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不能？北方又不是种不了棉花。只是以前北方不缺布，没人费那个力气。可如果陆渊被逼急了，真的在北方大面积推广棉花种植，你猜怎么著？三五年之后，他就不用再从我们南方进货了。到那时候，吃亏的是谁？”
周明义的脸色变了。
”爹，那我们怎么办？完全不搭理马兴德？”
周万昌摇了摇头：”也不能完全不搭理。马兴德虽然蠢，但他说的有一个道理——棉花涨价，大家都有好处。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涨，涨多少，由谁来控制。”
他想了想，做了一个决定。
”不断供。但可以减供。从下个月开始，发往京城的棉花，减三成。理由就说是天气不好，运河水位低，运力不够。这个藉口，说得过去。”
”减三成……够让陆渊难受的了。”
”够了。但不至於把他逼到绝路上。”周万昌端起茶杯，”做生意，最忌讳的就是赶尽杀绝。留一线余地，將来好相见。”
”那马兴德那边怎么回事？”
”告诉他，事情我知道了，我会安排。让他別再上躥下跳了。”
周明义领命而去。
周万昌一个人坐在凉亭里，又坐了很久。
他的生意做了二十多年，什么样的对手没见过。但陆渊这种人，他確实没遇到过。一个手握重兵的侯爷，亲自下场做买卖，背后还有皇帝撑腰。
这样的对手，不能硬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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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也不能让他予取予求。
最好的办法是——在他还没来得及掀桌子之前，让他意识到，有些东西，是他掀不动的。
两个星期后，京城。
老赵第四次来找陆渊，脸色比前几次还难看。
”元帅，南方的棉花到货量，比上个月少了三成。我找供货商问了，他们说运河水位低，船不好走。可我打听了，运河水位根本没降！”
”周万昌。”陆渊吐出三个字。
”元帅认识他？”
”不认识。但我知道这个人。”陆渊靠在椅背上，”南方棉业的老大。马兴德被我收拾了，去找他求援了。”
”那怎么办？这人的手，我们够不著啊。”
陆渊沉默了一会儿。
”老赵，你觉得，北直隶的地，能种棉花吗？”
老赵一愣：”北方种棉花？这……以前没人干过啊。”
”以前没人干过，不代表干不了。”陆渊翻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保定府一带的位置，”这一片，土地平坦，灌溉方便，气候也合適。种棉花，没问题。”
”但种棉花得几个月才能收穫，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近渴，有近渴的办法。”陆渊站起来，”老赵，有些事不是你能操心的。你先稳住工厂的生產，能保几成是几成。其他的，交给我。”
老赵走后，陆渊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然后叫来了亲兵。
”去请夫人过来，我有事商量。”
林婉到的时候，陆渊正趴在桌上看地图，上面圈了好几个地方，旁边还列了一堆数字。
”出什么事了？”林婉走过来，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
”棉花被人掐著了。”陆渊直起身来，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林婉听完，没有急著说话。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想了想。
”你的意思是，南方的棉商联合起来，要给你一个下马威？”
”差不多。领头的叫周万昌，扬州人。手里控制著江南一大半的棉花出產。他不直接断供，而是减供。温水煮青蛙，让我慢慢难受。”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两手准备。长期来看，我要在北方自己种棉花，彻底摆脱对南方的依赖。短期来看，我需要打破这个联盟。或者至少，在联盟里撬出一个口子。”
林婉点了点头：”撬口子的事，你打算让我来做？”
陆渊看了她一眼：”你脑子快。”
”你就別拍马屁了。”林婉白了他一眼，”说说你的想法。”
”你的缝纫班，现在做得不错。京城不少官太太和勛贵家的女眷，都跟你有来往。其中有几个人的家族，跟江南的棉业有关係。如果你能通过她们，影响到她们的丈夫或者公公，让他们在棉花这件事上，不跟周万昌站在一起，甚至反过来给我们供货——那联盟自然就散了。”
林婉沉吟了一下。
”你说的那几个人，是谁？”
陆渊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给她。上面列了四个名字。
林婉看了看，指著第三个名字：”沈夫人。她丈夫沈文贵是户部员外郎，家里在松江有大片棉田。她参加过我两次缝纫班的活动，人还算热络。”
”就从她开始。”
”怎么个开始法？”
”办个赏花会。”陆渊说，”你不是一直想在府里办个聚会吗？趁著这两天蜡梅开了，请京城的太太奶奶们来坐坐。你跟沈夫人多聊聊。不用直接提棉花的事，先把交情走到了。”
林婉想了想，摇了摇头：”不行。在咱们府上办太刻意了。这些太太们都不傻，一看就知道有目的。”
”那你说怎么办？”
”办在別处。”林婉的脑子转得很快，”我认识一个人，永寧侯家的三夫人。她家的园子號称京城第一，蜡梅开得尤其好。我跟她关係不错，借她的地方办，名义上是她请客，我只是帮忙张罗。这样一来，谁也说不出什么。”
陆渊挑了挑眉：”行，就这么办。需要多少银子？”
”银子不用你出。我缝纫班上个月的收益还剩著呢。”
陆渊笑了。
三天后。
永寧侯府后花园，蜡梅绽放，暗香浮动。
二十多位京城名门的太太和夫人，在花园里品茶赏花。
林婉穿著一件素雅的棉布袄裙——刻意没穿绸缎，穿的是”大乾製造”的成衣。几位夫人一眼就认出来了。
”林姐姐，你这袄裙是那个『大乾製造』的吧？我丫鬟给我买了一件，我还没敢穿出来呢。”说话的是一个年轻的少妇，安远伯家的儿媳。
”有什么不敢穿的？舒服就穿唄。”林婉笑著说，”我跟你说，自从穿了这个，我都不爱穿绸缎了。干活方便，洗著也方便。”
几个太太围过来，摸了摸她的袖口。
”还真是，这料子厚实。”
”关键是便宜，我这一套才八十文。”
”八十文？！”
林婉知道，话题已经打开了。
她不急著往棉花上引，而是先聊衣服、聊料子、聊时兴的款式。女人之间的话题，自然而然就从穿著聊到了布匹，又从布匹聊到了棉花。
”说起来，我们府上的管事最近很发愁。”沈夫人端著茶杯，嘆了口气，”棉花涨价涨得厉害。我公公在松江的棉田，今年的棉花全被几个大商行包走了，说是要统一出货。结果呢，压著不卖，等涨价。我公公都气坏了，说这哪里是做生意，分明是在赌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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