亮一点就能看清楚——不是天然裂谷,是通道。
    韩岳山把光纤探头从裂缝口伸进去。探头过了半米厚的冻土层,画面在终端上亮了。
    裂缝下方不是天然岩洞。
    是通道。规整的人工通道。墙壁上嵌著和祭坛底层一样的黑色石材,每隔一段就有一道暗紫色光带——不是连续照明,是闪烁的。闪烁频率不快,和祭坛的呼吸节奏一模一样。通道往北延伸,越来越宽,在探头可视范围的边缘出现了一个分叉——一条继续往北,一条似乎是往下走的斜坡。
    更深处有一声很低的震动。
    不是声音。是震动——震源深度超出光纤探头的测量范围,画面在那一瞬间蒙上了一层细密的雪花。
    “封口。”秦锋的声音从终端里出来。
    韩岳山把光纤探头往回抽。
    “不做深入侦察。所有人退出裂缝三十米。”秦锋说,“祭坛標记,不作拆除。裂缝口布震动传感器和固定摄像头。韩岳山——你留下来把传感器校准,其他所有人撤回。”
    马尔科没有问为什么。他看了一眼祭坛,又看了一眼那个缩掉的裂缝口。
    “明早再看。”
    “对。”
    “不派人留守?”
    “传感器守著。”秦锋说,“人不用。骷髏领主在我们手里,下面如果有东西想做什么——它会先犹豫。野兽丟了一只头犬,第一晚不会马上追。它会先闻。”
    马尔科把剑收回鞘里。
    “撤。”
    罗南把盾从冻土里拔出来。冻土地上多了一个凹坑,边缘翻出一圈灰白色的碎冰。凹坑旁边是骷髏领主刚才站过的地方——雪面上印著一对深而窄的骨脚印。
    他们把捆好的骷髏领主架进履带车的货厢。货厢两侧有固定环,锁链多绕了三道,末端扣进环里。骷髏领主被固定在厢壁上,颅骨低垂,眼眶里的紫光暗下去——不是灭了,是像收到底的油灯,只剩极细的一丝。
    科尔森在记录夹里写完了最后一笔。本日行动確认:祭坛底层材质与旧封印同源;骷髏领主被俘,失去骨杖后陷入低活性状態,暂未完全停止机能;地下通道为规整人工结构,走向向北並存在疑似分叉。目前不作深入。
    他在末尾加了一行。
    裂缝口正式命名建议:门廊。
    阿贝尔看了一眼这两个字,没有反对。布莱恩也没有。
    履带车碾过雪坡,沿著来路往南。天已经又暗了。北面那道风口后面的雪山被最后一层灰蓝色暮光染了一下,很快被吞进黑暗里。
    货厢里的骷髏领主在黑暗中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挣脱锁链。是下頜骨轻轻张开,又合上。
    声音很轻。老魏坐在货厢对面的角落里,听见了。
    不是人能直接听懂的语言。
    那声音在货厢铁皮里低低震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像从骨头缝里挤出来。掛在厢壁上的隨车拾音器先亮了一下,隨后把波形传到车头终端。终端屏幕上跳出两段临时標註——不是译文,只是从前两次低频里反覆出现过的疑似词根。
    门廊。
    第二重复词根:未知。
    老魏的手按在枪柄上。他没有开枪。他只是把时间和这两个词根记在了手套背上——用笔写上去的那几个字,手有点抖,但字没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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