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学森又做出要走的架势。
他越这么说,吴四保越不干,死死拽著不撒手:“老弟,这楼里就你脑瓜子嘎嘎好使,你帮帮我。回头我请你……吃烟臺大苹果。”
你特么就只会买苹果是吧……王学森翻了个白眼,重新坐了下来:
“行吧。”
他往椅背上一靠,两腿一叠,竖起了手指:
“我觉得吧,眼下主任被杨杰和丁墨村的事绊住了,咱还是別给他添堵了。”
“毕竟陈明楚人已经死了。”
“这个张什么玩意,他说自己是暗线就是?”
“死无对证啊。”
吴四保张了张嘴想说话,被王学森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你要放了他,回头再有人跟著这么喊冤,惊动了日本人,你不是给自己找麻烦?”
吴四保挠了挠后脑勺:“那他万一真是陈明楚的人,那就是咱们的高级內线,自己人啊。”
王学森白了他一眼:“故意跟我装傻不是?”
“现在楼里经费紧张,你是指望留他下来多领咱们一份工资,还是指望他能杀回军统区继续做眼线?”
“这人一暴露,军统那边肯定已经切断了联繫。
“他就是颗死棋。”
“你就当他瞎咧咧处理了,眼不见为净得了。”
他用食指点了点桌面,一字一顿。
“万一搞砸了,招来日本人,大哥削你脑袋。”
“又或者让老胡抓住小辫子,你这功劳还要不要了?”
吴四保的脸色变了几变,嘴唇囁嚅了一下:“那,那大哥要知道了……”
“你就照实把我这番话说了。”王学森往后一仰,双手抱在胸前,“或者乾脆就说是我的意思。”
他敢这么说,是有底气的。
第一,他本就是个摸鱼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尤其是面对日本人过问的案子,这种平事、不扩大化的风格,李世群向来是默认、支持的。
第二,眼下多事之秋,陈明楚已经死了,死无对证。
就算李世群亲自来处理张平顺,多半也是让这个人彻底消失。
吴四保嘿嘿一笑,如释重负地拍了拍大腿:“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他朝马老三一摆手,下巴朝审讯室的方向扬了扬。
“去,上那小子的电刑,一路通。”
“回头报告就说他心臟不好,没挺过去。”
马老三抹了把手上的血,点头道:“明白。”
他麻利转身进了审讯室。
很快,里边传出张平顺嘶哑吼叫。
“我是陈处长的人!”
“我要见李主任!”
“你们不能这么对我,我是自己人啊!”
……
王学森站在走廊里,背靠著墙,点了支烟。
片刻,里边安静了。
没过多久,审讯室的门开了。
麻杆儿和亮子抬著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两人脚步很快,经过王学森面前时,麻杆儿朝他微微点了下头。
王学森吐了口烟,舒服了。
狗汉奸。
还敢献名单搞老子,弄不死你。
王学森把菸头按灭在窗台上,转身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关上门,他吃了几块饼乾。
该復盘了。
这是他的老习惯。
每做完一件事,必须把前后左右的线头理一遍,確认没有露出来的尾巴。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在一张白纸上隨手画了几个圈。
郑萍萍。
这件事从头到尾,他扮演的角色都很乾净。
审讯是李世群授意的,口供是郑萍萍自己招的,名单是她自己写的。
他不过是个执行者,连加刑都没动过。
苏婉葭去医院陪护,在李世群看来就是替自己当说客。
完美。
刘忠文那条老狗就算把脑袋削尖了钻,也找不到缝隙。
丁墨村。
他把钢笔点在纸上,划了条线。
“少贏、偏贏、后贏”这套说辞,表面上是替丁墨村指路,实际上是把他从76號这把椅子上踢下去。
至於丁墨村会不会把这番话转述给李世群?
大概率不会。
这俩人是死敌。
退一万步讲,就算丁墨村原封不动的复述了,也无所谓。
他那句话是真心话:对人不对事。
谁问,都分析。
李世群也一直默许他在丁墨村那边潜伏,用用贏学很正常。
王学森把“丁墨村”三个字划掉,挪到了下一个。
白俊奇。
这笔帐就没那么好看了。
货被白俊奇查扣,亏了两千美金的本钱。
亏归亏,但目的达到了。
至於李世群会不会和白俊奇死斗,王学森一点不慌。
他手上还有第三板斧备著呢。
他现在最担心的是,刘忠文这傢伙。
被一个阴谋论患者成天盯著,绝不是一件好事。
但这事估计刘忠文嚼不出什么。
自己割了肉。
两千美金真金白银赔进去了。
白俊奇针对李世群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又急著想建新的特务机构。
下狠手完全是正常的。
总体来看,乾净。
復盘完毕,王学森靠进椅背,开始琢磨下一步。
离元旦还剩三天。
美雅子的事得抓紧了。
但他追美雅子,美色只是其中之一。
白俊奇能在上海滩横著走,无非靠的两条腿。
张啸林,藤田一。
斩断白俊奇和藤田一的联繫,等於连根拔了白家的靠山。
万事俱备。
只差方瑶的电话了。
正琢磨著,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
嘀嗒嘀嗒。
这步频他太熟了。
是叶吉青。
脚步声经过他的办公室门口,没有停留,直奔楼上。
居然没进来坐坐。
呵呵,应该是找李世群“麻烦”去了。
……
三楼,李世群办公室。
叶吉青推门进来的时候,刘忠文正坐在沙发上喝茶。
她眼眶泛红,一进来就嚷上了:
“姓白的劫了咱们的货,我弟弟到现在还困在特高课出不来。”
“你到底管不管了?”
李世群放下手中的文件,眉头微皱:“刘先生在这呢,你別哭哭啼啼的。”
刘忠文端著茶杯,低著头,没吭声。
正僵著,桌上的电话响了。
李世群拿起听筒,听了几秒。
“好,知道了。”
他掛断电话,目光移向刘忠文:“涩谷把赵惠敏放了,学森走的关係。”
刘忠文不紧不慢地点了下头:“明智之举。”
叶吉青没好气道:
“明智什么啊!”
“好不容易能整赵惠敏一回,就这么便宜了那个贱<i class=“icon icon-unie08c“></i>?”
李世群抬手往下压了压,语气仍旧温和:“吉青,你坐下。”
“我让赵惠敏进审讯室,不是为了整她。”
“从一开始,目的就是丁墨村。”
“赵惠敏挑衅76號机关的纪律,无故闯入审讯室殴打重要证人。”
“丁墨村明知郑萍萍是中统派来刺杀他的死间,在皮货店遇伏后不仅没有追查,反而暗中进行包庇。”
“这些东西,加上汤甑扬案经手人的身份。”
“我昨晚已经整成书面材料,呈交给了机关长。”
“影佐机关长很生气,当场给汪先生打了电话。”李世群笑著给她递了茶水。
“汪先生顾虑到周佛海的顏面,加上新政府组建在即,不宜节外生枝。他同意新政府成立后,调丁墨村回金陵另行任用。”
“目的达到了。”
“还抓了那么多中统、军统的人。”
他微微一笑,带了三分满意:“用学森的话说,咱们已经贏麻了。”
“该到此为止了。”
叶吉青的表情缓了几分:“行,赵惠敏的事我可以不计较。”
“但阿杰呢?”
“特高课是什么地方你不清楚?他在里面指不定吃了多少苦。”
她站起来,往李世群跟前走了两步:
“还有那批货,学森好不容易给我搞来的货。”
“白俊奇那狗东西隨便派个人过去,说一句人赃並获就全抢走了?”
“这也太欺负人了吧。”
“照这么搞,以后只要是咱们的东西,他想拿就拿?咱们在上海滩还混不混了?”
李世群的眉头锁了起来。
不是因为叶吉青的话有多难听,而是这件事本身確实扎手。
“我知道了。”
“你先回去,我待会就让人去赎杨杰。”
叶吉青还想再说几句,嘴刚张开,对上了李世群冷峻的目光。
她没敢再闹,撇了撇嘴转身出了门。
李世群转向刘忠文:“刘先生,你怎么看白俊奇劫货一事?”
刘忠文沉默了几秒,<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茶杯道:“我听说王学森最近在追美雅子。”
李世群没有接话,等著他说下去。
“他身边已经有了苏婉葭、李露。”
“美雅子不是一般的女人,她是特高课课长的千金。这层关係根本藏不住,早晚要传到苏家和日本商会的圈子里。”
“他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
刘忠文推了推眼镜,目光沉沉:“除非他追美雅子,不是为了女人。”
李世群抬起手,食指点了点扶手:“你想多了。”
刘忠文抬头看他。
李世群笑了一下:
“学森这个人,有两样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
“一好色,二爱结交权贵。”
“这两条你不用怀疑,从他进76號第一天就写在脸上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跟白俊奇的恩怨你清楚,从美货渠道到日租界的哨卡,两个人斗了不是一两天了。”
“白俊奇的根基在哪?藤田一。”
“现在渠道被白家截断了,他往哪走?只能往藤田一身上使劲。”
“年轻人爭强好胜,又善於攀附权贵,追美雅子既捞了美人,又搭上了藤田一这条线。”
“一举两得的买卖,换了你我,也会这么干。”
他转过身,看著刘忠文:“不仅如此,他暗中不是还在追惠香夫人。”
他转过身,看著刘忠文:“不仅如此,他暗中不是还在追惠香夫人。”
刘忠文的眉头动了一下。
“惠香夫人身后的渠道你不是不清楚。”
“学森想打开日商的通道,就得走这条路。”
李世群走回沙发坐下,点了根香菸吸了一口。
“过去我一直纳闷,这小子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怎么到处都吃得开。”
“日本人、美国人,谁跟他都能搭上话。”
“现在看明白了。”
“他是真的会经营人脉。所有的关係在他手里,都能变成钱。”
“至少目前来看,这对我有利的。”
他很稳健的分析道。
刘忠文冷哼道:“就怕王学森是別有用心,想借主任的手,挑拨离间,除掉白家。”
李世群掐灭了菸头,脸上依旧掛著温和笑意,不紧不慢地问:“老刘,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刘忠文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铺在茶几上。
上面是他手写的时间线。
字跡工整,条目清晰。
“主任,经查明,白俊奇举报岗哨一事,起因是他在刘家岗的一批私货被胡君鹤劫了。”
“而彭三虎向咱们秘密交代的是,岗哨是王学森选的地点。”
“紧接著就发生了胡君鹤索要刘家岗,劫持白家货物,咱们哨卡经费被断这一连串事。”
他抬起头,沉沉地盯著李世群:
“再结合昨晚苏州河事件,你不觉得他像是有意在激化咱们跟白家的关係吗?”
李世群笑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老刘,你想多了。”
“胡君鹤索要哨卡,是我亲自签的字。再者老胡那点心思你还不知道?”
“贪財嘛。”
他把茶杯搁下,继续道:
“王学森唯一的缺点就是做人太过圆滑,对谁都留三分利。但凡他要如实向我匯报,这些事都不会发生。”
“当然,也可能是他对事情的程度估算不足。”
李世群站起身,负手走了两步。
“这也变相证明了,他或许知道那边有货能榨到油水,可以帮胡君鹤一把,但不见得就知道那是白家的。”
刘忠文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李世群没给他机会,接著道:“至於苏州河事件,吉青向来是货销完再付帐单。”
“如果是王学森设的局,这批货可是数千美金,纯属於他白赔。”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刘忠文脸上。
“他一个好色好利之人,犯得著吗?”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分量极重。
刘忠文沉默了。
李世群看得出来,老刘还有话没说完。
但他不急。
他了解刘忠文。
这个人一旦认定了什么,不把话说尽,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这也是他用刘忠文这么多年的原因。
忠犬咬人不可怕,可怕的是忠犬不咬人了。
果然。
刘忠文沉默了十几秒,还是咬了咬牙:
“主任,退一万步讲。”
“即便王学森不是有意为之,此人有张仪、苏秦之能,三寸不烂之舌,走到哪里都能搅动风云。”
“而这,也正是我担心的。”
“我怕他所谋根本不是利。”
“而是您。”
“是76號。”
李世群的眼神一冷:“何意?”
刘忠文把眼镜戴回去,迎上了李世群的目光,没有躲避。
“你仍然怀疑他是山城派来的间谍?”李世群皱眉道。
刘忠文道:“白俊奇背后是张啸林,是十三军樱井参谋长。我担心他是想引您和张啸林、日本人內斗,最后……”
他停了一瞬。
“落个楼毁身亡。”
刘忠文最后补了一句:“让山城、戴笠、徐恩增貽笑大方啊。”
李世群的脸色沉了下来。
不是被说动了,而是隱隱的不快。
他盯著刘忠文看了三秒,声音冷了半分:“刘先生,我怎么能想不到这一点。”
“但我和张啸林本就是死结。”
“我要钱,要发展76號,做大做强,这道坎是躲不过去的。”
“跟王学森有什么想法,其实关係並不大。”
他走回桌前,拉开椅子坐下:“还有你別忘了,下棋的人是我。”
“王学森只是棋子而已。”
刘忠文垂下双眼,长长嘆了口气:“主任,良药苦口。”
“你相信我,王学森绝不简单,此人必定有所图谋。”
李世群心里不痛快了。
老刘有点过头了。
说穿了,不就是觉得自己看走了眼,握不住王学森这把利剑嘛。
他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耐著性子道:“老刘,你多虑了。”
“这样,主任。口说无凭,咱俩打个赌。”刘忠文不再爭辩,而是换了种方式。
“你叫王学森前来问计。此人必定会陈述渠道之难,借著76號经费紧张,劝你暗杀白俊奇、张啸林。”
“以此彻底激发你和张老大的爭斗。”
李世群看了他一眼,见他执意要赌,便道:
“咱们看看王学森到底会怎么说。”
“先说好,输了怎么办?”
刘忠文没有犹豫,斩钉截铁道:“我要输了,自断一指,日后绝不再说王学森一句非议之词。”
“断指就不用了。”
李世群瞪了他一眼,颇是不快:
“我说过,你们是我的臥龙、凤雏,缺一不可。”
“若你输了,以后当与王学森同心同德,如何?”
刘忠文点头:“那是自然。”
李世群当然不会完全信任王学森。
但他也不会因为刘忠文几句话,就动了杀心。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那是蠢人说的鬼话。
真正的驭人之术,是疑著用,用著疑。
握紧韁绳,但不要勒死马。
刘忠文说得没错,王学森此人確有张仪之能。
可张仪再能,不也是在秦王的棋盘上翻跟头?
他倒要看看,这颗棋子今天会怎么走。
李世群拿起电话,迅速拨通了號码:
“学森,是我。”
“来我办公室一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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