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八零章 台帐清单

    “所以这台万能铣床,到底什么时候能到哈尔滨?”
    12月27日上午八点,国防工业办公室的小会议室里,言清渐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他面前摊开一册厚厚的“问题台帐”,左手边是“配套清单”,右手边是刚送到的三份急电。
    寧静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清渐,一机部的解释是,那台铣床原本要调给洛阳拖拉机厂,半路上被瀋阳重型机器厂截胡了。现在瀋阳说他们也有重点任务,不肯放。”
    “洛阳拖拉机厂要万能铣床做什么?”王雪凝从数据表中抬头,“他们不是做履带的吗?”
    “做新型变速箱。”林静舒推门进来,军大衣上还带著雪,“我刚问过,洛阳那边接了个援外任务,给兄弟国家做拖拉机,变速箱需要精密加工。”
    卫楚郝气得拍桌子:“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援外?咱们自己的飞弹等著呢!”
    “话不能这么说。”言清渐摆摆手,“援外也是政治任务。但凡事有个轻重缓急——楚郝,你马上联繫一机部,就说我说的:万能铣床先给哈尔滨,洛阳的任务,从上海调一台旧工具机顶上。上海工具机厂去年进口的那批日本货,应该还有库存。”
    “上海能愿意吗?”郑丰年有些犹豫。
    “我做工作。”言清渐在台帐上记了一笔,“下一个问题,铝合金板材。”
    沈嘉欣翻开配套清单的第三页:“四九城有色金属研究院报上来的,ly12铝合金板材,强度达標,但疲劳性能比苏联样品低百分之五。航空材料研究所说不能用。”
    “差百分之五?”言清渐皱眉,“数据可靠吗?”
    “可靠。”王雪凝抽出两份检测报告,“有色金属研究院测了六次,航空材料研究所复测了三次,结果一致。问题是,苏联样品的数据是不是有问题?我们手里的『標准』,真的是標准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这个问题很要命。中苏关係恶化后,很多“苏联標准”的真实性都成了谜。有些是技术封锁,有些是故意误导,还有些就是单纯的以次充好。
    “做对比试验。”言清渐下了决心,“用同样的板材,同样的工艺,做三组对比:一组按苏联標准,一组按美国標准——找六〇年从香江弄回来的那本波音手册,还有一组按我们自己的经验调整。”
    “工作量太大。”寧静提醒,“疲劳试验一个周期就要半个月。”
    “那就三组同时做。”言清渐很坚决,“有色金属研究院、航空材料研究所、再加上上海材料研究所,三家分头做。二十天后,我要看到结果。”
    郭玲婷在角落里飞快记录,秦京茹挨著她坐,努力跟上节奏。
    冯瑶站在门边,看似隨意,但目光不时扫过走廊。
    电话响了。言清渐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沉下来:“知道了,我亲自去。”
    掛断电话,他看向眾人:“二机部那边出问题了。核部件用的高纯石墨,四川的厂子说原料纯度不够,要推迟交货。”
    “推迟多久?”王雪凝问。
    “至少一个月。”
    “一个月?!”卫楚郝差点跳起来,“那整个进度都要拖后!”
    “所以我要亲自去。”言清渐起身,“寧静,你盯住铝合金的事;雪凝,配套清单里所有跟二机部相关的项目,全部標红,重点跟踪;静舒,你跟我去四川。”
    林静舒立刻站起来:“什么时候走?”
    “现在。”言清渐看了看表,“冯瑶,让车队备车去机场。玲婷,通知成都军区,我们需要协助。京茹,你留在办公室,跟著沈主任学习怎么更新台帐。”
    秦京茹用力点头:“哎!”
    九点二十分,吉普车驶向南苑机场。车上,言清渐闭目养神,脑子里飞快过著石墨生產的各个环节:原料开採、煅烧、提纯、成型、加工...
    “主任,到了。”冯瑶轻声说。
    一架伊尔-14已经停在跑道上。这是国防工业办公室的专机,虽然旧,但保养得很好。
    登机前,郭玲婷递过一个文件夹:“主任,四川那边的基本情况。生產高纯石墨的是国营星火材料厂,厂长叫张大山,老红军出身。技术副厂长是留苏回来的,叫周维民。”
    言清渐接过文件夹:“问题出在哪一环?”
    “原料。他们用的南江石墨矿,最近几批矿石纯度波动很大,最高能达到百分之九十九点五,最低只有百分之九十八点八。而核部件要求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以上。”
    “差零点一个百分点...”林静舒吸了口凉气,“这得增加多少提纯工序?”
    飞机起飞后,言清渐继续看资料。星火材料厂是1958年建的老厂,设备大部分是苏联援助的,但关键提纯装置是德国进口——六〇年好不容易从西德买到的。
    “德国设备出问题了?”他问。
    郭玲婷摇头:“设备正常,但德国人给的工艺参数,是按纯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五的原料设计的。现在原料纯度下降,原有工艺就不够用了。”
    “所以他们需要调整工艺。”林静舒明白了,“但这需要试验,需要时间。”
    “而我们没有时间。”言清渐合上文件夹,“下飞机后,直接去厂里。我要看原料,看设备,看工艺记录。”
    下午两点,飞机降落在成都。成都军区派来的吉普车已经在等了,开车的是个年轻参谋,姓梁。
    “言主任,张厂长在厂里等您。”梁参谋很乾练,“他说知道您要来,把最近三个月的生產记录全准备好了。”
    “走。”
    车子在山路上顛簸了两个小时,下午四点半,终於看到星火材料厂的大门。厂区建在山坳里,几排红砖厂房,烟囱冒著白烟。
    张大山是个矮壮的老头,穿著洗得发白的军装,没戴帽子,花白的头髮根根直立。他站在厂门口,身后跟著个戴眼镜的中年人。
    “言主任!可把您盼来了!”张大山嗓门很大,握手很有力,“这是周副厂长,我们厂的技术大拿。”
    周维民推了推眼镜,说话带著江浙口音:“言主任,情况您都知道了。不是我们不努力,实在是原料不爭气。”
    “先看原料。”言清渐直奔主题。
    原料仓库里堆著黑色的石墨矿石。周维民拿起一块:“您看,顏色发灰,说明杂质多。南江矿是老矿,富矿层快挖完了,现在采的都是边角料。”
    “能不能从別的矿调?”林静舒问。
    “能,但来不及。”周维民苦笑,“黑龙江有优质矿,但运过来要半个月。而且车皮紧张,铁道部说排到明年一月了。”
    言清渐没说话,拿起一块矿石掂了掂,又敲了敲。“硬度也不一样。”他判断,“杂质不只是纯度问题,还改变了物理性质。你们的破碎、研磨工序,参数调整了吗?”
    周维民一愣:“这...没有。一直按標准流程。”
    “这就是问题所在。”言清渐放下矿石,“原料变了,工艺怎么能不变?走,去看粉碎车间。”
    粉碎车间里机器轰鸣。工人们戴著口罩,把矿石送进顎式破碎机,再进球磨机。言清渐抓起一把磨好的粉末,在手里捻了捻。
    “粒度不均匀。”他说,“大颗粒多,小颗粒少。这样的粉末,提纯时接触面积不够,效果肯定差。”
    “但球磨机的时间和转速是固定的...”周维民解释。
    “那就改!”张大山突然吼了一嗓子,“老周,我就说不能太死板!苏联標准是死的,人是活的!”
    周维民脸红了:“厂长,设备有安全规程...”
    “安全规程也要为生產服务。”言清渐打断他,“周副厂长,我提个方案:把球磨时间延长百分之二十,同时把研磨介质换成更小的钢球。另外,在进料口加个预筛分,把大颗粒先筛出来,单独处理。”
    周维民眼睛一亮:“这样能提高均匀度...但能耗会增加。”
    “能耗增加总比完不成任务强。”张大山拍板,“就这么干!老周,你马上组织试验,今晚就试!”
    言清渐继续往前走:“提纯车间在哪?”
    提纯车间是厂里的核心区域,进入要换衣服、戴帽子、穿鞋套。德国进口的立式提纯炉静静矗立,仪錶盘上跳动著数字。
    “这是多段高温氯气提纯。”周维民介绍,“原理是利用氯气和杂质反应,生成气態氯化物排出。但现在的原料,杂质种类多了,有些杂质不和氯气反应。”
    言清渐仔细看工艺记录:“温度一直是2800度?”
    “对,德国工艺要求2800±50度。”
    “试试分阶段升温。”言清渐指著记录表,“比如,先升到2500度,保温一小时,让易反应的杂质先反应掉。再升到2800度,处理难反应的杂质。最后升到3000度,保证最终纯度。”
    周维民倒吸一口凉气:“3000度?设备极限是3200度,但没试过长期运行...”
    “试!”张大山又吼,“德国设备不是纸糊的!老周,你就按言主任说的,今晚一起试!”
    林静舒小声问言清渐:“主任,您懂石墨提纯?”
    “略知一二。”言清渐笑了笑,“五九年去考察时,看过类似工艺。德国人保守,设备留有余量。咱们要做的,就是把余量用出来。”
    当晚,星火材料厂的车间灯火通明。
    粉碎工序调整后,第一批粉末的粒度均匀度提高了百分之十五。提纯炉按照新的温度曲线运行,仪表上的纯度读数一点点上升。
    凌晨三点,周维民拿著刚出炉的样品衝进办公室:“成了!言主任,成了!纯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三!超过要求!”
    言清渐接过检测报告,仔细看了一遍:“好。但这不是终点。张厂长、周副厂长,我要你们做三件事:第一,把新工艺固化下来,写进操作规程;第二,派人去南江矿,指导他们改进开採方法,从源头上提高纯度;第三,这套工艺要总结上报,全国同类厂推广。”
    张大山用力点头:“明白!言主任,您这一趟,救了我们的命啊!”
    “不是我救了你们,是你们自己救了自己。”言清渐站起来,“敢於打破条条框框,敢於尝试新方法,这才是咱们工人该有的劲头。”
    天亮时分,言清渐一行人离开星火材料厂。张大山和周维民送到厂门口,一直挥手。
    回程的车上,林静舒忍不住问:“清渐,您怎么懂那么多具体工艺?”
    言清渐望著窗外渐亮的天色:“我哪懂那么多。不过是多看、多问、多想。关键是要相信一线工人的智慧,他们天天跟机器打交道,最知道问题在哪、怎么解决。我们当干部的,就是要把他们的经验总结出来,推广出去。”
    郭玲婷在笔记本上记下这句话。
    飞机起飞时,言清渐要了份最新的问题台帐。郭玲婷递过来,已经更新过了——石墨问题標绿,註明“已解决,新工艺可推广”。
    但还有几十个红標项目。
    “下一个硬骨头...”言清渐翻著台帐,“陀螺仪用的精密轴承,哈尔滨轴承厂说合格率只有百分之三十。这个得让寧静去。”
    “寧处长已经在路上了。”郭玲婷说,“昨晚上报后,她今早六点的火车去哈尔滨。”
    “好。”言清渐闭上眼睛,“我睡二十分钟,到了叫我。”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洒进舷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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