擎天巨闕之下,云城肃然。
云城之內,数百道化神气息交织,虽极力收敛,仍搅动风云,有人闭目养神,剑意內蕴;有人低声交谈,眉宇凝重;更有人目光灼灼,扫视四方,似在掂量同儕深浅;肃杀之气混杂著远道而来的风尘,瀰漫在玄天剑宗山门之外。
李长风剑光收敛,悄无声息落在云城边缘,足下飞剑化作流光没入袖中,目光,扫过这片眾高阶临时匯聚之城。
李长风身形微动,越过人群,直往玄天剑宗执事处通传拜会。
“这位前辈,山门重地,请留步,未得接引,不得擅入,前辈可是持《巡界令》而来?还请出示令鉴,晚辈好做安排。”玄天剑宗-元婴执事弟子,拦住了李长风,示意道。
李长风止步,翻手取出上公阀传讯於他的玉简,同时示意道:“在下与贵宗-寒寂峰-峰主祝剑尊有故,可否代劳通传一番,我欲见我那孙女-李观兰!”
李长风话音落地,那元婴执事弟子面色微微一变,態度当即变得和蔼起来。
“前辈,您是李师叔的祖父?失敬,失敬!”元婴执事弟子眼神微凝,先前那股公事公办的疏离瞬间消散,他接过玉简指尖灵光一点便完成查验,隨即递还,语气带上几分恭敬道:“前辈请稍候片刻。”
话音一落,元婴执事翻手取出一枚传讯玉剑,指尖注入灵力,玉剑嗡鸣一声,化作一道淡蓝色剑芒,瞬息没入山门,直奔深处那片寒气繚绕的峰峦。
“晚辈已传讯寒寂峰,沈青师兄片刻便至。”元婴执事弟子看著李长风,放低姿態地解释道。
不多时,一道冰寒剑光破空而至,速度极快,落地时却只捲起一缕寒气,悄然散去。
来人身著寒寂峰特有的冰綃道袍,面容冷峻,气息內敛如深潭寒冰,正是元婴弟子-沈青。目光扫过李长风,眼中闪过一丝惊诧之色,他快步上前,执了一个简练的剑礼,恭迎道:“见过李,见过前辈,前辈请!”
“沈道友,有劳了!”李长风頷首,隨沈青御空飞向寒寂峰。
两人御空疾行,速度飞快,寒寂峰转瞬即至,此刻,沈青的內心远非表面那般平静,眼角余光瞥见身侧的李长风,面色沉稳,气息渊深如海,竟让他这元婴后期修士都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四十几年前,李长风携李观兰拜入玄天剑宗,寻求祝峰主庇护,与他一样修为不过元婴后期,修为比自己逊略一筹;如今再见,对方早已晋入化神中期,周身道韵圆融內敛,深不可测。而自己,却凝滯在元婴后期,迟迟窥不见化神门径。
这般巨大的落差,沈青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震动。
沈青压下心潮,引著李长风踏入寒寂峰地界,凛冽寒气扑面,却绕李长风周身三寸自行滑开,未能侵染分毫。
“李前辈,李师叔正在闭关,峰主这会未在,先带您去偏殿稍作休息!待峰主归峰,亦或等师叔出关!”沈青一边引路,一边为李长风安排道。
“如此,劳烦了!”李长风笑著致谢,婉言道:“沈道友,你我之间,不必如此拘礼,还是旧时称呼便好。”
沈青闻言,神色一凛,连忙道:“前辈折煞晚辈了。宗门规矩,修为有別,礼不可废。前辈修为精深,晚辈岂敢逾越。”
李长风见状,也不强求,只微微頷首,关心地问:“也罢。沈道友,观兰那丫头。她入寒寂峰已有四十余载,蒙峰主亲炙,不知如今……修行可还顺遂?老夫亦不便打扰其修行,心中总有些记掛。”
沈青听得李长风坚持“道友”之称,心中虽觉不妥,却也不再推拒。坦言道:“前辈垂询,晚辈不敢隱瞒;李师叔天资卓绝,心性坚韧过人,深得峰主看重;峰主常言,李师叔乃我寒寂峰百年难遇的剑道良才。这些年,峰主亲自指点,倾囊相授,师叔亦勤修不輟,进境一日千里……”
顿了顿,沈青眼中是掩不住的讚嘆:“师叔修行进度,实乃惊人,如今她剑意淬炼已臻圆满,灵力精纯浑厚,距那凝婴之境,只差最后临门一脚;峰主断言,她剑心通明,根基深厚无比,机缘一至,冰魄寒光绽放之时,便是元婴功成之日。”
李长风点了点头,颇为欣喜,隨著沈青於偏殿安顿下来。
寒寂峰偏殿,幽静深邃,四壁刻满古老剑纹,缕缕寒气自地脉深处渗出,在空中凝成霜花,飘然落地即化作点点灵光。
殿中石桌温润,燃著一炉玄冰香,烟气如丝,繚绕不散。
三日光阴,如寒泉滴石,悄然滑过。
第四日清晨,天光未明,峰顶忽有剑鸣轻响,如冰弦轻拨,清越入魂,忽的,一道冰蓝剑光自闭关密室衝出,撕裂晨雾,直落偏殿门前。
殿门自动开启,寒风卷雪涌入,却在触及李长风衣袍前戛然而止,仿佛撞上无形屏障,簌簌散落。
忽地,一道清越剑鸣自寒寂峰深处裂空而来,其声穿云,带著凛冽至极的寒意,瞬间压过了峰中所有细微声响。
殿內,李长风紧闭的双目骤然睁开,眼底掠过一丝难掩的欣喜。
峰顶寒云骤然向两侧排开,一道冰蓝剑光如彗星袭月,破开重重霜雾,剑光落处,並未激起半分尘埃,唯有一股精纯至极寒气骤然扩散开来,地面瞬间凝结出层层剔透玄冰,蔓延至殿前石阶。
寒气中心,一道身影悄然凝实。
来人正是李观兰。
她身著一袭冰綃云纹白袍,素净得不染纤尘,散发一股迫人的清冷气韵。
二十余载光阴流转,昔日的青涩少女已然褪去,眉目间沉淀下属於金丹修士的沉稳;观其外貌,约莫二十七八年华,肌肤胜雪,莹然生辉,如同万年玄冰雕琢而成;一双眸子清澈如寒潭,眸底似有冰河奔涌,冷光隱现;一头乌黑长髮,未加簪饰,只以一根冰蚕丝带束起。
举手投足间,李观兰周身寒气自然流转,空气为之凝滯,寒冰灵体的气息,已与剑意融为一体,宛如一柄出鞘的寒刃,锋芒內敛。
望见殿中之人,李观兰脚步一顿,眼中寒光骤敛,化作深潭微澜。
李观兰清冷脸庞展露一丝笑容,屈膝恭敬拜道:“孙女-观兰,拜见爷爷。”
“兰儿,不必多礼!”李长风一步踏出,已至她身前,伸手虚扶,赞道:“好,好!我孙女……长大了!”
李长风目光在李观兰身上细细打量,那份属於金丹巔峰修士的卓然气质,那份源自寒冰灵体的独特道韵,让他十分欣慰。
李观兰起身,抬眸望向眼前熟悉的面孔,爷爷面容依旧,眉宇间那份熟悉的温和笑意仍在。然,一股难以言喻的浩瀚气韵,如渊渟岳峙般縈绕其身,深邃广博,与师尊那等化神巔峰巨擘,隱隱相似。
李观兰心头剧震,过往对爷爷修为的认知瞬间倾覆,二十余载光阴,爷爷竟已踏足如此境地?
李长风含笑凝视孙女,將她眼底瞬息闪过的惊诧与瞭然尽收眼底,他目光温和,忽然想到了什么,指尖微动,储物戒灵光一闪,一点冰晶寒芒在指间凝聚,旋即化作三道流光溢彩之物,悬浮於两人之间。
一枚玉简,通体剔透,散发著古老深邃的寒意,正是冰系道法的本源传承烙印。
另两件,则引得偏殿寒气骤然活跃,发出细微嗡鸣。
其一为双轮,薄如蝉翼,刃口流转著幽蓝冷光,边缘锋锐似能割裂虚空,寒气在轮身刻印的玄奥霜纹间自行凝聚、消散,周而復始——此乃“寒刃冰轮”。
另一件却是一颗<i class=“icon icon-unie0ce“></i><i class=“icon icon-unie0cf“></i>冰珠,龙眼大小,通体由无数细碎冰晶环环相扣凝练而成,氤氳著柔和却坚韧的湛蓝光晕,散发的寒气温润滋养,透出守护之意——此乃“冰珠”。
“兰儿!”李长风看著李观兰,示意道:“你剑心通明,凝婴在即。此传承乃祖父机缘所得,契合你寒冰灵体;这两件灵器是祖父亲手炼製,寒刃冰轮主杀伐,冰珠主护持,皆为四阶灵器,当助你踏破关隘,护持道途无虞。”
李观兰心神激盪,望著眼前悬浮的宝物,那玉简中蕴含的冰系本源之力,与师尊祝兮寒所传的《寒冰剑经》竟隱隱有互补印证之妙,浩瀚玄奥。
两件灵器更是气息惊人,寒刃冰轮锋锐无匹,冰珠则温润坚韧,內里光华流转,似有寒潮生生不息;爷爷这份心意,厚重如山岳深海。
“谢爷爷厚赐!观兰……定不负所望!”
李观兰深吸一口凛冽寒气,压下翻涌心绪,躬身跪谢。
李长风頷首,指尖轻点,那枚铭刻著古老寒意的传承玉简率先飘至李观兰眉心。
“凝神,纳法!”
李观兰不敢怠慢,立刻盘膝而坐,双目微闔,神魂之力尽数涌向玉简。
“嗡——!”
玉简触及眉心的剎那,骤然爆发出一片湛蓝神辉,无数冰晶符文如活物般流淌而出,没入李观兰的识海。
磅礴浩瀚的冰系本源真意涌入,其精纯深邃,超过了李观兰所修核心法门,她身躯剧震,体表瞬间凝结出厚厚玄冰,髮丝、眉睫尽染霜白,整个人仿佛化作一尊冰雕,唯有眉心一点蓝光炽烈,昭示著神魂正在承受何等剧烈的洗礼。
李长风负手立於一旁,眼神专注,一道凝练精纯的化神法力悄然笼罩李观兰周身,既护持之意,亦有传法助悟之意。
时间点滴流逝,偏殿內寒气愈重,地面玄冰层层加厚,空气冻结髮出细微“咔咔”声。
足足一个时辰,李观兰眉心蓝光才渐渐內敛,体表玄冰“咔嚓”碎裂剥落,露出其下莹润肌肤。
李观兰睁开眼眸,瞳孔深处似有冰河奔涌,又瞬息归於深邃寒潭,整个人的气息愈发沉凝內敛,散发一丝与传承同源的寒韵。
“很好,根基已固。”李长风讚许了一句,示意道:“此法,不要告知外人!”
李观兰眼中闪过一丝深色,瞭然道:“是!”
李长风点了点头,並指一点,那对薄如蝉翼、刃口流转幽蓝冷光的“寒刃冰轮”嗡鸣一声,化作两道交错盘旋的冰蓝流光,直射李观兰。
李观兰心念微动,双掌齐出,精纯的寒冰丹元喷薄而出,化作两道冰晶锁链,精准缠绕向冰轮,神魂迎上。
“镇!”
李长风適时一声低喝,化神威压如无形巨手,瞬间抚平冰轮狂暴的灵性衝击。
內外合力之下,冰轮震颤渐息,幽蓝光芒温顺流转,迅速被李观兰炼化,化作两道寸许大小的精致冰轮虚影,没入李观兰掌心,隱没不见。
紧接著,那颗<i class=“icon icon-unie0ce“></i><i class=“icon icon-unie0cf“></i>温润、散发湛蓝守护光晕的“冰魄珠”悠悠飘至,此珠灵性温和,李观兰丹元甫一接触,便觉一股温润坚韧的守护之力反哺而来,滋养神魂经脉。
李观兰引导丹元,注入珠內,留下属於自身的神魂烙印;冰魄珠湛蓝光华大放,旋即收敛,化作一道流光融入李观兰丹田气海,悬於金丹之上,散发出柔和却坚韧的守护光晕。
两件四阶灵器,一攻一守,尽数炼化!
李观兰长舒一口气,冰寒气息化作白雾逸散,再次向李长风深深一礼,感激道:“观兰谢爷爷成全!”
李长风收回护持法力,看著眼前气质愈发卓然的孙女,笑著示意:“两件灵器可助你凝婴,然,不可过度依赖,凝婴首重心境;”
“当谨记,元婴乃神魂本源与道基精粹相合,化生之灵胎,如玄冰孕於万载寒渊,非骤寒可成,需厚积薄发,引天地至寒灵机为引,以无上剑意作骨,以坚韧道心为炉,徐徐煅之,凝婴关之时,外劫易度,心魔难防,持心如冰,澄澈无瑕,映照本真,魔念自消。”
李观兰凝神静听,李长风所言字字珠璣,直指凝婴关窍,过往修炼中些许急躁、几缕杂念,在这冰心映照之下,纤毫毕现,旋即被凛冽剑意斩灭。
李观兰眸中冰蓝光华流转,气息越发圆融通透,隱隱有婴胎將凝的道韵流转。
“孙女谨记爷爷教诲!”李观兰声音清越,带著明悟后的坚定。
李长风欣慰点头,殿內一时静謐,唯有窗外寒寂峰万年不化的风雪低吟。
李观兰看著李长风慈和的面容,心中暖流涌动,驱散了寒峰的冷意,她不禁开口关切地问:“爷爷,家族……可还安好?我爹娘,……”
李长风目光投向殿外翻涌的云海,仿佛穿透无尽空间,看到了万里之外的青龙谷。
“族中一切安稳!”李长风笑著摆了摆手,抚慰道:“你父亲已经成功凝婴,你母亲亦无碍,观鸿,观月勤勉,如今都已筑基,你无需过多掛怀,安心在此修行便是。”
听到父母安好,李观兰心中最后一丝牵掛悄然落下,眼底冰雪消融,泛起真切暖意。
李观兰陪著李长风,在这寒寂峰偏殿之中,轻声细语,说著这些年在玄天剑宗的见闻,问著家族琐事,修为所碍。
李长风含笑倾听,偶尔提点一二,祖孙二人身影在殿內冰晶折射的微光中,显得格外寧静温馨,暂时隔绝了山门外的红月阴霾。
“爷爷,此次您要与师尊前往星海之外,巡视界壁,切要小心,我已央求师尊让她多多照护。”李观兰面露凝重之色,看著李长风不忘叮嘱道。
“放心,爷爷这把老骨头歷经劫难无数,知道分寸,会见机行事。”李长风微微一笑,欣然点头。
“倒是你!”李长风看著李观兰带著期许道:“凝婴在即,待你功成,境界稳固之时,若宗门无严令羈绊,可择机回族中一行,族中虽有你父辈镇守,然魔劫凶险难料,有你坐镇相助,族中子弟,你爹娘,亦能多一分保障!”
李观兰听闻祖父提及归家,眼中瞬间闪过强烈的渴望,然,那光芒只亮了一瞬,便迅速黯淡下去。
李观兰听闻祖父提及归家,眼中瞬间闪过强烈的渴望,然,那光芒只亮了一瞬,便迅速黯淡下去。
李观兰微微垂首,避开祖父期待的目光,为难道:“爷爷,宗门法令森严,魔劫未显,但宗內已开启最高战备,『周天剑眼』大阵笼罩全境,內外隔绝,师尊亲口諭令,所有弟子,无宗主手令或太上长老法旨,一律不得离宗,违令者……以叛宗论处,孙女…恐难成行。”
“原来如此。”李长风頷首,瞭然道:“宗门律令为大,你安心在此修行便是,凝婴破境乃当前第一要务;青龙谷之事,自有你伯叔们担著,不必忧虑。”
说完,李长风不再多言,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李观兰,仿佛要將孙女的模样刻入心底,隨即,李长风转身,玄色衣袍无风自动,一股决然沉凝气息瀰漫开来,衝散了殿內瀰漫的离別愁绪。
“时辰將至,老夫该去云城匯合了!”李长风看著李观兰,最后叮嘱道:“你……好生修行。”
话音落下,李长风一步踏出偏殿,身影瞬息融入殿外翻涌的寒云霜雾之中,渐行渐远。
李观兰追至殿外,孤身佇立在寒寂峰凛冽的风口,目送著李长风的御空而去背影,大声道:“爷爷,你要保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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