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羽村君
赤坂的会员制酒吧里,灯光被压低到彼此之间只能辨认面容的亮度。
之所以这么设计,並不是为了营造什么浪漫情调,而是在筛选。
能坐在这里的人,无非是电视台的製作人、赶完截稿的作家、不愿被打扰的艺人、还有那些身份模糊的关係者,他们都不需要被照得太清楚。
昏黄的光线像一层薄纱,掩盖了白日里的算计与不得已,只留下人的轮廓与剪影。
羽村悠一坐在吧檯內侧,西装外套隨意搭在旁边的椅背上。
他面前的山崎威士忌还剩浅浅一个底,冰球融化得只剩晶莹的一小块,在琥珀色的酒液中缓慢旋转。
七分酒意,並不能算喝醉。
但是,酒精让时间变得黏稠缓慢,不过,他还是保持著清醒的意识。
他就是在这样的状態下,注意到门口的。
柚木门被无声推开,外面的光短暂涌入,勾勒出几道身影。
走在前面的两人迅速侧身,姿態恭敬而训练有素,是业內人才懂的清场动作。
然后,她走了进来。
酒吧里原本零散的目光,像被什么所牵引,短暂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人们保持沉默,没有惊呼与骚动,能在这里出入的人都懂得规矩。
中森明菜穿著一袭剪裁极简的黑色一字肩连衣裙,肩线完全开,露出清晰平直的锁骨与肩颈线条,皮肤在昏光下泛著微光。
颈部没有任何项炼或丝巾点缀,很乾净,也显得凌冽。
唯一的装饰,是別在胸上方的一枚白色山茶花形胸针。花瓣用细腻的贝母镶嵌,在黑色背景上绽开一点温润的亮色。
中森明菜在离吧檯稍远的一张双人小桌旁坐下,侍者立刻上前,她低声点了单,声音平静。
很快,一杯顏色瑰丽的鸡尾酒被送上,玻璃杯外凝结著细密的水珠。
她没有立刻去碰那杯酒,而是在等待著什么,或者说,她在適应这个昏暗的空间。
羽村悠一的目光在她坐下时,便已移开,重新落回自己的酒杯。
但就在那一瞬间,他已经知道,中森明菜看见他了。
有什么东西,穿过了酒吧嘈杂的空气,抵达彼此。
四年,是足以让少女蜕变为女人的时间跨度。
羽村悠一想起最后一次在京都站台远远望见的那个背影,那天中森明菜穿著制服,微微顿足,然后头也不回地踏入车厢。
那时的她,身上还带著某种倔强又未经世事的青涩,而此刻坐在不远处的这个女人,那份青涩已被悉数內化,转化为无需声张便瀰漫开的气场。
她没有朝他走来,她只是坐在那里,像所有偶尔在此停歇的客人一样,安静地保持著一定的距离。
羽村真一喝得很快,他显然察觉到了自中森明菜出现后,弟弟周遭气息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真一没有点破,又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比如说电视台新大楼的电梯总坏,柚子想养狗但他对毛髮过敏。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再次震动的传呼机,屏幕的绿光映亮他的小半张脸。他露出一个自然却有点夸张的糟糕表情。
“啊————柚子。”
他说得很顺,仿佛在心里排练过许多次,“她刚刚又留言了,说冰箱里有给我留的夜宵,但我再不回去,她就要把门反锁。”
他耸耸肩,一副妻子最大的无奈模样,眼里却闪著促狭的光,“你懂的,孕妇脾气大。”
羽村悠一抬眼看他,镜片后的目光平静瞭然。他当然知道,嫂子的预產期在秋天,不管真一是拿柚子当藉口,还是怎么样,悠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什么都没说。
真一已经站起身,动作利落,拿起了西装外套,顺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帐我结过了。你慢慢喝。”他说,没有回头,径直朝门口走去。
真一离开得太乾脆了,像是把某种维持平衡的责任,一併带走了。
吧檯边,羽村悠一身旁的位置空了出来。高脚凳的红丝绒座垫微微凹陷,残留著人体的余温。
酒吧里的音乐换了一首,萨克斯风的声音更加慵懒绵长。
过了片刻,也许是一支烟的时间,中森明菜才缓缓起身。
她没有带走那杯几乎未动的鸡尾酒,拿起了小巧的黑色手包。步伐不急不慢,绕过散座,朝著吧檯走来。
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爵士乐的间隙里,十分清晰。
她在刚刚空出的位置坐下,就在羽村悠一的身旁。
两人之间,没有寒暄与好久不见。
羽村悠一先开了口,他的声音比中森明菜记忆中的更低沉了一些。
“中森同学。”
这个称呼,跨越了四年的时光,轻轻落在两人之间的吧檯上。
中森明菜微微侧过头,帽檐下的阴影隨著动作流动,耳畔的钻石耳坠露了出来,在昏光下折射出一点冰冷的星芒,轻轻晃动。
她看著他,红唇微启,吐出三个字:“羽村君。”
很意外,因为中森明菜並没有像原来那样称呼“羽村老师”,她刻意迴避了敬称。
这是一个,將两人之间横亘的讲台与身份落差悄然抹去后,重新定义的称呼。
平等,直接,是属於成年人之间的称谓。
中森明菜在重新打量他。
四年未见,羽村悠一已经不再是记忆里那个虽然沉稳,却仍能窥见年轻教师刻意收敛的锋芒的青年。
他的肩背比印象中更挺直,即便经歷过长期伏案,却未被压垮。
他的肢体动作很少,却变得凝练,转动手中的酒杯与抬眼的时候,都拥有一种深思熟虑的节制感。
说话之前,他会习惯性地停一拍,那是习惯掌控全场节奏的从容。
换句话来讲,羽村悠一身上的气息,已经完全属於一个成熟的男人。
不是那种张扬的、充满攻击性的雄性气息,而是一种深沉內敛的质感,像陈年的橡木桶威士忌,初闻平和,入口才知道后劲。
儘管不张扬,却让人无法忽视。
中森明菜在此刻已经看出来了,羽村悠一变了,而且变得危险。
之所以说是危险,是因为人在面对一个完全掌控了自己世界的他人时,便无法预测他的规则与边界,也无法钻研他偶尔流露出的真实,究竟是真是假。
不过,如今的中森明菜比刚出道时,更擅长辨认这种危险。
空气里,威士忌的醇香与她身上冷冽的香水味,全都交织在一起。
中森明菜向酒保示意,点了一杯和羽村一样的单一麦芽威士忌。
琥珀色的液体被注入厚重的方杯,放在她面前时,在吧檯顶灯下泛著蜂蜜的光泽。
她没有立刻去碰,將指尖轻轻搭在杯柄上,停留了一会儿。
她没有迴避羽村悠一的目光,反而微微侧过身,专注地看著他。
那不是艺人打量陌生人的眼神,也不是粉丝仰望偶像的目光,而是一种褪去所有社会身份后,纯粹作为中森明菜这个人时的认真。
“你不一样了。”
这句话来得很直接。
羽村悠一抬眼,看向她。
“哪里不一样?”
中森明菜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从一丝不苟却比记忆中短了些的黑髮,到衬衫领口鬆开下隱约可见的线条,再到握著酒杯指节分明的手。
她在確认自己的判断是否有误差。
“以前,”她终於开口,语速放慢,“在教室里,或者在体育馆,你坐在那里,站在那里的时侯,会刻意让人忽略你。”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確的措辞。
“不是在躲藏什么,更像是把自己调整成背景的一部分。你知道自己的存在可能会带来压力或审视,所以你选择不打扰。那时候的羽村老师,很温和”
说完,她抬起眼,直视他。
“现在不一样。
“你坐在这里,哪怕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只是这样安静地喝著酒,也会让人不得不注意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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