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急流勇退

    青光氤氳的灵谷之內，一派繁忙景象。
    自李长风下令全族备战，整座山谷便如同上紧发条的战车，轰然运转起来；灵田之间，药圃之侧，一座座演武场，乃至新辟的洞府之內，隨处可见李氏子弟刻苦修行的身影。
    低阶子弟日夜打坐，吐纳灵气；元婴、化神修士则演武，演练战阵。
    谷中广场东北角，已被划为战阵演练区。此刻，正有五道身影按五行方位站立，衣袂飘飞，气机隱隱相连。正是首批演练“小五行剑阵”的李氏化神子弟。
    “金位，李观锋！”
    “木位，李观林！”
    “水位，李观瑶！”
    “火位，李观炎！”
    “土位，李观岳！”
    五人齐声低喝，各自催动体內精纯灵力；剎那间，金芒锐利、青华生机、水光瀲灩、赤焰熊熊、黄霞厚重，五色灵光冲天而起，於半空中交织缠绕，化作一道流转不息的五色剑轮，散发凌厉无匹的剑气，五行灵力相生相衍，循环往復，引得周遭灵气剧烈波动，虚空泛起细微涟漪。
    “转！”
    居於金位的李观锋並指一引，五色剑轮骤然合一，散发浑然一体的璀璨剑罡，如蛟龙出海，悍然斩向百丈外一座经由阵法加固的试剑岩。
    “轰隆！”
    巨响震天，烟尘瀰漫。
    待得尘埃落定，只见，那足以承受炼虚修士全力一击的玄黑岩柱，表面已留下五道深逾尺许、属性力量迥异的剑痕，剑气残留其上，仍在不断侵蚀、消磨岩柱灵性。
    围观子弟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
    “好生厉害的剑阵！”
    “锋叔他们联手一击，竟有如此威势！”
    “五行轮转，生生不息，此阵当真玄妙。凭此剑阵，五人联手，定能轻鬆压制七阶大妖！”
    ……
    演练阵法的五人收剑而立，彼此对视，眼中皆有兴奋之色；他们清晰感受到，在剑阵加持下，道元运转顺畅，剑威倍增，五人气机相连，化作一个整体，攻防一体，战力十倍提升。
    不远处，墨无尘与李云天並肩而立，仔细观察著剑阵的运转。
    墨无尘捻著鬍鬚，微微頷首：“五行流转已初具雏形，然变化之间尚存滯涩；金生水之势略显生硬，火转土之息稍欠圆融。还需多加磨合，领悟五行相生之真意，方能將剑阵威力发挥至极致。”
    李云天肃然道：“墨伯伯放心，我已下令，演练子弟每日需合练五个时辰，务求纯熟，资源方面，族库会全力保障，各类恢復灵力、滋养神魂的丹药足量供应。”
    除“小五行剑阵”外，另外两座战阵的演练亦在紧锣密鼓进行。
    “三才曜星阵”需引动周天星力，对布阵者神识要求极高；三十名化神子弟在李观星的带领下，於夜空之下结阵，道道星辉自九天垂落，融入阵势，化作璀璨的曜星光华，护持己身，攻伐之力凝聚如星芒烁空，引动谷內灵气潮汐。
    最为复杂的“九宫伏妖阵”，由李云平亲自督导一百九十九名化神后期子弟尝试演练，步伐变幻，阵势展开，时而如云雾封锁，困敌於方寸之地；时而如雷霆骤发，杀机凛冽。
    只是，此阵变化太过繁复，对主阵者神识消耗巨大，纵是炼虚修为，演练一次也需调息良久。
    整个灵谷，沉浸在一片备战的紧迫之中。
    谷中央，家族议事大殿顶层。
    李长风静立窗前，青衫微拂，目光穿透层层阵法光幕，落在下方热火朝天的景象上；李氏子弟们昂扬的斗志，战阵初成的锋芒，皆映入他的眼眸。
    然，李长风的眉宇间凝著一抹化不开的忧色。於此谷暂得安稳，李氏一族实力也在飞速提升，可是，此地终究已暴露於妖族眼皮底下。
    前番击退五大妖帝联军，看似大胜，实则隱患极大；妖族绝不会坐视一个人族势力在其腹地扎根、壮大，下一次来袭，很可能便是妖圣亲临，甚至……多位妖圣联手。
    届时，纵有他坐镇，面对铺天盖地的妖族大军，面对实力深不可测的妖圣，这灵谷又能坚守几时？
    族中这些尚未完全成长起来的子弟，又能有多少可以存活？
    困守此谷，终是坐以待毙；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李氏一族，需要新的出路，需要更广阔的天地，更需要……足以震慑妖族的巔峰力量。
    搬迁之念，如同野草，在李长风心中疯长。
    可举族迁徙，谈何容易？
    万妖荒界广袤无边，妖族势力盘根错节，离了这处经营多年的隱秘灵谷，数万族人该去往何处？何处能有足够的资源供养？又如何避开妖族重重围堵？
    一个个难题，如同枷锁，缠绕李长风的心头。
    千头万绪，归根结底，仍是实力不足；倘若他拥有碾压一切的力量，又何须如此殫精竭虑，步步惊心？
    大乘！
    唯有踏入大乘之境，生命层次发生终极跃迁，执掌真实道域，方能在这万妖荒界拥有真正的话语权，为家族搏出一片朗朗乾坤。
    灵海深处，那枚已凝成雏形的混沌道种微微搏动，传递出一丝渴望与悸动；它早已抵达合体境的极限，只差那临门一脚的蜕变。
    前次因顾忌妖族强者窥视，硬生生压下突破契机，如今形势逼人，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必须寻一处万全之地，引动天劫，衝击大乘！
    此地显然不行，一旦在此渡劫，浩荡天威与混沌道韵必將如暗夜明灯，招来八方强敌，届时別说突破，恐將立时陷入十死无生的绝境。
    李长风眸光微闪，神识沉入九窍道戒；戒內空间浩瀚，杂物繁多，神念掠过堆积如山的灵材、妖尸，最终停留在一枚色泽灰扑扑的玉简上。
    这枚玉简得自斩杀几位妖帝的战利品，其上记载的不是什么功法神通，而是一幅残缺星图，描绘的正是万妖荒界及其周边一些隱秘的虚空裂隙、上古遗蹟。
    当初得到时，只觉许多其中標註模糊难辨，便未深究，如今，或能从中寻得一线机缘。
    李长风取出玉简，神识沉浸其中。
    剎那间，意识仿佛跨越无尽时空，投入一片浩瀚星海，星辰明灭，星河流转，无数光点与线条勾勒出繁复的星域脉络；大部分区域笼罩在迷雾之中，唯有一些特定节点闪烁著微光。
    李长风心神集中星图上，仔细搜寻那些被特別標记、或气息迥异的区域。
    “寂灭星渊……法则混乱，时空碎片密布，妖圣亦不敢轻入……”
    “星界战场……煞气冲天，怨灵不散，有上古禁制残留……”
    “归墟海眼……吞噬万物，传闻连通未知死寂界域……”
    ……
    一个个险地绝境的信息流过心间，皆非理想的渡劫之所，这些地方要么过於凶险，突破时易受外力干扰，导致功亏一簣；要么气息独特，同样容易引来窥探。
    就在李长风失望准备退出之际，星域边缘，一片荒芜的星域，引起了他的注意；那区域的標记早已模糊不清，几乎与背景的黑暗融为一体，若非记忆深刻，几乎要忽略过去。
    “这是……”
    李长风心神一凝，全力催动神识，聚焦於那一点。
    模糊的標记在神识的全力冲刷下，渐渐显露出些许轮廓——那似乎是一颗极其黯淡的古老星辰，周围环绕著数个极不稳定的空间节点，以及大片標註著“虚无乱流”、“法则沉寂”的危险符號。
    这是？
    李长风心头剧震，瞳孔骤然收缩。
    星图所指，竟是《混沌道经》传承所在——“启灵古星”。
    根据大道机缘所得的讯息，那启灵古星乃混沌神殿之所在，蕴藏著直指混沌大道的无上传承，更有“辟界道根”这等连面板都提及的机缘！
    若能得此传承，混元道种必能產生终极蜕变，真正踏上混沌大道，届时莫说大乘，便是更高境界，也未必不能窥探！
    一股难以言喻的渴望，如同野火般自李长风的心底窜起，瞬间燎原；探索启灵古星，获取完整《混沌道经》的念头，变得无比强烈。
    或许是李氏一族真正崛起，乃至超脱此界束缚的莫大机缘！
    然，这股灼热刚刚升起，便被现实的冰冷硬生生压了下去，李长风眉头紧锁，面色犹豫不定。
    眼下是什么光景？刚经歷大战，妖族虎视眈眈，隨时可能捲土重来，身为李氏老祖，李氏一族的顶樑柱，此刻岂能为了自身道途，拋下数万族人，远赴那吉凶未卜的未知星域？
    这一去，路途遥远，危机四伏，需要横渡数片荒芜星域，穿越凶名赫赫的“葬星之界”，期间耗费时光难以估量。
    若在他离去期间，妖族大举来攻，李云天他们能否守住？
    一边是直指无上大道的诱惑，一边是血脉相连、责任所在的族人。
    李长风负手立於窗前，望著下方那些朝气蓬勃、对他充满信赖的面孔，第一次陷入了难以决断的沉默，眉心拧成一个川字。
    就在他李长风绪纷乱之际，殿外传来两道熟悉的气息。
    “父亲。”
    “家主。”
    李云天与墨无尘的声音同时在殿外响起。
    李长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波澜，袖袍微拂，殿门无声开启。
    “进来。”
    李云天与墨无尘步入殿中，见李长风立於窗前的背影，气息沉凝如山岳，隱隱透出一丝往日未见的躁动；两人对视一眼，皆感诧异。
    “父亲，战阵演练已有小成。”李云天压下疑惑，上前一步，恭敬稟报：“『小五行剑阵』七十组皆已熟练运转，五行轮转渐趋圆融；『三才曜星阵』六组亦可引动星力，攻防一体；『九宫伏妖阵』虽进展稍缓，已初步展现困敌之效。假以时日，必成我族一大助力。”
    “阵法初成，尚需血火砥礪，方能化为真正杀器。”李长风微微頷首，瞭然点头，话锋一转，看向墨无尘关心地问：“墨兄，那地底封印，近来如何？”
    墨无尘上前半步，枯瘦面容更显凝重，拱手道：“回家主，老夫与云平日夜推演，布下锁灵法阵且暂稳其势，然，封印根基损毁太甚，如朽木將倾，仅能延缓其崩解；照目前跡象，多则五十载，少则…四十余年，封印必破！”
    四十五年！
    李长风眼底混沌气流微不可察地一旋；此等时限，於凡人而言漫长，於修士、於眼下危局，不过弹指一瞬；封印大阵一破，无论內蕴凶物，亦或秘境崩塌，这灵谷数万李氏子弟，皆首当其衝，绝无幸理。
    李长风正欲开口，灵海深处那枚混沌道种雏形忽地一跳，几乎同时，触及大乘门槛的磅礴神念如同无形之水，悄无声息漫出大殿，漫过灵谷层层阵法光幕。
    剎那间，三缕极其隱晦、如赤金熔铸般凝练灼热的妖帝气息，骤然映入其感知；三道猿族气息，极力收敛，分散於三个方位，遥遥锁定灵谷，如同三尊冰冷的石像，无声窥伺。
    李长风心念电转，瞬间明了。
    前番斩杀数位妖帝，逼退五域联军，果然引来了更强大的力量；这三道气息仅为合体中期，远非妖圣亲临，然，三位合体同族，其背后代表的意味，不言而喻——试探，监视，乃至……大战將起的序曲！
    不能再等了！
    困守此谷，外有妖圣窥伺，內有封印隱忧，如同瓮中之鱉，唯有死路一条；那《混沌道经》，那启灵古星，不仅是自身道途机缘，更是李氏一族跳出此死局的唯一希望！
    剎那间，所有犹豫、权衡尽数被斩断；
    李长风眸中混沌气流骤然平息，目光落在李云天与墨无尘身上，果断下令道：“全族即刻停止一切演练、修行，收拾所有能携带之物，三个时辰后，於宗祠广场集结。”
    李云天浑身剧震，瞳孔骤缩：“父亲？”
    “迁徙。”李长风吐出二字，如寒冰坠地：“此地不可再呆！”
    不待李云天消化这惊天变故，李长风袖袍一拂，混元宝府所化的古朴殿宇模型已悬浮於掌心，散发出包容天地的混沌道韵：“云天，你持此府，统筹收纳事宜，凡我李氏血脉，乃至太微道门弟子，尽数入內！”
    “墨兄！”李长风看向墨无尘，示意道：“即刻著手，拆解谷內所有重要阵法基盘，尤其『三才擬界化灵大阵』与两座聚灵大阵核心，能带走的，尽数带走，封印大阵可伺机揭开。”
    “谨遵家主法旨！”墨无尘毫不迟疑，躬身领命，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与决然，身形一晃，已化作流光掠出大殿。
    李云天压下心中所有疑惑，肃然应命：“孩儿领命！”
    李长风的命令如巨石投湖，瞬间在灵谷掀起滔天波澜。
    方才还在演武、打坐的子弟们，被各级执事急促的呼喝声惊醒，惊疑、茫然、乃至一丝慌乱在人群中蔓延。然，李氏一族规矩森严，个个默默遵命行事，无数道遁光落向自家洞府、屋舍。
    储物袋灵光频闪，玉架丹柜被整座收起，灵田药圃被小心挖掘，连那承载了数十年记忆的亭台楼阁，亦有土系修士施展神通，整体挪移。
    宗祠广场上，混沌气流如同活物般流转，混元宝府门户大开，將一批批族人连同他们匆忙收拾的家当尽数吞纳。近三万李氏子弟与太微道门修士，在这突如其来的迁徙令下，心有惶惑，却无一人喧譁质疑，唯有道道灵光没入那方古朴殿宇。
    李长风负手立於宗祠之巔，眸光却似万古寒冰，穿透层层虚空，牢牢锁定远方那三缕若隱若现、赤金熔铸般的妖帝气息。
    三位“金刚卫”极其谨慎，始终保持在千里之外，气机完美融入天地，如同三块没有生命的赤金顽石。
    三位“金刚卫”极其谨慎，始终保持在千里之外，气机完美融入天地，如同三块没有生命的赤金顽石。
    千里之外，三位金刚卫几乎同时睁开熔金般的瞳孔。
    “他们在拆解阵法！”
    “气息急剧衰落，空间波动异常……这是要逃！”
    “速稟圣尊！”
    三道强横神念瞬间破空，穿透层层虚空，朝著金刚岭方向疾驰而去，不多时，金猿妖圣，及其另外三尊妖圣气息急速而至。
    李长风眸中寒光爆射，收起装满李氏族人的混沌宝府，带著墨无尘抵达地下封印大阵所在。
    “墨兄！”
    无需多言，墨无尘化神后期道元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引动摇摇欲坠的古老封印。
    “万源归墟，封禁……解！”
    “轰隆隆—！”
    整片大地如同甦醒的太古巨兽，发出沉闷到极致的咆哮，方圆数千里地面猛然向上拱起，隨即轰然塌陷，漆黑裂痕如同蛛网般於地面蔓延，喷涌出粘稠如墨、毁灭气息的魔气。
    那魔气冲天而起，瞬间染黑了天幕，赤黄妖星的天光被覆盖，仿佛永夜降临，魔气之中，亿万扭曲的魔影嘶嚎，无数残破的法则碎片如同利刃般切割虚空，发出令人神魂俱裂的尖啸。
    被墨无尘以阵法之力强行撕开的封印缺口处，一只覆盖著腐烂鳞片、大如山岳的巨爪猛地探出，散发恐怖威压。
    “吼！”
    一声惊天咆哮自地底深处传出，整片绝芜之地的空间如同脆弱的琉璃般寸寸碎裂，露出下方光怪陆离的底层虚空乱流。
    那被封印了不知多少万载的妖魔巨孼，终於挣脱了最后一丝束缚，要將积攒了无数纪元的怨气与毁灭，尽数倾泻於此界！
    魔气席捲，法则崩坏，天地间一片混沌。
    三位金刚卫被那滔天魔威逼得连连后退，熔金瞳孔中首次露出骇然；神念探向灵谷方向，便被狂暴的魔气与破碎的法则搅得粉碎。
    “该死！他们引动了上古封印！”
    “速退！此地已成绝域！”
    ……
    就在妖魔巨孼彻底现世，魔威盖压天地，吸引所有目光之际，李长风一步踏出，带著墨无尘，身形已立於星河號舰首。
    “走！”
    李长风心念与神舟灵<i class=“icon icon-unie01b“></i><i class=“icon icon-unie03e“></i>融，无需繁复指令；星河號通体微震，暗金流光內敛到极致，於虚空乱流撕开的一道缝隙，眨眼飞遁不见了踪跡。
    “人族小辈！安敢如此！”
    几乎在星河號消失的下一瞬，四方天际，四道沛然莫御、震怒降临，磅礴法相横亘天穹，四道妖威联合，如同四座太古神山，狠狠压向那不断扩张的魔气漩涡，试图將那正在挣脱的妖魔重新镇压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