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寧清月婚事
她的天资,比寧天易差吗?
她想起这些年,自己修炼所用的资源,不过是他的一半,甚至更少。
寧天易有专门的修炼密室,有家族长老亲自指点,有源源不断的丹药供应。
而她,只能靠自己一点点摸索,一点点积累。
若是同样的起点,同样的资源——
她摇了摇头,將这个念头晃出脑海。
不切实际。
世家的规矩,从来如此。
嫡长子的地位,岂是她能比的?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
“大长老,月嬋不要赏赐。”
“哦?”寧远山微微挑眉,“那你想要什么?”
寧月嬋深吸一口气,將事情的来龙去脉缓缓道出。
从寧家与李家的爭锋说起,到李月虎被关进牢狱,再到牢头苏白恪尽职守,让寧家受益。
她说得细致,却条理清晰,字字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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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李家要报復那苏白,他正饱受刁难。”寧月嬋的声音不疾不徐,“此事因我寧家而起,若坐视不理,恐怕会寒了人心。
堂上眾族老面面相覷。
“那苏白是何人?”一个族老问道。
“汾江县的牢头,真气境初期。”寧月嬋答道,“但他天赋极高,年岁与我相仿,若是资源跟得上,明年新秀榜未必没有他一席之地。”
“哼,他不过是借了我寧家的力,才能达到如今的地步和修为。若没有我寧家,他算什么?”一个族老有些不满道。
“也不能这么说,不管如何,他能如此年轻跨入真气境,我觉得值得。
“一个新秀榜而已。”那族老不以为然地摆摆手,“真气境初期的牢头,便是上了新秀榜,也不过是垫底,而且能不能上都是一个问题,我寧家嫡系子弟,哪个不是真气境?这等人物,不值得费心。”又是一个族老开口道。
其实这些族老的话说的也很对。
寧月嬋帮了苏白很大的忙。
如果没有这份帮助,就算苏白再天才,照样被世事磋磨。
他將需要花费很大的功夫才能走到今天。
寧月嬋抿了抿唇。
“六长老说得是,我寧家子弟,自然个个不凡。”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此事因我寧家而起,纵使那苏白日后没有更高成就,我寧家也该出手相助。否则传出去,外人会说寧家忘恩负义,过河拆桥。”
“坏了家族名声,日后谁还敢为我寧家办事?”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正中要害。
堂上几个族老微微頷首,但更多的人,面色依旧淡漠。
大长老寧远山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月嬋,有些事,你不知道。”
寧月嬋抬眸看他。
“我寧家如今的处境,比你想像的要复杂得多。”
寧远山嘆了口气,声音低沉下去,“你以为咱们跟李家的博弈,只是两家的事?错了。凤山郡四大世家,明面上各不相干,暗地里利益交织,牵一髮而动全身。”
“我寧家虽是第二世家,仅次於王家,但正因为如此,王家才不愿看著咱们做大。”
寧月嬋心头一震。
“你以为这次跟李家的衝突,为什么处处受制?为什么明明占理的事,最后却不了了之?”寧远山看著她,目光深沉,“因为王家出手了。”
堂上一片寂静。
寧月嬋站在堂中,久久无言。
堂內光线昏暗,三尊青铜香炉摆在供桌上,檀香的烟雾丝丝缕缕升腾起来,在空气中扭曲、扩散,最终消散在雕樑画栋之间。烟雾的味道很浓,浓得有些呛人。
她深吸一口气,那烟雾钻进肺里,带著一股灼烫的刺痛。
接著,她继续开口了。
“我愿放弃今年所有的赏赐,还有年底的丹药份额,都还给家族一—”
“你的赏赐?”寧伯康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堂中迴荡,撞在四壁又弹回来,显得格外刺耳。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著扶手,目光从寧月嬋脸上扫过,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你那点东西,够干什么的?”
寧月嬋咬紧牙关,腮边的肌肉绷得死紧。她的手指攥著袖口,攥得指节发白。
“不管如何,苏白在外人眼里就是我寧家的人,我寧家若眼睁睁看著他被李家害死,我寧家成什么人了?”
“哼,你倒是对家族软硬兼施起来。”一直没开口的二长老寧伯明突然出声。他原本半闔著眼,此刻睁开眼,目光如刀,直直刺向寧月嬋。
寧伯明站起身,锦袍的下摆拖在地上,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他缓步走向寧月嬋,每一步都踏得很重,靴底落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苏白值得你这样做?家族养你二十多年,这是多大的恩情?你报了吗?”他在寧月嬋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著她,目光逼人,“你现在在做什么?你在拿著家族去给一个外人!”
寧月嬋脸色一白。
那白色从脸颊一直蔓延到唇边,连嘴唇都失了血色。她的身子晃了晃,像是被风吹动的枯叶。
“我寧家成了什么人?”寧伯明步步紧逼,声音越来越大,在堂中轰隆作响。他伸出一根手指,几乎戳到寧月嬋脸上,“寧家列祖列宗传下来的基业,岂是你说了算的。寧家上上下下一百多口人的性命,也是你能去做主?我们已经说了,家族现在没办法,那就是没办法,明白吗?”
寧月嬋的睫毛颤了颤。
“我————”
“你什么你!”寧伯明一甩袖子,袖袍带起一阵风,把近处的檀香菸雾都吹散了,“你现在要做的是做好自己分內的事情!”他转过身,背对著寧月嬋,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碴子,“行了,这事儿不必再议。苏白那边,家族不会出手。”
寧月嬋猛地抬头:“二长老!”
她的声音尖锐,带著一丝裂帛般的嘶哑。
寧伯雍摆摆手。
那手势很隨意,像是在赶一只不懂事的猫儿狗儿。他甚至连看都没看寧月嬋一眼,目光落在供桌上的青铜香炉上,仿佛那裊裊升起的烟雾比眼前这个活人更重要。
“下去吧。”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三块石头,砸在寧月嬋心口。
寧月嬋感觉自己全身凉得刺骨。
那凉意从脚底升起来,顺著腿往上爬,爬过腰腹,爬过胸口,最后把心臟都冻住了。她站在那儿,身子僵直,像一截枯木。
她看著面前这几位族老,看著他们脸上或冷漠、或厌烦、或不耐的神情。
寧伯康已经端起茶盏,低头喝茶,根本不看她。寧伯明背对著她,背影硬得像一块石头。寧伯雍的目光始终落在香炉上,烟雾模糊了他的脸。
“月嬋告退。”
她弯下腰,深深行礼。
起身时,她一步一步往后退。
退第一步,脚底发软。
退第二步,膝盖发颤。
退第三步,眼眶发酸。
她用力眨眨眼,把那股酸意逼回去。
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吱呀”一声响,隔绝了那三尊青铜香炉里裊裊升起的檀香。门缝越来越窄,最后“咔噠”一声彻底合拢。
寧月嬋站在廊下,仰头看天。
廊檐翘起,飞檐如翼,檐角掛著一串铜铃,风吹过时叮噹作响。可此刻没有风,铜铃静默地垂著,像一个个哑巴。
天是灰的。
厚厚的云层压著,一层叠一层,堆得像要塌下来。云缝里见不到一丝日光,整个天穹像一块巨大的、蒙尘的旧布。
她想起给苏白说的话。
她一定会给苏白一个交代。
现在他因她捲入漩涡,前途与生死未下。
而她的家族,她的亲人一寧月嬋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那空气灌进肺里,凉得她打了个寒颤。
“月嬋姐姐?”
寧月嬋睁开眼,看见一个身穿鹅黄衣裙的少女正朝她走来。
少女的脚步轻快,裙角隨著步伐微微扬起,像一只翩翩的蝴蝶。她生得明艷动人,眉眼间带著三分笑意,嘴角弯弯,正是寧清月。
“清月。”寧月嬋勉强挤出一个笑。那笑容僵硬,只牵动嘴角,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你怎么来了?”
“大长老召我来的。”寧清月脚步轻快,走到她跟前,压低声音。她凑得很近,寧月嬋能闻到她身上的脂粉香,是茉莉花的味道,清甜怡人。“姐姐来求什么?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寧月嬋摇摇头,没说话。
寧清月也不追问,只笑道:“那我先进去了,大长老等著呢。”
她推门进去,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又很快合上。
那线光照在寧月嬋脸上,一晃而过,留下短暂的暖意,隨即被冰冷的灰暗吞没。
寧月嬋本该离开的。
可她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站在廊下的阴影里,等著。
廊下的阴影很暗,像一道无形的墙,把她和外面的世界隔开。她靠在一根红漆柱子上,柱子的漆面斑驳,有几处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的灰白色木头。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廊外的天井里种著一棵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枯叶掛在枝头,风一吹,哗啦啦响。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门开了。
“吱呀”一声,门缝里透出光,隨即是轻盈的脚步声。
寧清月走出来,脸上带著压不住的笑意。那笑意从嘴角溢出来,漫到眼角,漫到眉梢,眉眼弯弯,像只偷著腥的猫儿。她的脸被堂內的灯光照得红润润的,和寧月嬋的苍白形成鲜明对比。
“清月,”寧月嬋迎上去,脚步有些踉蹌,“大长老找你何事?”
寧清月看了她一眼,笑容更深了些。那笑容在脸上漾开,像石子投入水中激起的涟漪。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重新议了议我的婚事。”
她说著,伸手理了理鬢角的碎发。那动作优雅从容,带著几分得意。
“今儿大长老说了,给我定了一门婚事,是郝家的小公子。姐姐可知道郝家?就是城东那个郝家,做药材生意的,富得流油,族里还有两位真气境的长老呢。”
她说著,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葡萄浸在清水里。
“郝家小公子我见过一面,生得俊俏,性子也好。”她顿了顿,脸颊飞起两朵红云,“大长老说,等开春就下聘。”
寧月嬋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那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那————恭喜妹妹了。”
“多谢姐姐。”寧清月挽住她的胳膊。寧月嬋能感觉到她的手臂柔软温热,和自己冰冷的身体形成鲜明对比。“姐姐也別难过,那苏白有什么好的?一个穷小子,姐姐没必要太放在心上。”
寧月嬋没说话。
寧清月兀自说著,声音清脆,像山间的溪流。
“这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他一介白身,若不是姐姐出力,他能做到今天的位置?姐姐已经给他的足够多了。
寧月嬋摇摇头不语。
寧清月又补了一句。那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姐姐要实在过意不去,回头我让郝家帮忙打听打听,要是那苏白真出了事,好歹给他收个尸,也算全了姐姐的心意。”
寧月嬋看著她,看著这张明艷的脸上天真烂漫的笑。
那笑容纯净,不带一丝恶意,甚至带著几分真诚的关切。
可正是这种纯净,让寧月嬋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能点头,脖子僵硬得像生了锈。
“好。”
寧清月又说了几句,便告辞离开了。
她转身时裙角飞扬,鹅黄的裙摆在灰暗的天色中格外鲜亮。脚步轻快,踩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寧月嬋站在原地,看著她远去的背影。
那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迴廊的拐角处。
耳边还迴响著她那句“人往高处走”。
是啊,人往高处走。
寧清月没有错。
她选了郝家小公子,选了更稳妥的前程,选了家族为她铺好的康庄大道。
换作任何一个聪明的姑娘,都会这么选。
可寧月嬋还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那堵的感觉从心口蔓延到喉咙,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伸手按住胸口,能感觉到心臟在跳动,一下一下,沉闷而无力。
她也不知道到底为什么堵得慌,只是觉得一切不应该是这样。
廊外起风了。
风吹过天井里的老槐树,那几片枯叶终於被吹落,打著旋儿飘下来,落在青砖地上。
寧月嬋站在廊下,抬头看天。
天还是灰的。
她突然觉得很累。
那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从血液里流淌出来,蔓延到全身每一寸肌肤。她靠在柱子上,柱子冰凉,隔著衣裳也能感觉到那股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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