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
那幅立体光影被画师以最极端的精度、拆分成上百个切面图样。
配合著最高绝密的文字说明,快速送入了长安甘露殿。
殿內,炭火盆里的火光跳跃不定。
李承乾独自站在四张拼合的大桌前。
桌上没有纸。
大唐最顶级的工匠,用近百块极薄的透明琉璃板,將那些切面图样一层层堆叠嵌合。
底座特製的牛油巨烛透射出强光,打在这些琉璃板上。
一个虚幻却又有著极度纵深感的三维立体光影,在这甘露殿幽幽浮现。
李承乾盯著投射的光影边缘,那个被標记为刺眼红点的位置。
那是地球,是大唐。
而伴隨著这幅星图的展开,他脑海中浮现出大量相关的记忆碎片。
这些记忆片段里,有著能在天上肆意穿梭的无边战舰。
有著能在弹指间摧毁整座城池的无形光束。
更有一个极其压抑的词汇。
黑暗森林法则。
李承乾按了按隱隱作痛的眉心,试图平復剧烈跳动的太阳穴。
他不是那个长在后世和平年代的普通人。
他是大唐储君,是从尸山血海和无数权谋杀戮中一路趟出来的掌舵者。
他不懂那些复杂的空间摺叠公式,也不懂星体运行的物理法则。
但他懂人心。
更懂战爭。
后世人谈之色变的黑暗森林,在李承乾看来,不过是草原上部落倾轧的极端放大版。
谁在黑夜里点起了火把,谁就会被暗处的豺狼群起而攻之。
而现在,朱雀洲那个埋在地下的铁疙瘩。
它替大唐,向这无垠的宇宙草原,点起了一堆最明亮的烽火。
大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被连夜紧急召见的兵部尚书李绩、户部尚书唐俭、格物院阎立德等人,迈过高高的门槛。
进入甘露殿后。
几人的目光瞬间被大桌上方那个散发著幽蓝光芒的庞大旋涡给死死吸住了。
没有李承乾发话,眾人连大气都不敢出。
李承乾转过身,並没有拽那些“螺旋状星云”之类的词汇。
他看著这位大唐军神。
“李绩,你看这图,觉得像什么?”
李绩的目光在那立体的琉璃光影中来回扫视。
作为大唐最顶级的统帅,他不懂星象。
但他对图纸上的线条走势,有著浸入骨髓的军事嗅觉。
“殿下,这图......没有山川河流,亦无城池关隘。”
李绩指著琉璃板上,那条横跨了无数光点、笔直连向星空深处的蓝色光线。
“但这根线,一头死死扎在咱们这里,另一头,连著极远处那个金色的位置。”
李绩的声音沉了下来。
“在兵法上,这叫行军道。”
李承乾看著这位战功赫赫的老帅,眼中闪过极度讚赏的冷光。
根本不需要解释什么是星际跃迁,什么是宇宙航线。
大唐的统帅只凭直觉,就看穿了这幅星图背后的凛冽杀机。
“你说得对,这就是行军道。”
李承乾走到大桌前,手指重重叩击在那个金色的坐標上。
“只是这条道,不在地上。”
他抬起头,手指直接指向甘露殿高高的穹顶。
“在天上。”
此话一出,站在一旁的唐俭和阎立德瞬间屏住了呼吸。
天上?
天外文明?
对於天外文明,外星人的说法,自大唐科技体系渐渐发展。
视角开始投向天空。
加上学宫內教导过天外乃是一片死寂的星空,晚上的漫天星辰都是他们这样的大地。
天外有文明一事,便一直流传很广。
现在听太子殿下所言,意思是天外真的有文明。
且即將成为大唐的敌人。
李承乾將眾人的骇然收入眼底。
“诸卿,大唐的版图很大,世界也很大。”
“但这天不是空的。”
“天外有无数类似於我们生活的世界,那些世界有著无数比大唐庞大千万倍的疆土。”
“而在这个金色標记的地方,盘踞著一群咱们连面都没见过的活物。”
说著,李承乾拔出腰间的横刀。
锋利的刀尖顺著那条蓝线,缓缓滑向代表大唐的红点。
刀锋与琉璃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嘶嘶声。
“朱雀洲地下挖出来的那个金属面板,就在半月前,往这个方向射了一道无形的光。”
“它把大唐在哪个位置坐標,直接报给了对方。”
李承乾手腕发力,刀尖重重刺在红点上。
“现在,这根蓝线,就是天上的敌军,提著刀朝咱们走过来的路。”
隨著李承乾的话定性,偌大的甘露殿內顿时死寂无声。
唐俭一想到,天外有著一群敌人能够横跨星空来打他们。
就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他掌管大唐钱粮,半辈子都在打算盘。
可面对来自天上的敌人,他连对方吃什么粮食、穿什么甲冑、用什么兵器都一概不知。
这仗根本无从算起。
“殿下......”
阎立德的声音干哑得像是在锯木头,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这不是胆怯。
这是一个將毕生心血砸在格物学上的匠人,在面临未知的科技维度碾压时,產生的战慄。
“天上那些东西,他们乘的是什么船?开的是什么炮?”
“大唐的铁甲舰,挡得住吗?”
李承乾毫不留情地摇了摇头。
“挡不住。”
他的语气冷酷到了极点,直接掐灭了在场所有重臣心里最后一丝侥倖。
“能横跨星空跑过来的文明,他们的船比长安城还要大。”
“他们的炮,一束光下来,能把一座山头直接气化。”
“甚至,他们的炮,一发便能够打碎我们现在生活的整个世界。”
“大唐现在引以为傲的火炮巨舰,在他们眼里,跟小孩子糊的纸鳶没什么两样。”
听到这番话。
李绩原本挺直如標枪的脊背,微不可察地僵硬了半寸。
军人不怕马革裹尸。
但这种根本不在同一个天地里的碾压局,让这位百战老將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那大唐......岂不是只能坐以待毙?”
唐俭脸色惨白。
“坐以待毙?”
李承乾猛然转身,手腕翻转,横刀带著风啸重重拍在御案上。
砰!
“孤是大唐的储君,大唐的骨头是从尸山血海里熬出来的!”
“管他是天上的神仙,还是星河里的邪魔!”
“敢把手伸到大唐的地界上来,孤就算是用牙咬,也要从他们脖子上撕下一块肉来!”
李承乾凌厉的目光如刀子般在眾人脸上刮过,强行將这股濒临崩溃的绝望死死压住。
他太清楚现在的处境了。
恐慌没有任何用处,唯有找到破局的口子。
“我们唯一的生机,就是朱雀洲地下那个铁疙瘩。”
李承乾的手指敲击在桌面上,力道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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