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脚步声,她没有立刻回头,只是静静佇立片刻,才缓缓转过身来。
那双原本盛满哀伤与温柔的眼眸,此刻褪去了初见时的警惕与疏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还有一丝孤注一掷般的无助。
“赵勘测长,冒昧单独召见你,没有打扰你们休整吧。”
林溪的声音低沉沙哑,带著彻夜未眠的倦怠,不再有身为一院之长的强势威严,反倒像一位背负了无尽秘密、独自煎熬多年的可怜母亲。
“无妨。”
赵鸿光语气平稳,態度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有晚辈对方舟院长的尊重,又保持著外来散修勘测者的疏离与分寸,不卑不亢,老成稳重。
“林院长有事,直说便可。”
林溪缓步走到一旁的实验台边,抬手轻轻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目光下意识看向休眠舱內沉睡的女儿,眼底翻涌著浓烈的心疼与无奈,心底积攒三年的压抑,在此刻终於快要濒临崩塌。
昨夜灵脉异动、浊气反噬、基地內部暗线浮动、空明方舟在外窥探……
一桩桩压力叠加在一起,让她再也无法独自硬撑下去。
“昨日白天,我只告诉了你一部分实情。”
林溪缓缓开口,声音带著难以掩饰的沉重,语气之中满是苦涩,
“关於万灵盆地的灵脉浊气,关於我女儿林晓的沉睡,我隱瞒了太多东西。
並非我刻意提防你们,不愿坦诚相待,而是这件事牵连太大,一旦泄露,不止我女儿性命难保,整个灵源方舟,都会瞬间覆灭。”
她眼底掠过一抹后怕,指尖微微收紧,情绪难以自控:
“三年前,灵脉异变,的確是黑暗规则爆发外泄。
但外泄的源头,从来都不是核心灵脉地底,而是……出自我女儿体內。”
这句话落下,林溪像是卸下了一小块沉重的枷锁,可眉眼间的痛苦却愈发浓烈。
赵鸿光面色不变,眼底没有丝毫惊讶,仿佛只是初次听闻秘闻,神色平静,静静聆听,不露半点早已洞悉真相的破绽。
他心中瞭然,林溪终究还是选择了坦白,却也仅仅只敢吐露一半真相。
她承认林晓与黑暗规则同源,承认浊气源自其身,却依旧隱瞒了“刻意当作容器、主动封印供养”的最核心隱秘。
“晓晓天生灵脉特殊,与生俱来便与世间纯净生机、以及极致黑暗规则同时相连。”
林溪声音微微发颤,回忆起三年前那一日的灾难,眼底满是绝望,
“三年前那场意外,导致她体內潜藏的黑暗规则骤然失控爆发。
一旦彻底挣脱束缚,不止万灵盆地尽数被毁,南境所有灵植疆土,都会被黑暗浊气吞噬,甚至会引来各大方舟之间,无法挽回的大乱。
我別无办法。
只能动用灵源方舟传承千年的禁断符文阵法,將失控的黑暗规则,强行封印在她本源灵脉之中。”
“可封印治標不治本。”
她喉头滚动,语气充满无力,
“黑暗规则日夜躁动反噬,不断滋生浊气,侵蚀她的身体。
为了稳住封印,保住她的性命,不让黑暗规则衝破封印,我只能调动整片万灵盆地的灵脉能量,日夜温养,压制躁动。
久而久之,便形成了如今这幅模样。
外界只知道灵脉污染,灵植衰败,只知道我女儿重伤沉睡,却没人知晓,整个灵源方舟的灵脉,都在为一场强行维持的封印陪葬。”
说到这里,林溪抬眼看向赵珩,眼神里带著恳切的祈求,也带著小心翼翼的试探:
“赵勘测长,你常年游走北境荒野,见识过无数诡异灵脉与黑暗异象。
我看得出来,你的阅歷、你的眼界,都绝非普通勘测长可比。
你的这位助理顾衍,对规则、对浊气的理解,更是远超此地所有符文师。
我不求別的,只求你们能够真正帮我稳固封印,慢慢净化林晓体內滋生的本源浊气。
不需要立刻根除黑暗规则,只需要延缓反噬,减少灵脉消耗,不让封印提前破碎,不让空明方舟抓到把柄。”
她心里很清楚,空明方舟覬覦这里三年,就是想要夺取承载黑暗规则本源的林晓。
一旦封印破碎,黑暗规则彻底现世,空明方舟便会立刻藉机发难,吞併灵源方舟,夺取万灵盆地,借黑暗规则壮大自身,搅动九大方舟格局。
“我知道你们是野外流浪的勘测小队,不想捲入方舟纷爭。”
林溪放低了姿態,褪去了所有院长的高傲,坦诚道,
“只要你们愿意帮我守住这个秘密,稳住灵脉,护住晓晓。
灵源方舟所有资源、符文材料、灵植宝库、歷年灵脉古籍,我全部可以无条件向你们开放。
往后你们在万灵盆地驻扎,永久享有最高权限,不受任何人管束。
哪怕日后你们想要离开,灵源方舟也会倾尽力量,护你们平安离开南境。”
这便是林溪的妥协,也是她的拉拢。
她不敢將全部底牌全盘托出,只能半真半假,吐露表层隱情,用丰厚资源作为筹码,试探赵珩一行人真正的目的与底线,想要確定这支外来小队,究竟是单纯求財谋生,还是另有图谋。
赵鸿光静静听完整番话语,心底思绪冷静復盘。
林溪隱瞒了人为打造容器的內情,隱瞒了灵源方舟世代镇守黑暗本源的古老使命,將一切归咎於意外失控、身为母亲的无奈之举。
七分真实,三分隱瞒,真情之中夹杂著算计,无助之下暗藏提防。
既展露了脆弱,又守住了最后的底牌。
片刻后,赵鸿光缓缓开口,语气沉稳老成,带著深思熟虑后的淡然:
“林院长的难处,我能够理解。
荒野漂泊这些年,见过太多身不由己,太多被迫隱忍。
事关整个方舟存亡,事关令嬡性命,谨慎隱瞒,无可厚非。”
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直接拒绝,分寸拿捏得精准无比:
“我们小队本就只是游走各方,依靠勘测灵脉、净化浊气换取资源生存,无心掺和九大方舟之间的权谋爭斗,无意站队,更无意爭夺隱秘机缘。
只要院长坦诚相待,不刻意欺瞒,我们便做好分內之事。
循序渐进净化边缘灵脉,稳固昨日的净化阵,慢慢疏导浊气,儘量压制林晓体內的规则反噬,保住封印,稳住万灵盆地现状。
只是我也要提前说清楚。”
赵鸿光眸光微沉,语气郑重了几分:
“本源灵脉滋生的黑暗浊气,远比外界普通污染更加棘手。
只能缓慢疏导,无法急於求成。若是日后出现灵脉剧烈异动、封印濒临破碎的紧急情况,我们需要拥有无条件自由探查核心灵脉、查阅全部古老文献的权限,不能再有任何隱瞒阻拦。”
这是他的条件,也是试探。
逼迫林溪一步步卸下防备,慢慢剥开最后一层偽装。
林溪闻言,紧绷的心弦骤然鬆懈了几分,眼底涌上一丝感激,连忙点头:
“可以!只要能够守住现状,一切都听从你们安排!
往后专属病区、核心灵脉外围,你们皆可自由出入,除了最深层的方舟起源禁地,其余所有资料,我全部准许你们查阅。”
到这一刻,彼此之间,达成了一场心照不宣、各有隱瞒、互相试探的合作。
表面上,是绝望院长求助外来勘测小队,拯救女儿,挽救方舟危机。
暗地里,是蛰伏布局的四人小队,借著净化之名,一步步深入灵源方舟核心,挖掘三年前的真相,窥探黑暗规则的起源,周旋於內鬼与外敌之间。
赵鸿光微微頷首:
“既如此,我会吩咐顾衍调整净化符文频率,接下来几日,一边稳固灵脉屏障,一边暗中疏导休眠舱溢散的浊气波动。”
谈话到此,已然抵达界限。
再多深究,便会打破当下微妙的平衡,引起林溪过度警惕。
赵鸿光不再多留,简单道別过后,转身走出了专属病区。
走出合金大门的那一刻,方才脸上温和老成的客套笑意瞬间淡去,深邃的眼眸之中,只剩洞悉一切的冷冽与谋划。
半吐隱情,半藏底牌。
林溪的挣扎,隱忍,顾虑,还有那份藏在母爱与方舟使命之下的私心,他已然看得一清二楚。
而这场扎根於万灵盆地,牵扯黑暗规则、九大方舟、內鬼外敌、陈年秘辛的棋局,伴隨著林溪主动吐露隱情,终於彻底踏入了第二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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