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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吉青前一秒还在嚷嚷著要替季云卿报仇雪恨。
这一下听到钱,眼睛都直了。
她再看看王学森比划的那个“七”,不禁惊讶出声:“学森,你,你说这小子能值多少?”
“七万。”
“而且必须是等价的金条或者美钞。”王学森斩钉截铁。
“大哥已经放话,请尹鼎一来。”
“到时候你们顾忌交情不好跟他谈,我去跟他谈!少一个子儿,咱就杀了占深给季老祭灵,让姓尹的白髮人送黑髮人!”
“太好了……”叶吉青大喜过望,刚要拍手。
李世群轻咳了一声,打断了她。
叶吉青立马会意,收敛了喜色,换上一副通情达理的模样:“学森啊,你也知道你大哥重情义。”
“尹先生跟他多年朋友,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这样,就按你说的办吧。”
“一切等尹先生来了再谈。”
王学森点头:“行,如果能谈成,再用占深拿下张德清的盘子,大哥给我的任务,我就能交差了。”
“你用心了。”李世群欣然点头,对这个结果十分满意。
叶吉青突然插了一句:“学森,等姓尹的来了,你多要点,多杀出来的归你。”
王学森诚惶诚恐地连连摆手:“嫂子,你这不是折煞我吗?”
“难得大哥第一次单独给我派活,我现在满门心思就想著把活干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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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什么的,那都是次要的。”
“等以后大哥高升,永兴隆做大做强了,还能少了我一口吃的啊。”
这番肺腑之言,听得叶吉青都<i class=“icon icon-unie08b“></i><i class=“icon icon-unie08a“></i>动哭了。
这种手下,满世界打著灯笼也找不著啊!
啥也別说了。
她拿起筷子,又夹了个热腾腾的小笼包递到王学森嘴边:“吃,吃,不用看你大哥,他就是个醋罈子。”
“嫂子今儿就餵你了!”
王学森张嘴也不是,不张嘴也不是,只能侷促地看著李世群。
李世群心情大好,怎么看王学森都觉得顺眼,大气地一挥手:“吃吧,吃吧。”
王学森也不再客气,在叶吉青的亲手餵食下,三下五除二就干完了一整屉包子。
吃完,他擦了擦嘴道:“大哥,刑讯室那边还在熬占深呢,你看要不要停?”
李世群道:“停了吧,真打出毛病了,回头老尹来了,面子上不好看。”
王学森领命,转身出了办公室。
到了刑讯室。
他第一次见到了占深。
很年轻,二十七八的年纪,下巴上留著青色的鬍渣,高鼻樑,轮廓硬朗分明。
他浑身都透著一种孤胆英雄般的豪气。
难怪白玫瑰会喜欢他,出卖他的时候都还带了三秒钟的犹豫。
占深熬了一宿,双目血红,但眼神里的锋利依旧不减。
麻杆儿这帮人下手很重,许多伤口深可见骨,换了一般人,早就熬不住了。
足见占深確实是条英雄好汉。
王学森脱下西装,隨手掛在椅背上,问麻杆儿:“招了吗?”
麻杆儿摇了摇头:“从昨晚打到现在,光针剂就打了三次,老七用刨子把他背上的肉都片了半斤下来,这傢伙愣是死不张嘴。”
王学森绕著占深转了一圈,缓缓开口:“占深,你本名叫尹森,是尹鼎一的儿子,也是戴笠的爱將,军统王牌特工,绰號独行侠。”
占深猛地抬起头,瞠目怒斥:“不要跟我提那个狗汉奸!”
“那咱们聊聊白玫瑰吧。”
“我叫王学森,你应该听说过我。”王学森淡然道。
占深冷笑:“那又怎样?玫瑰真正爱的人只有我一个。”
王学森把椅子摆在了他对面,保持著一个安全的距离:“我很好奇,你怎么会这般痴迷白玫瑰?”
占深扯了扯嘴角,眼神里带著一丝狂热:“就凭她有上海滩最柔软,最迷人的胸脯,这一点还不够吗?”
王学森认真地思索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嗯,你要这么说,我没疑问了。”
“这是白玫瑰的供词。”
“你看看。”
他將一份文件扔了过去。
占深接过,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眼神渐渐变得复杂。
杀汉奸,对他来说是天经地义的事。
从被捕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做好了就义的准备。
死对他来说,一点也不可怕。
大不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但此刻,他陷入了沉默,两道浓眉紧紧地拧成了一团。
这供词里写的,完全就是胡扯!
他是军统,杀贼是份內之事,但经白玫瑰这么一描述,他成了张德清的帮凶。
他成了帮派爭斗的工具。
这对他而言,简直就是一种羞辱。
可为了保全军统的机构和纪律,他绝不可能出卖自己的组织和战友。
占深是个很自负、自傲的人,他寧可被认为是爱国志士,进步青年,但绝不能是张德清豢养的一条狗。
可若不承认,那就是证明白玫瑰在说谎。
哪怕白玫瑰卖了他。
他也不愿意在临死之前,还得拉著她一起共赴黄泉。
“麻杆儿,你们出去守著,不要让任何人进来。”王学森摆了摆手。
麻杆儿和另外两个刑讯员立刻退了出去。
刑讯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王学森说:“这份口供,是我给白玫瑰设计的。她原来的供词,是承认你是军统的人。”
“不过,像你这种为情所困的人,估计也不会在乎这些。”
说著,他摸出一支香菸递给占深,並亲自给他点上了火。
占深猛吸了一口,烟雾繚绕中,他冷冷说道:“没错,我不在乎。忘记这一秒之前已经发生的事,是我的本能,否则我无时无刻不活在尹鼎一那个汉奸的阴影里,岂不是要噁心死?”
王学森很喜欢这个人的性格。
优缺点都明显得可怕。
他笑了笑说:“我可不像你,会对一个松松垮垮的女人流连忘返。我愿意跟她废话这么多,目標只有一个,就是你!”
占深冷笑:“我?”
“无所谓,除了说我是军统和张德清的狗,隨便你们怎么认为。”
王学森站起身,背著手看著他:“如果有人一定要你做张德清的狗呢?”
“那他只会得到我的尸体。”占深语气决绝。
王学森返回审讯桌,拿起笔,迅速在纸上写下两个字:斩云!
占深瞬间脸色大变。
斩云!
这是刺杀季云卿的任务代號!
除了戴老板,便只有新任区长陈公澍和他自己知道。
能知道这个代號,足见眼前这个人,其级別至少是和陈公澍平级的!
王学森猛地凑到他耳边,咬牙切齿地低声骂道:“曹尼玛的!为了你这么个沉迷女色、被<i class=“icon icon-unie092“></i><i class=“icon icon-unie093“></i>卖了的废物,还得老子亲自出马!”
“你特么要再跟老子倔,还敢不知好歹,等你死了,我会烧了你,带著你的骨灰去老板那谢罪!”
“你个垃圾!”
“臭狗屎!”
“草!”
这话骂得极狠,占深心里却是大为震撼,甚至感动的想哭。
没错,他就是这么一个简单,至情至性的性情中人。
他当然知道,王学森能审理季云卿遇刺案,绝对是李世群这个恶魔的心腹。
这种级別的暗谍,可以说是老板王牌中的王牌。
老板这得是有多在乎、多偏爱自己,才肯冒这么大的风险。
也难怪王学森会气得暴跳如雷了。
王学森也根本不怕占深告密。
首先没有证据,他完全可以说,是占深为了拉自己下水而进行的诬陷。
再者,占深的父亲就是汪偽特务机关的核心人物之一,周佛海的爱將。占深要真想当汉奸,就不用投军统,更不会是现在这种一心求死的態度。
戴老板让自己亲自出马,这点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
占深咬著香菸,半眯著眼,缓缓吐出浓重的烟雾:“我是废物,是张德清的狗,行了吧。”
他没得选。
老板把王牌都搬出来了,如果再作,那就是害人害己的真蠢货了。
比当汉奸还丑陋一百倍。
王学森直起身子,冷冷道:“接下来,老子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別给我找事。”
占深点了点头。
王学森拿过那张写著代號的纸,用打火机烧掉,然后用手指点了点白玫瑰的那份供词。
审讯,重新开始。
很快,占深就“一五一十”地交代了所有情况。
包括张德清如何指使他刺杀季云卿,並让他找军统的老旧友在白菊生那买情报以混淆视听,营造出军统锄奸的假象。
事成之后,张德清又是如何將福开森路的那栋洋房作为奖励送给了他。
王学森將这一切,都用录音机清清楚楚地录製了下来,然后吩咐麻杆儿把占深从审讯椅上解下来:
“先送到医务室,给他好好治伤。”
“记住,不许任何閒杂人等接触。”
麻杆儿点头应下,招呼两个弟兄架著占深往外走。
占深浑身是伤,走路都在打晃,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王学森在背后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哎,英雄难过美人关。
回头扶他上岸,还得要这小子先斩意中人才行啊。
安排妥当后,他把录音带、画押的审讯记录和口供一併整理好,夹在公文袋里,亲自送去了李世群的办公室。
李世群心情难得的放鬆,打有了王学森这员虎將,他少操了很多閒心。
难得的听上了留声机。
配上他手里那盏碧螺春,好不愜意。
“大哥,东西都在这了。”
王学森把公文袋放在桌上。
李世群关了留声机,拆开袋子,逐页翻看口供,又拿起录音带在手中掂了掂,嘴角微微上扬。
“干得漂亮。”
“剩下的事,你不用操心了。”
“白玫瑰和占深的保密、看管,我让忠文来负责。”
王学森点头:“那学森就退了。”
“回去歇歇,这两天辛苦你了。”李世群笑道。
王学森知道,从这一刻起,占深和白玫瑰已经从他手上交接出去了。
该要的证据已经闭环了。
剩下怎么拿捏张德清,那是李世群的棋局。
他只管等著分肉吃。
回到办公室,王学森脱了西装往沙发上一倒,两条腿搭在扶手上,准备眯一会儿。
眼皮刚合上,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王学森闭著眼摸到了话筒,嗓子里带著浓重的倦意:“谁?”
“王桑!”
对面传来一个带著日本腔调的中文,语气颇为热络。
“冈村队长。”
王学森瞬间清醒,坐直了身子。
“上次你托我办的事情,已经安排妥当了。”
冈村压低了嗓门,带著几分得意。
“藤田课长今天下午两点会和美雅子小姐在家等你。”
“我已经跟藤田课长的副官打过招呼,到时候你去就行了。”
“剩下的,就看王桑你自己的本事了。”
王学森笑道:“冈村队长,这份人情我记下了,谢谢义兄,回头我请您和夫人吃饭。”
“哈哈,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冈村笑著掛断了电话。
王学森缓缓放下话筒,食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了几下。
今天去藤田那,名义上是通过冈村的关係,主动接近藤田家。
至於追求美雅子这个由头,不急著亮底牌。
第一次见面摸摸藤田家的底细,看看这位特高课课长对白俊奇到底是个什么態度,这才是正经事。
还有美雅子。
信上写得情深款款、温婉善良,但谁知道真人是什么德性?
万一又是个白玫瑰那样的水性杨花之徒。
王学森可不打无准备之仗。
他在沙发上假寐了二十多分钟,闭著眼把待会见面的说辞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起身后,他对著办公室的穿衣镜整了整领带,换了件乾净的衬衫。
又从抽屉里取出一盒美国香菸,塞进手包里。
这玩意儿在黑市上能卖到两百块法幣一条,送给日本军官倍儿有面子。
收拾妥当,他锁好办公室的门,沿著走廊往楼下走。
经过情报处行动室的门口时,他刻意放慢了脚步。
门半敞著。
里头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科员正趴在桌上打瞌睡,面前摊著一份没填完的表格,两只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王学森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那科员猛地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抹了把嘴角的口水,一看是王学森,赶紧站直了。
“王,王主任!”
王学森往里瞅了瞅,隨口笑道:“大清早就犯困,昨晚干嘛去了?”
科员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跟胡处长出了趟外勤,折腾到半夜才回来。”
“哦?老胡人呢?我刚路过他办公室,没见著人。”
科员连忙答道:“胡处长一早就和彭科长出去办事了,主任有什么事吗?等他回来我帮您转告。”
“没事。”
王学森摆了摆手,“你忙著,回头跟他说我来过就行。”
科员连连点头。
王学森转身下了楼,脸上的笑意收得乾乾净净。
彭三虎。
电讯科科长,胡君鹤的铁桿心腹,76號出了名的闷葫芦。
这种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但办起脏事来比谁都利索。
胡君鹤上次私扣了白家的那批物资可不是小数目,找人分销出货是迟早的事。
能让他放心交办的,除了彭三虎没有第二个人选。
今天一大早,这两人联袂出门。
八成就是去处理那批货了。
王学森下楼,上了防弹车。
车子没往虹口藤田一的私宅方向开,而是拐进了法租界的一条窄巷。
巷尾有棵老槐树,庆福正蹲著抽菸。
听到引擎声,庆福掐灭菸头,抖了抖裤腿上的灰,三步两步走过来拉开副驾的车门坐了上来。
“没尾巴吧?”王学森问。
“我特意绕了三条街,换了两辆黄包车,你放一百二十个心。”庆福从怀里掏出一包花生米,边嚼边说。
“白俊奇那边怎样了?”
庆福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著几分幸灾乐祸。
“白家上下快气疯了。”
“那批货被胡君鹤给打劫了,由於是背著张啸林和日本人出的货,白家人还不敢声张,等於吃了大哑巴亏。”
“白老爷子把管事的伙计抽了二十鞭子,连饭都没给吃。”
“不过白俊奇这两天倒是没怎么追查,他忙著呢。”
“忙什么?”王学森问。
“追美雅子唄。”
庆福嗑了颗花生米,嘎嘣脆。
“这小子也不知道从哪搞来的消息,说美雅子最近迷上了西洋画。”
“特地从金陵订了几幅法国油画,打算送到藤田家去献殷勤。”
王学森眯了眯眼,没说话。
白俊奇追美雅子,这事他知道。
但这傢伙花这么多钱,看来是真上心了。
也好。
追得越猛,摔得越惨。
“行了,美雅子的事我自己处理。”
王学森转了话头,嗓音沉了几分。
“胡君鹤有个手下叫彭三虎,电讯科科长,你知道这个人吧?”
庆福点头:“知道,有青帮背景,黑市有点人脉,闷不吭声那种,不太好打交道。”
“你盯盯这个人。”
王学森点了根烟,吸了一口。
“胡君鹤上次私扣的白家物资,十有八九要通过彭三虎出货。”
“你別急著动手,先摸清他在哪个点交货,跟谁交,走的哪条线。”
“等找到货,你就可以进行第二步了。”
庆福嚼花生米的动作顿了顿,眼珠子转了一圈,嘿嘿笑道:“你是说……”
“龙泰旅馆。”
王学森弹了弹菸灰。
“那是胡君鹤的產业,到时候你帮白俊奇把情报透过去。”
“然后,再按咱们的下一步计划行事。”
“胡君鹤是李世群的人,扣了他白家的货。白俊奇能不找李世群的麻烦?”
“何况白俊奇背后还站著日本人。”
“到时候两边一撞,这火可就灭不了嘍。”
王学森笑了笑,把烟叼在嘴角,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
“你这三板斧真是绝了。”
庆福竖起大拇指,嘖嘖称讚。
“计谋再好,也得有你这种人去办才能落地。”
王学森拍了拍庆福的肩膀。
“我要的那批美国货准备好了吗?”
庆福把花生米的纸包往口袋里一塞,正色道:“齐了,三箱骆驼香菸,还有一批尼龙袜、丝袜,乱七八糟的全放在徐家匯那个隱蔽仓库里,钥匙在老地方。”
“怎么支配你自己去取,我就不跟著掺和了。”
王学森点了点头。
“行了,去吧。”
庆福拉开车门正要下车,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哥,你自己也机灵点。”
“现在上海滩想弄死你的人,排队能排到外白渡桥去。”
王学森嗤笑一声:“放心,死不了,我命硬。”
庆福摇著头下了车,把短褂领子往上一竖,缩进了巷子深处,几步就没了影。
王学森坐在车里,掐灭了菸头,看了看手錶。
一点四十。
还有时间。
他从手包里取出一面小圆镜,端详著镜中自己的脸。
眼底微微发青,昨晚熬夜审讯的痕跡遮不住。
但精气神还在。
他取出金丝眼镜擦了擦,架回鼻樑上,又把头髮往后拢了拢。
这才发动引擎驶出小巷,匯入了大马路上的车流,往虹口方向驶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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