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强生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了下去。
这么多年的时间过去，他还是第一次知道当初他不告而別后洛青龙是什么反应。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几个字如同一把尖刀，狠狠插在了他的心口。
可林辉尧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开口说道：“那几天，龙哥就跟疯了一样，在大街上、山沟沟甚至是海边的礁石缝里寻找。”
“不管是哪儿，只要他觉得有可能困住人的地方，都要亲自去看一眼，白天带著兄弟们找，晚上一个人蹲在码头上等。”
“他担心你不小心掉到了海里面，被水草绊在了海底，就义无反顾的下了水。”
“那几天码头颳大风，浪头打上来能把人拍翻，但我们几个就是拽不住他，只能儘量看住他，別让他出事。”
“我们把他从海里面硬拖上来的时候，他嘴唇都是紫的，浑身颤抖。”
“赵强生，你知道那会儿是什么时候吗？或许你不记得了，但我记得清清楚楚，就是腊月，寒冬腊月的那个腊月！”
说罢，林辉尧往前走了一步，冷眼看著赵强生，一字一句道：“你现在是发达了，西装革履，人模狗样的，觉得我们这帮人是上不得台面的泥腿子。”
“你躲著我们走，嫌我们脏了你的皮鞋，这些我们都认了，谁叫你有本事呢？”
“可你今天跑过来，张嘴就说龙哥见死不救......你他妈也配？”
办公室彻底安静了。
赵强生愣在原地，像是被钉在了地板上。
他嘴唇微微发颤。
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洛青龙缓缓放下手里的茶杯。
“阿尧，够了！都过去这么久的事了，谁是谁非已经不重要，现在更没必要拿出来说，我洛青龙问心无愧，对得起任何人，送客！”
赵强生仍然僵在原地。
脑海不禁浮现洛青龙当年发了疯似的寻找他的画面。
大冬天泡在海水里面，泡到嘴唇乌青。
三十年......
他用了整整三十年的时间来证明自己是对的。
证明洛青龙就是个没出息的莽夫，只会带著一帮泥腿子在码头卖苦力。
证明他当年的决定是跳出泥潭的唯一出路。
如今，他把强生集团做到了几百亿的规模，把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的人都踩在了脚下。
他以为自己贏了。
可事实真的贏了吗？
忽然。
有什么东西在他脑海崩开，炸的他头晕目眩。
洛青龙一直把他当成亲兄弟，掏心掏肺的对待他。
而他却一直在较劲。
究竟为了什么？
有一丁点意义吗？
“龙哥......你骂我吧。”
他膝盖一软，直直的跪了下去。
“爸！你......”赵志斌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却被他一把推开。
洛青龙只是看著他，没有说话。
停顿了片刻后，赵强生继续开口：“我赵强生自以为是，觉得你格局小，觉得跟著你没出息。”
“我之所以走的时候连招呼都没打，就是在和你赌气，想让你知道看走了眼，想让你承认我的选择才是对的！”
“这三十年，我把一个小作坊做到市值几百亿的大集团，我一直沾沾自喜，认为是我自己本事大。”
“可是......我忘了，我忘了是谁在我快饿死的时候收留了我，是谁把最后一口饭留给我吃，是谁把我当成亲兄弟。”
“龙哥，我错了.......我向你认错！”
这番话说完，赵强生仿佛被抽空了一般。
双手撑在地上，肩膀剧烈起伏著。
而茶桌后面的洛青龙安静了很久很久，终於站起身，走到赵强生前面。
他弯下腰，一把抓住赵强生的胳膊，沉声说道：“起来。”
待到站起来之后，他又拍了拍赵强生的肩膀。
这个动作和三十年前在码头上一模一样。
“阿强，你有本事、有心气，想追求更广阔的世界我能理解，你是个干大事的人，你该走，这都没有错，可你竟然连一声招呼都不打，你置於我於何地？”
“后面我也渐渐想通了，估计你心里憋著一股子气才会那样，能理解。”
“可我不理解的是，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你都不来找我？难道非得我让这个老大哥主动向你低头？”
赵强生急忙摇头：“不，不是......”
洛青龙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然后端起桌上的茶杯递了过去：“喝了，这事就算翻篇，咱们以后还是好兄弟，阿尧，你说对不对？”
林辉尧眼泛泪光，重重点了点头。
瞧见近在咫尺的茶杯，赵强生再度愣了愣。
他原以为洛青龙会藉机发难，让林辉尧百般羞辱他。
毕竟这次过来是有求於人，也是他不讲道义在先。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无论洛青龙说什么难听的话他都会认。
说他忘恩负义也好，骂他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也好，他都不会反驳一个字。
可洛青龙只是把茶杯往前递了递：喝了，咱们以后还是好兄弟。
连一句重话都没有。
就这么轻飘飘的揭过了......
直至此刻，他才彻底明白。
他是暗暗和洛青龙较了三十年的劲，可洛青龙却从来没把他当成过对手。
就连一直对他冷嘲热讽的林辉尧也不计前嫌，向他投来了鼓励的眼神。
望著手中的这杯茶，他没有丝毫犹豫，仰头一口灌下去。
茶水早就凉了。
却烧得他胸口发烫。
.........
解开心结之后，洛青龙和赵强生两人再度在茶桌落座。
就连不諳世事的赵志斌也能明显感觉到，此刻的氛围和之前已经完全不同。
父亲脸上笑容洋溢的......都快要溢了出来。
这还是当初那个听到洛青龙这个名字就皱眉，甚至勃然大怒的老登么？
非要用一个定律来形容的话，就是真香。
早知道这样干嘛不早点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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