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匆匆。
来月球已经二百年了。
王聪站在天宫最高处的望月台上,往下看。
原本的天宫扩建了两倍!
原本三十万复製人,也来到了五十万。
后面新增的二十万不再是复製人,而是复製人之间自然繁衍出来的。
所以这些五十万复製人也叫新人类。
他们在密封区域里忙碌著。
种地的种地,搞研发的搞研发,谈恋爱的谈恋爱。
新人类的自然寿命足足有一百二十岁,十六岁后就可以开始干活,一直干到一百岁,只用包吃包住,不用发工资,天生的牛马圣体。
看起来,一切井然有序。
而真正从地球来的那批旧人类,几乎全没了。
除了初始开荒意外死的人,大多死於自然老死。
其实以现在月球上的医疗技术,肉体的长命百岁,甚至几百岁,都是能做到的。
大脑转移到克隆体上,可以续命。
身体零件坏了,换一套新的,可以续命。
纳米医生二十四小时在血管里巡逻,也可以续命。
有人续过一次命。
把大脑从衰老的身体里挖出来,装进一具全新的克隆体。
醒来之后,看著镜子里年轻的脸,大多数人会兴奋很久。
但是重新体验了一遍新的人生后,大多数人又会选择放弃。
没有第二次了。
月球的生活太枯燥,太冷了。
天宫建得再漂亮,飞檐翘角雕樑画栋,走进去还是那股子密封舱的味道。
种出来的蔬菜永远是那几样,循环水喝了二百年,连味道都记住了。
每天抬头看到的不是蓝天白云,是一层人造穹顶。
穹顶外面是什么?
是无边无际的黑。
黑到你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只是还没发现而已。
有人站在观景台上看了一夜的星空,第二天跟王聪说:“我感觉自己在坐牢。”
王聪没法反驳。
因为他也有同感,只是他习惯了!
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离开。
不是死,是放弃。
活著这件事本身不难,难的是找到活下去的理由。
秦风走的时候,跟眾人喝了一顿酒。
秦风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
“掌门,按理说我这身子骨还能扛个几百年,但是我找不到继续待下去的意义了。”
“能送我回地球吗?”
王聪给他满上一杯。
“回去也是死。”
“我知道。”秦风笑了一下,“落叶归根嘛。”
最终还留在月球上的旧人类,只剩五个。
王聪,赵刚,陆雪琪,方源。
以及必须活下来的李文博。
肉体的长生很容易实现,除了科技,还有修仙者带出来的灵丹妙药。
真正难的,是记忆的限制!
好在,王聪带来的几人,都是人才!
赵刚花了几十年,搞出了一套自我记忆压缩法。
陆雪琪用蝶分身进入假冬眠状態,不消耗记忆容量。
方源早就有了春秋蝉,死了就重生,记忆清零重新来过。
王聪都不得不感嘆,不愧是几亿年前的老式手錶技能,一个个都能有办法节约记忆內存。
这也是王聪带他们几人,不带朱军他们来的原因。
三百六十年的记忆上限,对大多数人来说,就是一道跨不过去的坎。
但话说回来,就算是他们五个,办法也不是万能的。
压缩有上限。
假冬眠也会有累积。
清空记忆倒是彻底,可清空之后的那个人,还是原来的人吗?
还不是得读取之前留下有用的记忆。
“得省著用啊。”
这天,王聪找到赵刚。
“老赵,你的记忆压缩法,能教给別人不?”
赵刚摇了摇头。
“我研究大脑记忆的存储机制快一百年了,我发现,记忆的真正瓶颈不在神经元的突触连接密度上,也不在脑区的信息编码效率上。”
赵刚顿了一下,用一种王聪听了就头大的语气继续说道:
“人脑的长期记忆写入,本质上是对精神层面的信息映射进行物理层的冗余备份……我的压缩法,是用技能重构了自身神经网络的拓扑结构,把信息的编解码协议从生物电信號层面直接迁移到了量子態的叠加存储上……”
“换句话说,我的输入端、处理端、输出端走的都不是你们那套碳基逻辑,而是一套全新的信息架构。”
“这东西没法移植,因为你们的硬体不支持。”
王聪盯著他看了三秒。
“说人话。”
赵刚:“我改造了自己的脑子,你们改不了。”
王聪嘆了口气。
“行吧,大家都冬眠吧。”
王聪把几人召集在一起,说道:
“我一个人陪著李文博就够了,你们都別浪费记忆了。”
赵刚是第一个同意的。
他虽然对真理有著近乎疯狂的执念,但骨子里是个极其理性的人。
他算过。
按照自己目前的研究速度,穷尽剩余的记忆容量,也达不到救世所需要的技术门槛。
既然如此,不如睡了,把记忆留给將来更关键的时刻。
赵刚朝王聪点了点头:“有问题,叫醒我!”
陆雪琪飘过来,翅膀轻轻一扇,冬眠鳞粉落在赵刚身上。
赵刚闭上眼,身体缓缓倒下,呼吸变得极其微弱。
睡了。
陆雪琪转头看向方源。
方源站在十几米外,双手抱胸,面无表情。
两人对视了一眼。
方源没说话,闭上了眼睛。
陆雪琪翅膀又是一扇,鳞粉飘落。
方源倒地,冬眠。
陆雪琪確认方源睡著之后,这才收起翅膀,找了个位置盘腿坐下,蝴蝶从她身上飞出,將她包裹。
蝶分身启动,陆雪琪进入假冬眠。
就在这时,陆雪琪冬眠的位置旁边,地面裂开了一道缝。
几只小虫子从地下钻出来,密密麻麻地匯聚到一起,越聚越大。
方源站了起来。
一个全新的方源。
王聪看著他:“方源,你干嘛呢?”
方源拱了拱手:“掌门,我手里有一种针对外星人的蛊虫,马上就要炼成了,还差点时间,所以我不想冬眠!”
话音没落,又是数十只蝴蝶从侧面飞来。
陆雪琪的蝶分身被触发了。
她重新凝聚出本体,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看方源。
“我就知道你又没睡!”
陆雪琪眼神一凝!
鳞粉再次飘出,覆盖方源。
方源倒地。
陆雪琪这次等了很久,確定没看到方源后,这才自我冬眠。
谁料这时,虫子又从地下爬出来。
方源又站起来。
蝴蝶又飞出来。
陆雪琪又醒。
王聪看著这一幕,脑子嗡嗡的。
“你俩在这套娃呢?”
於是王聪拔出斩天剑。
一剑横劈。
不是杀人的剑,是分人的剑。
这一剑携带的剑压铺天盖地,跟多年前让雪花倒流的那一剑如出一辙。
方源和陆雪琪两人也没有反抗!
方源被推向月球背面。
陆雪琪被推向月球正面。
隔著整颗月球,总不能再套娃了吧。
王聪收剑入鞘。
这两个人,他观察了两百多年,彻底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俩绝对尿不到一个壶里。
自己能做的,就是別让他们尿到对方身上。
既然方源不冬眠,那陆雪琪肯定不会彻底冬眠的,就等他们二人加班耗著吧。
王聪的这一剑,被远处当班的复製人看在了眼里。
几个值守的新人类站在哨塔上,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如今的复製人只知道王聪几个旧人类拥有最高权限,是月宫的隱形管理者。
除此之外,一概不知。
他们不知道地球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要在月球上活著,甚至不知道那些老旧的“原生人类”到底在图什么。
但他们看得见一件事。
那些最珍贵的资源,仙丹,科研结晶,能量核心,大部分都用在了一个人身上。
李文博。
一个脑子不太正常的傻子。
不光高级资源,就连普通的食物配给、居住空间、医疗优先级,李文博都排在第一位。
平时还得陪王聪演各种莫名其妙的戏。
复製人从诞生那天起,就在为旧人类服务。
他们没有抱怨过。
但他们不理解,为什么要把一个缺陷最大的人捧到最高的位置。
有人翻资料库的时候,找到了某个地球土著留下的笔记,里面提到一个词——“天龙人”。
说大航海时期,天龙人生来高贵,不用做事,享受一切特权。
那李文博是不是就是天龙人?
旧人类的真实歷史有一段大航海时代?
怨言这东西,压得住一年两年,压不住一百年二百年。
某天夜里,哨塔上两个值班的复製人在聊天。
“队长,王聪的能力好像都来自那把剑,如果我们把那把剑……”
“闭嘴。”
队长打断了他。
“王聪前辈不是你我能议论的。”
小兵低下头,但嘴里嘟囔了一句:“我不服,凭什么……”
“闭嘴!”
身为队长的人新人类,第一反应是观察四周,然后才是责骂小兵。
……
尤其是王聪不在的时候,类似的事情越来越多。
有人故意不给李文博分配工具。
有人在他打篮球的时候使绊子。
有人当著他的面说一些阴阳怪气的话,用的词汇是李文博听不太懂的那种。
所有一切,王聪都知道。
但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因为这也是经歷。
来月球的第三百年。
李文博已经越来越像一个正常人了。
他的元神已经恢復了大半,但还没有完全恢復。
心智方面,勉强算是二十岁出头的水平了。
能正常对话,能自己做判断,能读懂大多数人的情绪。
这天,李文博突然来找王聪。
他站在望月台的台阶下面,抬著头,脸上的表情很少见。
不是笑,不是傻呵呵,是一种说不太上来的鬱闷。
“哥哥,我不想在月球上待了。”
王聪正在擦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怎么了?”
“他们都討厌我。”
李文博说的“他们”,是那些新人类。
王聪把剑隨手放下,转过身。
有些意外的看著李文博。
王聪心里是高兴的。
要知道新人类虽然带“新”字,但是跟旧人类没多大区別。
喜怒表现在脸上的极少,李文博能感知到行为背后的情绪,这说明他的认知能力已经到了一个新台阶。
王聪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们討厌你,是因为你的权限太高了。”
“你什么都不用干就能拿到最好的东西,换谁谁不生气?”
“人不患寡而患不均,懂吗?”
李文博不服气道:“我……我不是也在干活吗?”
王聪摇了摇头:“你想干就干,想玩就玩,那不是干活,他们为了生存不得不干,那才是干活!”
李文博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哥哥,我懂了。”
第二天,李文博挽起袖子,去了月球基地最底层的回收站。
回收站的活最脏最累,分拣废料、清理管道、检修排气系统,干一天下来满身都是灰。
第三天,第四天……李文博一直坚持著每天干活!
这种行为有没有被感动的新人类?
有。
但更多的人看到的是另一回事。
“你们看到没?李文博又来回收站了。”
“这都多少天了!”
“有没有可能,是他们的黑科技不管用了,要不然谁来干这个?”
“你说他要是真没了保护,咱们是不是能……”
“嘘,別在这儿说。”
“怕什么?如果没有王聪,没有李文博,我们早就飞出月球了。”
“就是,是这帮旧人类把我们困在这个破地方的!”
这些话是在暗地里传的,但他们不知道,月球基地的每一条通道、每一间仓库、每一个死角,都趴著肉眼看不见的小虫子。
所以,这些话,一句不落,全进了王聪的耳朵。
不过王聪只是微微皱眉,然后照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因为王聪就是想看看。
新人类是人造出来的,人工智慧也是人造出来的。
一个有血有肉的碳基生命,一个是代码为核心的硅基生命。
但本质上,都是被人类创造出来的东西。
被创造出来的东西,会不会在某一天,觉得创造者碍事了,然后走上同样一条路!
次年。
王聪在基地的月壤中,种下一棵特殊的月桂。
修剪枝叶时,“不小心”將斩天剑遗落在桂花树旁。
三天后。
新人类发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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