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集市,经过数十日经营,已然焕发出一派迥异於秘境死寂的蓬勃气象。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两侧,各种商铺建立,自有法度,檐角悬掛的“太微道宗”旌旗在微弱的灵风中猎猎作响,宗门附属子弟负责兑换、鑑定、维持秩序,他们气息凝练,动作利落,与秘境中那些面黄肌瘦、眼神惶然的修士形成了鲜明对比。
前来交易的修士日渐增多,从最初的试探、犹豫,到如今的络绎不绝,他们拿出珍藏的玉简、或某些用不上的高阶灵材,换取急需的丹药、灵石,低阶“辟穀丹”“回元丹”,几乎被抢购一空,四五阶飞剑、护身玉符,亦极受欢迎。
这一日,李观玉掠向星渊头颅观星殿,寻到父亲李云天。
“父亲,平叔。”李观玉躬身一礼,向殿內议事的两人问候。
“观玉来了,集市那边情况如何?”李云天微微頷首,目光扫过女儿。
“回父亲,传法阁近日收穫颇丰。”李观玉掌心一翻,数枚顏色各异的玉简悬浮:“此乃昔日大乾仙朝八大家族-上官家,圣阶传承-『太元道经』,这是万玄宗残存的『玄灵道经』残卷;还有这一部,阴神宗的至上传承:《阴阳大法》,此法主修神识,虽仅余六重之前部分,於神识淬炼別有玄妙;还有这部『玄灵冰鉴』,是北寒宫核心传承,可修至合体,……”
李观玉一一指点,將收穫的诸多功法、秘术来歷与特点道来。
这些传承,皆是那些势力覆灭后,压箱底的传承,被其他修士所得,用於换取一线生机,不得不忍痛献出。
停顿了下,李观玉继续补充道:“这些高阶功法收穫超出了预期。然,为此付出的灵石、丹药,尤其是那些稳定伤势、弥补本源的灵药,消耗亦是巨大;长此以往,家族库藏怕是压力不小。”
李云天眸光沉静,无意外之色,沉声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这些传承可弥补我族功法体系的不足,充实藏经阁底蕴;资源耗用,在预料之中。做得不错,藉此机会继续收取,资源消耗无须担忧!”
李云天略一顿,话锋微转,沉声道:“功法传承终究是死物,人才是根本;我李氏血脉延续面临困境,欲在这等末世立足,进而光大道统,需广纳英才;传法阁既已立起,接下来,你的重心当有所偏移。”
李观玉心神领会,接口道:“父亲的意思是,从这些前来交易的修士中,遴选合適者?”
“不错。”李云天頷首:“如今秘境之中,人心惶惶,皆欲寻一安身立命之所,太微道宗正需新鲜血液。你与观天、观海他们,暗中留意,那些心性坚韧、根基尚可,尤其是身怀特殊技艺,如炼丹、炼器、制符、阵法者,即便修为低微,亦可留意。可借传授基础道法、提供修炼资源之名,先行吸纳为外门弟子,观察其心性品行。”
“先入道宗,许以庇护、传法之利,待其心归附,再徐徐图之。若有天资卓绝、心性上佳者,即可纳取我李氏。”李云平接茬道。
李云天讚许地看了李云平一眼:“正该如此。血脉延续才是家族根基,外姓英才亦是我族枝叶蔓延之途。此事关乎长远,须谨慎行之,寧缺毋滥。观玉,此事便由你主导,与你几位弟妹商议著办。”
“女儿明白。”李观玉肃然应下:“定当细细甄別,为家族,为太微道宗,遴选良才美质。”
李观玉深知此事意义重大,更是爷爷-李长风非常关注之事,然,此事非一朝一夕之功,吸纳外姓,补充人口,尤其是拥有良好修炼天赋的新血,对缓解李氏一族目前面临的血脉传承压力,至关重要。
接下来的时日,李观玉负责李氏族务,重点负责李氏血脉延续之事。
……
这一日,李观兰一袭素白道裙,於散修集市中央的殿宇等候著什么。
不多时,一阵破空轻响由远及近,两道流光落下,显出秦王-乾正风,玄璣道人两人的身影。
乾正风换了身整洁蟠龙常服,气色好了许多,眉宇依旧縈绕沉鬱之色;玄璣道人一身洗得发白的玄天剑宗道袍,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只是周身剑意略显涣散,一副旧伤未愈,道基受损之態。
“观兰仙子相召,不知有何要事?”乾正风拱手一礼,语气颇为客气。
眼前这位清冷女子乃是李长风嫡系三代,本身更是合体境修士,在如今李氏一族中地位尊崇。
玄璣道人也打了个稽首,目光落在李观兰身上,感受到那股渊深似海的合体道韵,心中不禁暗自喟嘆;李氏一族当真深不可测,连三代子弟都已臻至此等境界。
李观兰清丽面容上露出一抹极淡的礼节性笑容,还了一礼:“秦王殿下,玄璣师伯,冒昧相邀,还请勿怪。”
“仙子客气了。”乾正风忙道。
玄璣道人微微一怔,李观兰突然喊他“师伯”这个称谓,让其精神不禁有些恍然。
“观兰,幼时曾隨祖父,拜入玄天剑宗,师承寒寂峰-祝兮寒!”李观兰看著玄璣道人,示意道。
闻言,玄璣道人精神不由一振,没想到玄天剑宗与李氏家族还有这一层关係在,数百年岁月,此事,他一点记忆没有。
殿內一时寂静,唯有远处集市隱约传来的喧譁,衬得此地愈发肃穆。
李观兰清冷眸子落在玄璣道人身上,面带一丝难以察觉的紧张,关心地问:“玄璣师伯,今日相邀,实有一事相询。不知……我师尊祝兮寒,如今可还安在?数百载过去,宗门罹难,观兰……甚为掛念。”
闻言,玄璣道人面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追忆,有痛惜,亦有几分难言。
“祝师妹她……唉,两百年前,宗门防线接连溃败,祝师妹奉命率一支精锐弟子,驰援濒临失守的『幽元战区』,自此……便再无確切音讯传回!”玄璣道人嘆了口气,介绍道:“宗门最后收到的传讯符籙,仅言及遭遇大批高阶月魔围攻,血战惨烈,之后通讯便彻底断绝。宗门也曾多方打探,然幽元战区隨后彻底沦陷,化为死地……故而,祝师妹是生是死,至今……仍无定论,只列入了下落不明之册。”
儘管心中早有预感,亲耳听得“下落不明”四字,李观兰眸中那点微光仍是黯淡了下去,魔劫之下,乾坤倾覆,大乘修士尚且接连陨落,合体修士陷入重围,失陷於魔域数百载……生还之机,渺茫如星海微尘。
“弟子知晓了。多谢师伯告知。”李观兰神色黯然,致谢道。
“观兰师侄不必过於灰心,祝师妹天资超绝,剑心通明,当年便已触及合体门槛,或能吉人天相,另有机缘…”玄璣道人劝慰一番,说到后面,话语有些苍白无力,难以自洽。
李观兰静默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一旁静立的秦王乾正风亦是面露唏嘘,魔劫之下,这般宗门离散、师徒失联的悲剧,他见了太多太多。
气氛沉寂,玄璣道人稳了稳心神,目光转向星渊头颅方向,那座隱没於混沌气流中的静室,带著几分敬畏,期盼地问:“观兰师侄,不知长风前辈何时能出关?盼能拜见李前辈,一则叩谢前辈援手之恩,二则,亦有些许宗门旧事,欲向前辈陈述。”
李观兰抬眸,方才那丝情绪波动压下,恢復了平日的清冷模样,回应道:“祖父此番闭关,关乎稳固境界,消化前番征战所得,具体时日未定;师伯之意,观兰记下了,待祖父出关,定当第一时间代为通传。”
“呃!有劳观兰师侄了,前辈修为通玄,闭关之事自是紧要。我等便在此静候佳音。”玄璣道人闻言,脸上掠过一丝失望,理解点了点头。
忽的,玄璣道人看著李观兰,想到了什么,面露决然之色,从储物戒取出一枚通体玄黑的剑令。
剑令样式古朴,正面刻有“玄天”二字古篆,背面则是云雾繚绕的山峦图案,正是玄天剑宗核心长老方能持有的“玄天剑令”。
看著剑令,玄璣道人眼中流露回忆之色,追书不迷路,收藏,隨时阅读《长生仙族,从退宗开始》。满脸沉痛,他沉吟数息,抬眸看著李观兰,决然道:“观兰师侄,你既曾入寒寂峰门下,承祝师妹道统,便算我玄天剑宗嫡传。如今宗门倾覆,祖地蒙尘,弟子凋零,老夫……道基已损,前路断绝,重振宗门的重任,恐难肩负。”
玄璣道人將手中玄天剑令递给李观兰,郑重道:“此令內,封存有老夫以残存神魂之力烙印下的《玄天剑经》全篇、《玄天万剑阵》布阵要诀,以及……进入宗门祖地宝库之秘钥,此乃我玄天剑宗核心传承之基,今日便託付於你。”
“玄璣师伯,此物太过贵重!观兰確蒙师尊引入玄天剑宗门墙,然,我终究是李氏族人,岂能承受宗门如此重託?宗门祖地,自有师伯与诸位同门……”李观兰瞳孔骤缩,清冷麵容微微一慌,婉拒道。
玄璣道人惨然一笑,打断李观兰的话:“同门?哪里还有什么同门……宗主於百年前坐化於天星港;两位太上长老为掩护残余弟子转移,自爆元神与三尊魔帝同归於尽;魔劫之下,各峰长老、真传弟子……十不存一,如今,百年过去,玄天剑宗弟子,死的死,散的散,除老夫之外,玄天剑宗……怕以名存实亡矣。”
“师伯……”看著玄璣道人那双失去神采、唯余死志的眸子,李观兰心神震撼,不知如何劝慰。
玄璣道人目光灼灼,带著一种近乎燃烧的执念,嘱託道:“观兰师侄,不必顾虑你的出身;李氏一族底蕴深厚,长风前辈功参造化,有你李氏血脉为基,得此传承,他日若能踏足更高境界,便是我玄天剑宗道统不绝之机,老夫別无他求,只望你……勿忘此缘,若得天时,当以玄天剑宗之名,夺回被魔秽占据的剑宗祖脉,清扫祖师剑冢,让我玄天剑宗,得以重现於世!”、
“观兰师侄!老夫道基遭受重创,难当此则!宗门就託付於你了!”玄璣道人双手郑重递出剑令,郑重道。
看著眼前的剑令,李观兰沉默片刻,压下翻腾的心绪,脸上犹豫,推拒之色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如水的坚毅。
李观兰整理了一下素白道袍的衣襟,对著玄璣道人,神色肃穆,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三个承剑之礼。
礼毕,李观兰方才伸出双手,掌心向上,郑重託住那枚沉甸甸的玄天剑令。
“弟子李观兰,承玄天剑宗寒寂峰道统,今日蒙师伯信重,受此宗门传承。”李观兰声音清越,字句清晰,宣誓道:“在此立誓,此身不死,此志不渝。必穷毕生之力,勤修剑道,待时机成熟,定当亲赴宗门圣山,涤盪魔氛,光復玄天剑宗祖地,令宗门重光,以告慰歷代祖师与陨落同门在天之灵!”
“好…好…好!如此,老夫便是立时魂飞魄散,也无愧歷代祖师了!”看著李观兰郑重立誓,听著那斩钉截铁的誓言,玄璣道人浑浊的老眼泛起一丝水光,如释重负道。
话音未落,玄璣道人气息骤然萎靡下去,身形晃动,险些站立不稳。
“师伯!”李观兰眼疾手快,一道精纯柔和的玄冰灵力挥出,托住玄璣道人,助其稳住身形。
乾正风赶忙上前搀扶,忧道:“玄璣道友,你……”
玄璣道人摆了摆手,喘了口气,脸上带著一种心愿已了的疲惫:“无妨,还死不了。这副残躯,总还要再撑些时日,看看这魔劫究竟能肆虐到几时。”
玄璣道人看著李观兰,最后嘱託道:“观兰师侄,宗门传承已授,路……需你自己去走。宗门祖地如今已成龙潭虎穴,切不可贸然行事,一切……待你修为足够,时机恰当之时。切记,保全自身,方有未来。”
李观兰將玄天剑令小心收起,郑重道:“弟子明白,定谨记师伯教诲。”
……
星渊沉眠所化巨大星茧如亘古的存在,静静横亘於破碎星辰之间,表面流转的紫银光泽与周天星力交融,无声吞吐浓郁星力。
李氏一族,与大乾仙朝残存百万修士,於星渊万里背甲,残星之间悄然发展。
————
太宇仙界,凌霄仙宫深处。
浩天镜镜面剧烈波动,內里映照之景猩红污秽,魔气翻腾如沸,玄真仙君以仙元凝就的传讯符籙跨越界壁而来,字字染血,句句含煞:
“稟仙尊,此界月魔浩劫之烈,亘古未见,魔孽侵吞本界亿兆生灵,更试图同化天地法则,凝『万魔秽土』大域,隔绝仙念,污损仙元;”
“臣等初临此界,即遭三尊大乘月魔,千万魔兵围攻,魔域之內,仙法受制,……,月魔一族遍地,难寻那大乘剑修之踪跡,此界……已成炼狱!”
太宇仙尊端坐云床,面色阴沉如水,抬指一点镜面,厉声传令道:“传諭:敕令『北斗司』再遣『七杀』、『破军』、『贪狼』等七位仙君,携『九天盪魔旗』下界!告知玄真,稳守现有据点,布阵固守待援;那大乘剑修追踪之事不容放弃,纵使掀翻此界,亦要將那人找出!”
仙諭化作一道紫金流光,没入虚空。
瑶光仙尊蹙眉道:“接连遣下数位仙君,此界天道崩坏若此,恐生反噬。”
太宇仙尊目光穿透仙宫,望向无尽虚空,寒声道:“非常之事,行非常之法。若事不可为…便请『巡天仙鉴』锁定此界坐標,行那『净世』之举,亦在所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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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妖荒界,天凤圣殿。
九色神焰构成的镜幕中,景象惨烈,一头青鳞妖鹰的虚影匍匐在地,翎羽焦黑,妖血淋漓,气息萎靡。
天凤大圣端坐於烈焰王座之上,凤眸之中九色神焰疯狂跳跃,周身散发出的恐怖气息。
“一群废物!”天凤大圣勃然大怒:“连一头重伤遁逃的亀霸都寻不到,要尔等何用!”
下方眾妖圣噤若寒蝉。
遮星大圣沉声道:“此界魔劫非同小可,其力能污秽星辉,混乱感知,非战之罪。”
天凤大圣霍然起身,厉声道:“本圣亲自点將,『天鹏妖圣』、『九首柳圣』,尔等即刻率领本部四十二位『天妖圣卫』下界,一寸寸犁遍那乾元界,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若再无功而返,提头来见!”
“谨遵大圣法旨!”两道磅礴妖气衝天而起,煞气盈野。
……
古巫界,祖巫圣山。
刑屠巫祖与冥骸巫祖面前,那面“巫祖血鉴”血光黯淡,勉强维持一道残破虚影——正是重伤濒死的黑乌大巫。
“祖…祖神……”黑乌大巫声音断断续续,巫躯之上魔纹缠绕,不断侵蚀其生机:“此界魔孽诡异,能吞噬巫血,转化煞气为自身资粮,幽骸诅咒…对其效果甚微…,乌龙被三头大乘魔畜分食,属下凭藉『血遁秘符』方逃得一命……那人族剑修…。”
“砰!”一声巨响。
讯息未听完,刑屠巫祖一掌將厚木桌拍个粉碎,怒道:“月魔小辈,安敢如此欺我巫族!”
冥骸巫祖双瞳幽火剧烈跳动:“能吞噬巫血,转化煞气,此界月魔,绝非寻常域外天魔,其背后恐有太古魔影!”
刑屠巫祖眼中凶光爆射:“管它什么魔影!传令!命『血巫部』、『战巫部』再出十二大巫,由『刑蚩』带队,携『祖巫战鼓』、『万咒幡』下界,本祖倒要看看,是它们的魔躯硬,还是我巫族的战斧利!”
冥骸巫祖赞同补充道:“告知刑蚩,若寻得那人族剑修,或亀霸星兽,以『祖巫血符』封禁,直接带回。此界已成绞肉魔窟,不宜久留。”
……
很快,一道蕴含蛮荒煞血芒自圣山冲天而起,撕裂虚空,直坠下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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