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幼年宗泽?
赵野从东华门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扯了扯身上那件崭新的緋色官袍,衣领处甚至还有些发硬,磨得脖颈子有些痒。
刚才在殿內的那股子燥热和愤懣,被外头这冷风一吹,倒是散去了大半,只剩下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
宫门口的禁军见了他,一个个站得笔直,长枪顿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赵野他双手拢在袖子里,缩著脖子,独自一人往开封府衙的方向溜达。
他已经打定主意了,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就行。
至於辽国打不打,相公们吵不吵,隨他们去吧。
此时正是申时三刻。
雪后的汴京城,透著一股子清冽的鲜活劲儿。
天还没完全暗下来,街面上早已是人潮涌动。
御街两旁的店铺都掛起了红灯笼,虽未点亮,那红彤彤的顏色在白雪的映衬下,也显得格外喜庆。
“爆竹声中一岁除。”
不知是谁家的小子,在巷子口点了个炮仗。
“砰!”
一声脆响,炸起一团白烟,碎红纸屑像是蝴蝶一样乱飞。
“哎哟!”
路过的妇人被嚇了一跳,拍著胸口笑骂了两句,那点炮仗的小子早已做了个鬼脸,像泥鰍一样钻进人群里不见了。
街边上有卖梨条、梅子姜、狮子糖的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
也有那街头卖艺的班子,在空地上围了个圈。
一个赤著上身的汉子,手里舞著两个火流星,呼呼生风,火光在空中画出一个个圆圈。
“好!”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一阵叫好声,铜钱雨点般扔进场中的铜锣里,发出叮叮噹噹的脆响。
赵野走在人群中,看著这一张张带著笑顏的脸。
每个人都在忙著过年,忙著走亲访友。
哪怕是路边乞討的叫花子,今日碗里也多了几个铜板,脸上也没了往日的愁苦。
这就是大宋的百姓。
只要给口饭吃,只要不打仗,他们就能乐呵地过日子。
赵野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满是炸糕的油香和炮仗的硝烟味。
这烟火气,比那冷冰冰、死气沉沉的朝堂,要让人舒坦得多。
“哎?那不是赵青天么?”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原本嘈杂的街道,像是被投进了一颗石子,盪起了一圈圈涟漪。
眾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赵野那一身緋色官袍,在这市井之中本就扎眼,再加上那张脸如今在汴京城里也是熟面孔。
“真是赵青天!”
“赵侍御!元日安康啊!
”
路边的百姓纷纷停下脚步,有的拱手,有的作揖,有的乾脆放下手里的担子,衝著赵野行礼。
那脸上,全是实打实的敬重。
“赵青天,吃个炊饼吧!刚出炉的!”
“赵官人,拿著这串糖葫芦!”
赵野脚步微顿,看著这些热情的百姓,脸上那种冷硬的线条柔和了几分。
他没有摆官架子,只是笑著点头,拱手回礼。
“诸位乡亲,新年好。”
“不用了,留著卖钱吧。”
他推拒著那些递过来的吃食,脚下的步子却慢了下来。
几个穿著儒衫的士子,正从旁边的茶楼里出来,见著赵野,也是连忙整了整衣冠,快步上前,深深一揖。
“学生见过赵侍御。”
其中一名年长的士子,抬起头,眼中满是崇敬。
“赵侍御今日在朝堂之上,痛打辽狗,扬我国威之事,我等已然知晓。”
“您是我辈读书人的楷模啊!”
赵野闻言,愣了一下。
这消息传得倒是快。
他苦笑一声,摆了摆手。
“不过是做了些分內之事,当不得如此夸讚。”
“什么楷模不楷模的,別学我就行,学我容易丟饭碗。”
士子们闻言,皆是善意地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
一群孩童手里举著风车,嘻嘻哈哈地从巷子里跑了出来。
为首的一个虎头虎脑的稚童,看到被人群簇拥著的赵野,眼睛猛地一亮。
他也不怕生,迈著两条小短腿,噔噔噔地跑了过来,仰著头,脆生生地喊道:“赵青天!赵青天!”
赵野低下头,看著这个还没自己腰高的小豆丁。
这孩子穿著一身半旧不新的夹袄,脸上冻得红扑扑的,鼻尖上还掛著一点晶莹的鼻涕,一双眼睛却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怎么了?”
赵野笑著问道。
稚童吸溜了一下鼻涕,大声说道:“阿爷说,你是大英雄!”
“阿爷还说,等你做到大官,咱们的日子就会过得更好!”
稚童歪著头,一脸的天真。
“你嘛时候能当大官啊?”
周围的大人们听到这童言无忌,都发出一阵鬨笑。
赵野心中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蹲下身子,视线与这稚童齐平,伸手帮他紧了紧领口。
“快了,快了。”
赵野笑著回应,声音里却透著一股子无奈。
“等我再努力努力。”
稚童眨巴著眼睛,又往前凑了凑,盯著赵野那身緋色的官袍,满眼的羡慕。
“赵青天,我怎么样才能成为你这样的人?”
赵野一怔,隨即哈哈大笑,伸手捏了捏那稚童肉乎乎的脸蛋。
“你也想当大英雄么?”
“当英雄可是很累的,还要挨骂,还要被人打。”
稚童却没被嚇住,反而把胸脯一挺,嘿嘿笑道:“我不怕!”
“嗯嗯,鶯娘说她以后要嫁大英雄,所以我要成为大英雄!”
“我要是不当英雄,鶯娘就不跟我玩了!”
这话一出,周围的笑声更大了。
“哈哈哈,这小子,毛还没长齐呢,就知道娶媳妇了!”
“有志气!比我家那混小子强!”
人群外围,一个穿著青布长衫的中年男子,原本正笑吟吟地看著,听到这话,老脸瞬间一黑。
他几步挤进人群,对著那稚童的屁股就是一脚。
“混帐!说什么呢?”
“大庭广眾之下,也不嫌臊得慌!”
稚童捂著屁股,跳了起来,躲到赵野身后,衝著那男子做鬼脸。
“略略略!阿爷羞羞,阿爷当年不也是为了娶阿娘才去考学的么?”
男子气结,扬起手就要打。
赵野连忙站起身,伸手拦住,摆了摆手笑道:“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这孩子挺有意思的。”
赵野重新蹲下来,看著那躲在自己腿后面的稚童,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那个鶯娘又是谁啊?”
稚童见有了靠山,胆子更大了,从赵野身后探出脑袋,大声说道:“回赵青天的话!”
“我叫宗泽!”
“今年十岁了!”
“鶯娘是我在汴京城的朋友,就住在甜水巷,嘿嘿。”
稚童吸了吸鼻子,眼神坚定。
“我长大了要当大官,当大英雄,娶她当娘子!”
“宗————泽?”
赵野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他脑海里炸响。
他整个人都懵了,呆呆地看著眼前这个流著鼻涕的小屁孩。
宗泽?
那个在临死前高呼三声“过河”的宗泽?
那个被主和派压制了一辈子,却始终没有弯下脊樑的宗泽?
赵野脑子有些乱。
他要是没记错的话,宗泽是婺州人,也就是后世的浙江义乌。
离这汴京城十万八千里。
怎么会出现在这?
难道是同名同姓?
赵野猛地起身,目光如炬,看向那中年男子。
“你们是本地人么?”
中年男子见赵野神色突然变得严肃,也不敢怠慢,连忙拱手道:“回赵侍御的话,我们不是本地人。”
“我们是婺州义乌人。”
赵野身子一晃。
我靠。
真是?
这运气,出门踩狗屎都没这么准吧?
他稳了稳心神,继续问道:“既是婺州人,为何会来汴京?”
“你叫何名?”
男子有些诧异赵野的反应,但还是如实回答:“在下宗舜卿。”
“因早年对水利有些微末研究,写过几篇关於疏浚河道的文章。”
“如今朝廷推行农田水利法,制置三司条例司发令徵调民间懂水利的人才。”
“在下便是应召前来汴京,协助修订水利之法,给予一些薄见。”
宗舜卿说到这,脸上带著几分读书人的矜持和自豪。
赵野闻言,恍然大悟。
这就合理了。
王安石变法,確实徵调了大量民间人才。
这宗泽的父亲,竟然是因此入京的。
歷史的齿轮,在这里悄然咬合。
赵野看著宗舜卿,点了点头,神色复杂地说道:“原来如此。”
“为了国家水利奔波,辛苦了。”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那个还在衝著父亲做鬼脸的宗泽身上。
“你生了个好儿子啊。”
宗舜卿有些疑惑,看了看自家那个皮猴子。
“赵侍御谬讚了,这小子顽劣得很,整天就知道疯跑,书也不好好读。”
“非也。”
赵野重新蹲了下来,伸出手,重重地按在宗泽的肩膀上。
这孩子的肩膀很单薄,骨头却很硬。
“好小子。”
赵野看著宗泽的眼睛,声音低沉而认真。
“有志气。”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以后,你肯定能成为大英雄的。”
“也能娶上那个鶯娘。”
宗泽闻言,眼睛瞬间亮得嚇人,像是点燃了两簇火苗。
“真的么?”
“赵青天,你没骗我?”
赵野看著那双清澈的眼睛,心中却突然堵得慌。
像是有块大石头压在胸口,让他喘不过气来。
大英雄?
在这个时代当大英雄,太苦了。
要受多少委屈,要流多少血,要咽下多少不甘?
眼前的这个孩子,未来会经歷怎样的绝望?
会像自己今天在朝堂上一样,面对满朝公卿的反对,感到无力吗?
会比那更绝望吧。
毕竟那时候,大宋的半壁江山都没了。
“真的。”
赵野强撑著笑意,用力揉了揉宗泽的脑袋,把那梳好的总角都给揉乱了。
“我从来不骗人。”
“只要你肯读书,肯练武,肯————不低头。”
“你就是大英雄。”
说完,赵野像是被烫到了手一样,猛地收回手,站起身来。
他不敢再看这孩子的眼睛。
那里面充满了对未来的希望,而他赵野,刚刚才对这个国家的未来感到失望。
“诸位。”
赵野转过身,对著周围的百姓拱了拱手,语气有些急促。
“新年顺遂。”
“我还有公务在身,要去开封府衙坐堂。”
“先走一步了。”
眾人见状,也不敢阻拦,纷纷让开一条道,行礼送別。
“恭送赵青天!”
“赵侍御慢走!”
赵野低著头,脚步飞快,几乎是在逃离这里。
身后,传来宗泽那稚嫩却嘹亮的喊声:“赵青天!”
“你要快点当上大官哦!”
“我会看著你的!”
赵野身子一僵,脚步踉蹌了一下。
他头也没回,只是背对著眾人,抬起手挥了挥。
“知道了。”
声音被风吹散,显得有些飘忽。
赵野加快了脚步,穿过人群,拐进了一条巷子。
喧囂声渐渐远去。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著粗气。
心乱如麻。
本来想著摆烂,想著不管了。
可看到宗泽,看到那双眼睛。
他突然觉得,自己刚才在朝堂上的放弃,是不是太懦弱了?
连一个十岁的孩子都知道要当大英雄。
自己这个穿越者,难道连个孩子都不如?
“妈的。”
赵野低声骂了一句,一脚踢飞了脚边的一颗石子。
“真他娘的操蛋。”
他直起身子,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官袍。
他没有前往开封府衙。
而是调转方向回家。
夕阳正红,像是一团燃烧的火,又像是泼洒的血。
赵野迈开步子。
步子迈得很大,很重。
像是要去赴一场不得不打的仗。
>
?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