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抽了两根烟,烟雾还没散尽。
姜旭东將菸头按进菸灰缸,指尖碾了两圈才鬆开。
刚才被震撼到抽菸的失態,已经从他脸上彻底消失了。
此刻终於调整过来,脑子里把苏航天的话反覆推演了十来次,眉头从聚到散,然后沉声开口。
“思路確实惊艷。”
“但你这套模型里,至少有三个致命漏洞。”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直直落在苏航天脸上。
“我今天不说,將来会让你栽大跟头。”
包厢里刚刚鬆弛下来的气氛,瞬间又绷回去了。
林琦瑞端茶的手停在半空,北村刚站起来的屁股又坐了回去,丁磊下意识看向苏航天,想看看这小子什么反应。
苏航天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做出倾听的姿態。
他心里也清楚:打江山容易,守城更难,姜旭东能带著南粤集团稳居省內巨头,绝不是靠姜家那点祖產,这个人在实操层面踩过的坑、交过的学费,是自己两辈子加起来都没真正碰过的领域。
前世他是飞行员,跟资本市场的交集仅限於看新闻。
这一世他靠信息差抢跑,信息差能告诉人什么会涨,可告诉不了人怎么把纸上的项目落地跑通。
“姜叔请讲。”
姜旭东点了点头。
“第一,地方政府的信用风险。”
“你刚才那套模型的前提,是政府出地、出批文、出政策,你出钱出运营,收费权归合资公司。逻辑很漂亮,但你默认了一个东西……政府一定守约。”
他放下茶杯,眼里飘过一缕嘲弄。
“我早年在粤东投过一个港口项目,跟当地谈好的条件是免税五年、优先靠泊权。结果合同签了,钱砸进去了,码头建了一半……人家换届了。”
“新来的那位压根不认前任的帐,说免税期只有三年,靠泊权要重新竞標。我拿著合同去找他,人家笑著跟我说~姜总,上一任的事我不清楚,要不您去法院问问?”
姜旭东的语气还算平淡,但在座所有人都听出了轻描淡写背后的血泪,也许是五个亿,也许是十个亿的血本无归。
“官司打了两年之后,沉没成本收回来七成,剩下三成打了水漂,和有些前辈相比,这个结果对我来说还算是走了大运。”
他看著苏航天。
“高速公路的投资周期比港口更长,二十五到三十年,中间要经歷多少次换届?你的模型里,有没有对冲这个风险的机制?”
苏航天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这一点,他好像確实在新闻里见过案例,ppp项目烂尾、地方政府赖帐、政策朝令夕改,但刚才他在阐述的时候,確实过於理想化的跳过了这个变量。
因为他脑子里装的是结果,他知道未来高速公路確实是印钞机,所以下意识忽略了过程中的风险。
但姜旭东说的对。
知道终点在哪,和能不能活著走到终点,是两码事。
苏航天没有犹豫,直接点头。
“这一块我確实考虑不足,確实缺乏对冲机制。”
林琦瑞和北村互相看了一眼。
两个人眼里都闪过同一个念头:这小子居然当眾认错,一秒都没犹豫,这坦荡比刚才那套惊艷的方案更让人高看一眼。
姜旭东没给他喘息的时间,继续敲了下桌面。
“第二,abs的评级陷阱。”
“你刚才说把收费权打包做资產证券化,拿到资本市场融资。思路没问题,但你忽略了一个现实,国內目前根本没有成熟的资產证券化法律框架。”
他语速稍微加快了一点,说明他对这个领域有过深入思考。
“评级机构的独立性存疑,底层资產的现金流预测如果过於激进,发行出去的產品就是定时炸弹。今天你觉得车流量每年增长百分之十,明天经济一减速,实际增长只有百分之三,现金流覆盖不了兑付,整条链就崩了。”
姜旭东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
“我总觉得,这种把风险层层转嫁、层层打包的玩法,迟早有一天会出大事。也许不是在我们这儿,也许是在美国,但逻辑是一样的~当所有人都觉得底层资產绝对安全的时候,就是最危险的时候!”
苏航天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盯著姜旭东看了整整三秒,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人,在1999年,竟然隱约摸到了2008年次贷危机的逻辑內核?
虽然具体时间和形式未必精准,但底层逻辑完全吻合:评级虚高、风险转嫁、现金流预测过於乐观、系统性崩盘。
九年后,雷曼兄弟倒闭,全球金融海啸,根源就是这套东西。
苏航天在心里默默修正了对姜旭东的评估。
这个人,不是守成之辈。
他有著极强的风险直觉,能从一套看似完美的模型里察觉出隱藏的裂缝,这种能力不是书本上学来的,是一笔笔真金白银的亏损餵出来的。
苏航天的语气带上了真正的郑重。
“姜叔这个判断,我深以为然。”
他没有展开说九年后美国遭受重创的预言,毕竟那也太离谱了,主要是自己预测的事情太多,还是收著点好。
但他心里对这位准岳父的敬畏,在这一刻彻底落了地。
姜旭东看著苏航天的表情,微微点了下头,放下茶杯。
“最后一个,也是最重的一个。”
他目光扫过苏航天,扫过姜若水,扫过角落里的姜世霆,最后收回来。
“人的问题。”
“以上两个都是技术问题,可以靠制度和合同去堵。但你知不知道,最大的风险是你自己。”
苏航天的脊背微微一紧。
姜旭东的语气很平,不带半点情绪。
“航霆公司,加上你自己,一共四个人,全是学生,没有一个有过五年以上的企业管理经验。”
“一个估值几千万美金的公司,核心团队里连个財务总监都没有。投行的钱进来之后谁管帐?谁做合规?谁跟地方政府的处长们喝酒磨嘴皮子?”
他看著苏航天,一字一顿。
“你的脑子是顶配,但你的团队是毛坯,哈哈哈。”
包厢里气氛活跃了些。
这句话扎的很深,因为它是事实。
苏航天没有反驳,也没有辩解,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然后也笑了。
那个笑容里没有尷尬,没有不服,只有一种坦然的自嘲。
他声音平稳。
“姜叔说的对,我確实在用战略上的超前,去掩盖执行层的短板,这一课,我会牢记。”
丁磊这时候插了一句,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
“姜总说的没错,苏航天你別不服气。你看我网易,当初也是我一个人写代码、一个人跑业务、一个人拉投资,结果呢?差点把公司乾死,后来招了陈磊他们,我才喘过气来。”
陈磊在旁边默默点头,满脸写著確实如此。
姜若水坐在苏航天旁边,从头到尾没开口。
她手里的笔早就停了,目光落在苏航天侧脸上,看到他认错时没有一丝犹豫,被戳中短板时没有一丝恼怒,在父亲面前既不卑也不亢。
不知不觉又握住笔,在本子上打了个小对鉤。
姜旭东將这一切看在眼里。
三个问题问完,对面这个十八岁的少年全程没有一句辩解、没有一丝不服,条条记在心里,甚至连表情管理都没崩过。
他眼底最后那一丝审视,终於彻底褪去了。
姜旭东端起茶杯,语气鬆了下来。
“行了,今天就当长辈多嘴。”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不过这些话,我对自己那两个孩子从来没说过。”
“因为说了也听不懂。”
姜世霆在角落里猛的抬头,表情扭曲,说不清是被夸了还是被骂了,想了半刻嘴巴张了两下,憋出一句。
“爸,我现在能听懂一半了……”
姜旭东看了儿子一眼,没接话,但嘴角的弧度明显大了一点。
林琦瑞適时打圆场,笑著站起来。
“今天这桌茶,是我入行十二年喝过信息密度最高的一顿,回去够我写三份內部备忘录了。”
北村也起身,正式鞠躬道別。
“三天內提交修订方案,苏桑请等我好消息。”
气氛彻底回暖。
眾人起身准备散场时,姜世霆突然开口了。
他站起来,难得正经的看著父亲,腰板挺的笔直。
“爸,我想在杭城待两天。”
全场一愣。
“好好考察一下这座城市的商业业態。”
姜世霆补充了一句,用词生硬,一听就是刚从苏航天那里现学的。
姜旭东下意识转头看文雨薇。
搁在平时,这时候文雨薇应该瞪过去一眼,附赠一句“你考察什么?考察网吧哪家网速快?”
然而文雨薇沉默了。
她没有第一时间开口拒绝。
她垂著眼睛想了想,过了两三秒,缓缓点了一下头。
姜旭东微微一怔。
这女人平时管儿子管的死严,说走就走的出行申请从来都是一个字:滚!
可是……今天居然点头了?
他看了妻子一眼没多问,顺水推舟。
“行,注意安全。”
姜世霆的兴奋劲还没过三秒。
文雨薇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每个字都不容商量。
“后天下午三点之前回到江市,晚一分钟,你自己掂量。”
姜世霆的脖子缩了回去,乖乖点头,有两天假总比没有的好。
……
凯悦正门外,台阶上。
高盛一行人上了商务车,往沪城方向去了。
北村的团队南下香港,临走前特意绕回来跟苏航天握了次手,態度之恳切,让门口拉车门的服务员满脸困惑,这帮穿西装打领带的外国人,怎么对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比对那位明显更有派头的中年男人还客气?
姜旭东没有急著走。
他站在台阶上,看著苏航天、姜若水、姜世霆三人沿著人行道往市中心方向步行离开。
七月傍晚的杭城,夕光把三个年轻人的影子拉的细长。
姜世霆走在最右边,手舞足蹈的说著什么,大概在算自己的股份值多少钱。
姜若水走在中间,步伐稳定,偶尔侧头回应弟弟一句,苏航天在最左边,更多时候在听姜若水说话,偶尔低头笑一下。
姜旭东看了几秒,只远远叮嘱了一句。
“后天早点回,晚上住酒店把房门锁好。”
然后他转身,上了周守成从杭城分公司调来的黑色奥迪。
文雨薇已经坐在后排了,怀里抱著包,目光落在车窗外。
车门关上的瞬间,她的视线还停留在那三个渐行渐远的背影上。
……
奥迪驶上省际高速,往江市方向。
后排里,姜旭东靠著靠枕闭上了眼睛,呼吸逐渐均匀。
文雨薇坐在另一侧,没说话。
她望著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脑子里不停的闪过今天的每一个片段。
高盛副总裁的佩服,软银负责人的折腰,丁磊的得意,姜旭东抽菸时发抖的手指,以及……
苏航天经过自己身边时那句轻飘飘的“阿姨,都是误会,没事哈”。
她手指无意识的绞著包带。
那四个字“难成大器”,现在回想起来,自己脸上火辣辣的。
前排的周守成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后排,老板闭著眼,太太没闭眼。
他默默把后视镜角度调开了。
不知过了多久。
“旭东。”
文雨薇的声音不大,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姜旭东的眼睛没睁开,但嘴角动了一下。
“嗯?”
“那个苏航天…以你的眼界来看,算是个人才吗?”
后排安静了三秒。
前排的周守成握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姜旭东依然没睁眼,但他嘴角浮起一个幅度极浅的、意味深长的笑。
他重复了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
“人才?”
“何止人才!”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让车厢里一下子没了声。
“我做了三十年生意,见过的人才不下百个。”
“但能让我坐在对面,认认真真给挑三个毛病、还怕他记不住的……”
他睁开眼睛,侧头看了文雨薇一眼。
“一共两个,一个是二十年前的我自己。”
车厢里比刚才更安静了。
文雨薇的手指停止了绞动。
她张了张嘴,想问另一个呢,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答案已经摆在那里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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