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千古一帝
夜色如墨,被汴京城內万家灯火泼洒得斑斕陆离。
皇城侧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道缝,寒风顺著缝隙钻入,捲起几片未扫净的残雪。
赵頊裹紧了身上的黑色大氅,脚步迈出了宫墙。
没有鸣鞭开道,没有仪仗簇拥,只有张茂则一人躬身隨行,影子被宫墙下的灯笼拉得老长。
而不远处的暗影里,几道呼吸声若有若无,那是皇城司的亲从官,如同鬼魅般隱匿在周遭的巷陌之中。
赵頊抬起头,目光扫过眼前的汴京。
正值元日夜,御街两旁早已掛起了红灯笼,像是两条蜿蜒的火龙一直烧到了天边。
爆竹声此起彼伏,硫磺味混杂著酒香、脂粉香,哪怕隔著老远都能闻见那股子盛世的烟火气。
赵頊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
这是他的江山。
这是他想要守护的繁华。
可一想到御案上那个厚厚的信封,想到赵野那句“三十秋,胡马踏碎汴梁”,这满眼的璀璨瞬间变得刺眼起来,像是一层易碎的琉璃,隨时都会被北方的铁蹄踏得粉碎。
“呼一”
赵頊吐出一口白气,原本那股子微服私访的新鲜劲儿,瞬间散了个乾净。
脚下的步子变得沉重。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靴底与青石板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张茂则跟在半步之后,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
两刻钟后。
咸宜坊,赵府。
府门前的灯笼高高掛著,虽不如御街那般奢华,却也透著股暖意。
凌峰抱著刀,像尊门神似的立在台阶下,身上落了一层薄雪。
见有人靠近,凌峰眼神一凝,手掌下意识地按住刀柄。
待看清来人是赵頊,那张黑脸瞬间一白,身子猛地一矮,就要跪下行礼。
“官————”
赵頊眉头一皱,大袖一挥,止住了他的动作。
“今夜微服,无需那些虚礼。”
赵頊声音冷硬,目光越过凌峰,直勾勾地盯著那紧闭的大门,像是要透过门板看穿里面的光景。
“赵野在干嘛?”
赵頊问这话时,心里已经勾勒出一幅画面:赵野必定是披头散髮,跪在祖宗牌位前,或是痛哭流涕,或是饮酒悲歌,等待著雷霆之怒的降临。
毕竟那封信,字字诛心,换做任何一个臣子写了,都该做好满门抄斩的准备。
凌峰身子僵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眼神有些飘忽。
“回————回官家。”
凌峰支吾了两声,头皮发麻,硬著头皮说道:“赵侍御————在后院厨房。”
“厨房?”
赵頊一愣,隨即冷笑一声。
“怎么?他是饿得受不了,想做个饱死鬼?还是在给家里人安排后事?”
凌峰把头埋得更低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赵侍御————在炙肉呢。”
空气瞬间凝固。
赵頊脸上的冷笑僵住了,眼角狠狠抽搐了两下。
炙肉?
这混帐东西,写了那样的绝命书,居然在家里优哉游哉地烤肉?
“混帐!”
赵頊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不是说好要死諫么?不是说要效仿比干、魏徵么?”
“这就是他的死諫?”
“这是觉得朕提不动刀了?还是觉得朕真的不敢杀他?”
赵頊胸膛剧烈起伏,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凌峰。
“带路!”
“朕倒要看看,这肉他怎么咽得下去!”
“是。”
凌峰不敢多言,连忙转身引路,心里却在暗暗叫苦:赵侍御啊赵侍御,您这心也太大了,这下怕是真要完犊子了。
一行人穿过前厅,绕过迴廊。
越往后院走,那股子烟火气就越重。
还没等到厨房门口,一股浓烈的、霸道的肉香便顺著风钻进了赵頊的鼻子里。
那味道,混杂著油脂焦香和某种奇异的香料味,勾得人馋虫直动。
紧接著,一阵女子的嬉笑声从里面传了出来。
“郎君,你这炙肉手艺怎么如此之好!这羊肉好香啊!滋滋冒油呢!感觉比宫里的厨者做的都好咧!”
舒音的声音里透著满满的崇拜和欢喜。
赵頊脚下一顿,脸色更黑了。
隨后,赵野那带著几分得瑟的声音响起:“那是!我跟你说————我以前,唔,反正我烤肉特別强就对了。也就是这没辣椒,跟孜然。要不然更香,能把你舌头都吞下去。”
“郎君,孜然跟辣椒是什么?”
“孜然就是,我想想,对了,安息茴香。西域的特產,那玩意很香的,特別拿来烤肉,去膻提味,简直是绝配。”
“辣椒是可以理解为比茱萸更加刺激的香料。可惜,现在西域之路断绝,孜然流入大宋的比较少。”
“这辣椒也在极东的一片大陆上。”
“另外一片大陆?很远么?”
“那肯定很远,离咱们这,估摸著得有个两万里左右。”
“啊?这么远?”
“你以为呢?咱们大宋在这个世界,也只是占了一小块地方而已,这天下之大,超乎你的想像。”
“那郎君你怎么知道的?”
“哎哟!”
一阵惊呼打断了对话,隨后又是赵野的声音:“差点给烤糊了!只顾著说话了。
3
“来来来,尝尝,这块最嫩。”
“郎君,你也吃。”
“嗯嗯,我自己吃就行了,別餵————唔,真香。”
门外的赵頊,听著里面的郎情妾意,听著那咀嚼声和吞咽声,肺都要气炸了o
他以为赵野是真心存死志。
他以为赵野是在用生命上奏。
他这一路上,心里甚至还带著几分对忠臣的敬意。
结果呢?
人家在家里红袖添香,大口吃肉!
把他这个皇帝当猴耍呢?
“好!好得很!”
赵頊咬牙切齿,再也忍不住,抬起脚,步子迈得飞快,带著一股子煞气,直衝厨房而去。
张茂则跟在后面,听著那关於“两万里外大陆”的言论,心中虽惊,但见官家这副要杀人的模样,连忙小跑著跟上,生怕出什么乱子。
“砰!”
赵頊来到厨房门口,二话不说,抬腿就是一脚。
那扇略显陈旧的木门发出一声惨叫,直接被踹开了半边。
寒风卷著雪沫子,隨著赵頊的怒火,一股脑地灌了进去。
厨房內。
炭火烧得正旺,铁架子上架著几串肥瘦相间的羊肉,正滋滋冒著油花。
赵野手里拿著把蒲扇,嘴里还叼著一块肉,腮帮子鼓鼓的。
舒音正拿著手帕给赵野擦嘴角的油渍。
两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嚇了一跳,齐齐转头望向门口。
只见赵頊站在门口,面沉如水,眼睛死死钉在赵野身上。
舒音看清来人,嚇得魂飞魄散,手里的帕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浑身筛糠似的抖。
“官————官家————”
赵野也是一愣。
嘴里的肉还没咽下去,就这么瞪著眼睛看著赵頊。
片刻后。
“咕嘟。”
赵野喉结滚动,把肉咽了下去。
他並没有像舒音那样惊慌失措,反而淡定地放下手里的蒲扇,拿起旁边的一块抹布擦了擦手。
“哟,官家来了?”
赵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刚烤好的,热乎著呢。”
“官家要不————整两串?”
赵頊看著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气极反笑。
“呵。
“
“赵伯虎,你还真是好雅兴啊。”
赵頊迈过门槛,走进充满烟火气的厨房,逼视著赵野。
“朕在宫里看了你的绝命书,以为你正引颈受戮,心中还颇为不忍。”
“没成想,你倒是快活。”
“怎么?这羊肉比你的命还香?”
赵野耸了耸肩,拿起一串烤好的羊肉,递到赵頊面前晃了晃。
“官家此言差矣。”
“民以食为天,这肉自然是香的。”
“至於命————”
赵野收回手,自己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道:“反正都要死了,还不许臣做个饱死鬼?”
“那信送进宫,臣就没打算活。”
“既然都要死了,何必苦著张脸?哭也是死,笑也是死,吃饱了上路,到了阎王爷那,也能有力气跟小鬼辩上几句不是?”
赵頊被他这歪理邪说噎得一滯。
他看著赵野那油乎乎的嘴,又看了看那炭火上冒著香气的羊肉,肚子竟不爭气地“咕嚕”叫了一声。
声音虽小,但在安静的厨房里却格外清晰。
赵野眉毛一挑,似笑非笑地看著赵頊。
赵頊老脸一红,恼羞成怒,一甩袖子。
“给朕拿一串!”
“朕倒要尝尝,这让你连命都不顾的肉,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赵野嘿嘿一笑,也不含糊,挑了一串烤得最焦香的,撒了点细盐,双手递了过去。
“官家,请。”
赵頊接过肉串,也不顾什么帝王仪態,狠狠咬了一口。
油脂在口腔中爆开,羊肉的鲜嫩混合著炭火的焦香,瞬间征服了味蕾。
確实香。
赵頊嚼了几口,咽下肚,心中的火气竟莫名消散了几分。
他找了个小凳子,也不嫌脏,一屁股坐在炭火边,一边吃一边盯著赵野。
“刚才朕在门外,听你说什么辣椒,什么两万里外的大陆。”
赵頊眼神变得深邃。
“赵野,你这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朕不知道的东西?”
“你又为何在把大宋说得如此不堪?”
“把朕说得如此无能?”
赵野正给舒音使眼色让她先出去,听到这话,动作一顿。
舒音如蒙大赦,立马起身退了出去,顺带贴心地关上了那扇摇摇欲坠的门。
厨房里只剩下君臣二人,还有那个像木桩子一样站在角落的张茂则。
赵野翻动著炭火上的肉串,火光映著他的脸,忽明忽暗。
“官家,臣之所以上了这份諫言,只因...”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赵旭。
“只因官家是有宋以来,最有机会成为千古一帝的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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