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上界之秘（上）

    一日后，天星港上空风歇云散，那令人心悸的天道威压彻底消散。
    李长风周身气息愈发深沉內敛，手中托著一卷非帛非卷、光华流转的阵图。那阵图之上，星辰隱现，时序流转，散发出玄奥莫测的道韵，正是歷经天劫淬炼、已然功成的七阶道器——时轮护阵图。
    李长风传念眾道侣，李氏子弟归去，隨即身形化作一道清风，出现在天机楼。
    天机楼，顶楼雅室，策文衍正手持一卷古帛，眉头微蹙，正阅览诸多情报，忽觉楼外一股熟悉而磅礴的气息迅速接近。
    李长风身影悄然出现，依旧是一袭青袍，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出门閒逛了一圈归来。
    “李前辈？”策文衍连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才过去多少时日？满打满算不过半月，这位前辈莫非是遇到了炼器难题，前来询问或是……放弃了？
    策文衍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已堆起热情笑容，恭迎道：“前辈大驾光临，快请进，前辈，可是炼製上遇到了什么碍难？若有需要鄙楼协助之处，前辈儘管开口，但凡策某力所能及……”
    策文衍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李长风入门之后，袖袍隨意一拂。
    霎时间，整间雅室微微一震，四周墙壁上流转的万道星辰骤然一滯，仿佛被某种时空道韵所压制，一股难以言喻的玄奥气息瀰漫开来，带著时光流逝的沧桑气息。
    一道尺许长的捲轴自李长风袖中飞出，悬浮於玉几之上。
    那捲轴非丝非帛，材质难辨，通体呈现出一种混沌的灰濛色泽，表面却有无穷无尽的细小银色器纹生生灭灭，缓慢流动、旋转，勾勒出繁复到令人目眩的立体阵纹。
    细看之下，那些器纹流动时快时慢，周遭的光线乃至空间因其存在而扭曲。
    捲轴静静悬浮，未散发任何器威，却自有一股镇压时空、梳理秩序的磅礴道蕴，让策文衍感到自身法力运转滯涩了几分，元神更是如同陷入了无形的时光泥沼，思维都变得缓慢。
    正是那件刚渡过器劫的七阶道器——时轮护阵图！
    “这…，这是？”
    策文衍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双目瞪圆，嘴巴微张，死死盯著那悬浮的阵图，呆站原地，满脸不可置信。
    七阶道器才拥有的法则伟力，底蕴之深、道韵之纯，赫然已是七阶极品道器！
    可是！
    这怎么可能？
    距离上次交易才过去多久？满打满算不过二十日。
    光是处理那些珍稀无比、抗性极强的七阶灵材，淬炼提纯，寻常炼器大宗师耗费数年乃至十数年都是常事。
    更何况是“时轮护阵图”这等涉及时间与空间双重至高法则的复杂阵图？
    光是参悟炼器图，理解那浩瀚如星的阵纹结构，推演炼製步骤，就足以让一位合体期的炼器大师耗费心神良久？
    策文衍脑中一片空白，甚至下意识地怀疑自己是否陷入了某种高明的幻术之中，或是时光出现了错乱，他暗中运转清心法诀，眨眼不断。
    可，阵图真实存在於眼前，那股令他元神颤慄的时空道韵做不得假。
    “策楼主，验货吧！”
    李长风瞥了他一眼，示意道。
    策文衍猛地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再看向李长风时，眼神彻底变了。
    “李…李前辈？”策文衍颤声，询问：：“您…您这…这才过去二十日！您…您竟真的……”
    “如假包换！”李长风催动道。
    策文衍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连忙上前，双手小心翼翼捧起那捲阵图，神识沉入其中。
    神识仿佛落入一片浩瀚的时空星海之中，无数星辰按照玄奥轨跡运行，周而復始，衍生出无穷变化，时间与空间的法则被巧妙地编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稳固又充满弹性的守护之力，既能迟滯外界攻击，又能分化吸收能量，玄妙非凡。
    这確確实实是一件达到了七阶道品、且完美符合要求的时轮护阵图！甚至，其品质比预想中的还要完美几分。
    “前辈…前辈真乃神人也！”策文衍声音乾涩，由衷嘆服：“此阵图完美无瑕，远超晚辈预期！前辈炼器之道，已然通灵！”
    李长风微微摆手，示意道：“既然无误，便请策楼主履行约定。”
    “是！是！晚辈这就办！”策文衍连忙应声，手忙脚乱地取出天机令，示意道：“此事干係重大，前辈炼成此器，按总楼规矩，已非晚辈所能处置，需即刻上稟总楼，由总楼主亲自定夺后续交易事宜！”
    说罢，策文衍立刻全力催动天机令，將李长风已成功炼製並交付“时轮护阵图”的消息，以及阵图的详细情况，毫无保留传讯过去。
    天机令光芒大放，剧烈震颤。
    消息传递过去后，对面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策文衍能想像到，总楼那边负责接收消息之人，此刻是何等的震惊。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时间，天机令才再次亮起，传来一道略显急促、带著难以置信语气的神念讯息：“策文衍！你所报之事，可千真万確？那李长风当真炼成了『时轮护阵图』？此事万万不可有虚言！”
    策文衍立刻以神念恭敬回復，阵图就在眼前，確认无误。
    下一刻，那道神念回应確认道：“稳住李前辈！请李前辈务必在你处稍候片刻！总楼主……总楼主將亲自降临天星港分楼，与李前辈完成交易！”
    “什么？总楼主亲临？”
    策文衍失声惊呼，握著天机令的手都抖了一下。
    天机楼总楼主，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存在，修为深不可测，掌控著天机楼庞大的情报网络与资源，寻常之事根本不可能惊动其亲自出面。
    策文衍万万没想到，李长风成功炼製阵图之事，竟能引得总楼主亲自赶来。
    策文衍不敢怠慢，收敛心神，恭敬地对李长风道：“李前辈，总楼已收到消息，总楼对前辈能如此迅捷地炼成此阵图深感钦佩；为表郑重，总楼主將亲自前来天星港分楼，与前辈完成后续交易，还请前辈能稍候片刻。”
    闻言，李长风眉梢微挑，天机楼总楼主亲至，既显对此事的重视，也意味著接下来將要到手的情报，恐怕比他预想的隱秘。
    “嗯，李某便在此等候。”李长风瞭然点头。
    策文衍连忙称是，亲自为李长风沏上灵茶，小心陪在一旁，閒聊透露一些天星港发生的一些秘闻消息。
    莫过了一炷香，雅室內毫无徵兆地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仿佛水波轻盪。
    李长风若有所觉，侧目看过去。
    只见，一道身影毫无徵兆地出雅室门卫，仿佛他一直就在那里，只是从未被人察觉。
    来人身著朴素的灰色长袍，身形清瘦，面容普通，看上去约莫四五十岁年纪，唯有一双眼睛，深邃，充满沧桑，周身气息內敛，没有任何强大灵威波动，自然而然地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仿佛他便是这方空间的主宰。
    策文衍见到此人，浑身一震，立刻躬身拜见：“属下-策文衍，恭迎总楼主法驾！”
    李长风目光落在这位突然出现的灰袍人身上，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此人仿佛笼罩在一层迷雾之中，但其带给他的隱隱压力，修为在他之上。
    灰袍男子微微頷首，目光先是扫过那捲时轮护阵图，眼中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惊嘆，隨即看向李长风，脸上露出一丝欣喜的笑容。
    “老夫-天机子，天机楼-总楼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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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道友，久仰大名，今日得见，更胜闻名！李道友如此迅速完成此器炼製，此等炼器造诣，堪称惊世骇俗，便是放在上界，也足以令诸多炼器圣师汗顏！”天机子看著李长风，由衷敬佩地赞道。
    李长风拱手回礼：“天机楼主过誉了，既楼主亲至，想必你我之间的交易，可以继续了。”
    天机子哈哈一笑，对李长风的直接颇为欣赏：“好，李道友快人快语，老夫也不绕弯子。”
    天机子袖袍一挥，那捲时轮护阵图便飞入其手中，仔细查探。
    良久，天机子眸中异彩流转，满意嘆道：“浑然天成，时序自成循环，空间叠层稳固，更难得的是，竟將一丝本界天地雷劫道蕴炼化其中，令此图与此方大千世界的契合度更增三分，李道友之手笔，已近乎道矣！”
    “道友践诺如此之速，老夫亦当倾囊相告，不负道友所期。”天机子微微頷首，示意策文衍退出雅室。
    策文衍躬身一礼，悄无声息地退至门外，顺手將室门关合。
    天机子袍袖轻拂，一层无形波纹荡漾开来，瞬间笼罩整间雅室，四周墙壁上的星辰阵纹骤然亮起，又復归沉寂，一切窥探、推演、感应之术，皆被摒绝於外。
    李长风神色不变，静候下文。
    天机子袖袍一挥，自怀中取出一枚古意盎然的玉简，郑重道：“此简中所载，乃天机楼耗费无数心血，折损无数先辈，方才探明的三大上界秘辛，以及与之相关的飞升、偷渡之秘。”
    天机子详细介绍道：“与大乾元界界壁交织最密者有三大上界，乃太宇仙界、万妖荒界、上古巫界。此三界，法则迥异，生灵殊途，其险其机遇，亦天差地別。”
    “太宇仙界，为人族正统之仙道大界，此界，广袤无垠，仙门林立，秩序井然，仙灵之充沛，远胜下界百倍千倍；此界飞升体系最为完善，下界修士若凭大乘之境渡劫飞升，多半便是落入太宇仙界辖下的某处飞升台，受仙光接引，得仙界认可，录籍註册，可算正途；”
    “然，此界法则森严，对非仙道体系力量排斥极重，且內部竞爭激烈，派系倾轧尤胜下界；偷渡而入，极易被巡天仙官察知，顷刻间便是雷霆镇杀，形神俱灭。”
    “万妖荒界，顾名思义，乃洪荒妖灵之乐土，真灵族群遍布，此界法则狂野，弱肉强食乃唯一真理，血脉之力决定一切；人族修士於此界举步维艰，常被视作血食或奴僕；”
    “此界亦蕴藏无数天材地宝，尤其对炼体、御兽、乃至一些偏门血脉神通大修行者而言，乃是无上宝地；通往万妖荒界的界壁裂缝相对较多，但其內常有时空乱流，更可能遭遇巡弋的荒古凶兽，凶险异常；即便侥倖潜入，亦需时刻隱匿人气，一旦暴露，便是万妖追杀之局。”
    “上古巫界，此界最为神秘诡异，残留太古巫道法则，盛行图腾崇拜、血脉诅咒、灵魂秘术，其力量体系与我等所修仙法迥异，甚至可说格格不入；环境亦多险恶诡譎之地，毒瘴沼泽、寂灭魂域、诅咒荒原比比皆是。”
    “此界生灵排外至极，对外来者，尤其是修炼元神仙道的人族修士，往往视为异端，或捕猎抽取魂源，或下咒奴役；此界保留著许多早已失传的太古秘法，甚至存在能逆转生死、窥探轮迴的禁忌之力，通往巫界的古道最为隱秘，多存於一些远古祭祀之地或虚空坟场，沿途不仅有无形诅咒瀰漫，更可能惊动沉睡的古巫残念，十死无生。”
    “至於前往此三界的秘法……”
    说罢，天机子將玉简递向李长风，示意道：“还请道友立下道心誓言，不將简內信息透露他人，便可阅览此简！”
    无需多言，李长风指尖逼出一滴精血，悬浮於空，隨即以神识牵引，朗声立誓：“大道在上，本人-李长风以此血立誓，今日所得天机楼所授上界秘辛，绝不外泄半分，不传於六耳，不录於文字，如有违背，道基崩毁，永墮无间！”誓言既立，冥冥中一股无形约束力落下，融入其道基神魂之中。
    见状，天机子面露满意之色，伸手示意道：“道友，请。”
    李长风不再迟疑，接过玉简，神识沉入其中。
    霎时间，浩瀚如烟海的信息洪流奔涌而至，冲入李长风的识海。
    首先映入“眼前”的，便是那三大上界的宏观景象与法则特性，其描述之详尽、其景象之瑰丽奇诡、其法则之森严异样，『进入』上界之法，一一呈现出来。
    太宇仙界的无垠仙域、煌煌天威、仙宫林立、秩序井然，然其下隱藏的派系倾轧、资源爭夺之酷烈，透过文字便能感知一二；
    万妖荒界的洪荒气息、弱肉强食、血脉为尊，种种荒兽横行、妖王割据的画面令人心悸；
    上古巫界的诡譎神秘、诅咒瀰漫、图腾诡异，那片大地仿佛本身就是一个活著的、充满恶意的古老存在，……
    大宇仙界虽好，若无相应功法与跟脚，寸步难行；妖界弱肉强食，人族如同羔羊；巫界法则诡异，仙道修士如同黑夜明灯，动輒引来灭顶之灾。
    海量关於“上界徵召”，“偷渡”的冰冷阐述。
    关於“偷渡”，玉简中更是列出了数十种曾被尝试过或推测可能存在的古道、裂缝坐標，后面跟著密密麻麻的標註：“空间极不稳定，曾有合体巔峰修士陨落於此”、“疑似有时空乱流风暴周期性爆发”、“近古道標，现今是否存续未知”、“出口位於万妖荒界『噬魂妖皇』领地腹地”、“此裂缝瀰漫『蚀魂古巫咒』，渡劫期以下触之即死”……
    这些路径都是用无数先驱者的尸骨铺就，字里行间透出的儘是绝望与凶险。
    “上界徵召”同样並非善途，契约的苛刻、任务的危险、地位的低下，几乎与奴役无异，主动权完全掌握在上界势力手中，下界修士只能被动等待，盼来的或许是一份催命符。
    更有一份附录，记载了天机楼收集到的、近万年来试图前往上界而失败或失踪的著名修士名单，其中不乏一些曾惊艷一个时代、名震一方的合体后期修士，他们的名字后面，大多只跟著简单的四个字：“疑似兵解”、“应召而战，魂灯熄”、“应徵而去，千年无音讯”……
    冰冷的事实，残酷的机率。
    將玉简的全部內容牢牢记忆，许久，李长风睁眼，目光波澜涌动，有凝重，有肃然，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自负神通法宝不俗，炼器之道通玄，更有面板助力，道途可谓一片光明。然，此刻面对这通往上界的天堑，方才深切体会到何为“大道艰难”！
    此界之巔，或许只是彼界之始；想要超脱，追寻更高大道，所要付出的代价与面临的危险，远超想像。
    那太宇仙界虽好，却排外森严，无上方势力提携，千难万难；万妖荒界机遇伴隨极致危险，真灵妖圣，妖神无穷，视人族为食；上古巫界诡异难测；跨界上渡的路径，更像是一条条筛选陨落者的绝路。
    难怪大乾元界无数年来，成功飞升者凤毛麟角，大多惊才绝艷之辈，最终都困死於此界，或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某条不为人知的探路途中。
    一股沉甸甸的压力，无声无息地压上李长风的心头。
    大乘月魔的標记，月魔一族入侵大劫不知何时彻底爆发，前往上界的路途，比之他所想艰难不少。
    “多谢楼主，此情报於李某，重於万钧。”李长风將玉简交还天机子，致谢道。
    “李长风道友不必言谢，公平交易罢了，道途艰险，务必慎之又慎。”天机子收回玉简，笑著示意。
    李长风拱手，正欲告辞离去。
    天机子突然出声挽留：“李道友，且慢一步。”
    闻言，李长风脚步顿住，回身望去，只见，天机子面带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眸中闪烁奇异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