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觉到陈冲眼底的迟疑,伊万却只是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愧疚,只有深深的无奈与悲凉。
他鬆开陈冲的手,转身望向停靠在码头的基辅级航母,目光悠远而沉重,语气带著几分沧桑道:“陈先生,你或许觉得我这样做不妥,甚至觉得我是在背叛自己的国家。
但你不了解,如今的二毛,已经不是当年我们那个能为之奋斗、可以拋头颅洒热血的二毛了。”
伊万的声音渐渐低沉,眼底泛起一丝落寞:“苏联解体后,我们照搬了西方的社会制度,可这种制度,根本不適合我们,让我这样的人无所適从。
现在的整个国家,都瀰漫著一股浮躁而贪婪的气息,所有人好像都掉进了钱眼里,官员们只顾著为自己的位子和既得利益谋划,丝毫不顾及国家的未来,更不珍惜那些先辈们用心血铸就的遗產。”
说到这里,伊万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愤慨,他抬手攥紧了拳头,指节微微泛白:“就在几天前,负责管理航母的某位军官,找到我,一脸理所当然地说他升职了,按照现在的『惯例』,我需要给他800卢布,让他去瀟洒一下。
他还明里暗里地威胁我,如果拿不到这笔钱,那么这些舰船就没人继续看护,要是出了什么损坏,后果自负。”
“我没有別的办法,只能自掏腰包给了他这笔钱。”伊万的脸上露出一丝自嘲道:“放在几年前,这一切都是不可想像的。
那时候,我们心中都有信仰,都有对国家的忠诚,要是有人敢跟我说这种索贿的话,那么第二天,这个人就会出现在军事法庭上,受到应有的惩罚。”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航母上,语气里满是痛惜:“就是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这个国家完蛋了。
这些航母,留在这个国家,唯一的命运,就是被那些贪婪的人拆成废铁,贱卖给商人,榨取最后一点价值。
可你知道吗,这些舰船,在我看来,都是曾经那个红色巨人的遗產,都是我们这些造船人,用心血呵护才建造出来的孩子啊。”
伊万的声音带著一丝哽咽,眼神里满是不舍:“与其让它们被拆成废铁,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不如把它们送到东方,送到华夏。
我看得出来,华夏是一个有希望、有未来的国家,或许在那个地方,这些舰船会得到重生,会发挥出真正的价值,这也是我能为它们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听了这话,陈衝心中的迟疑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肃然起敬。
他看著眼前这个头髮花白、眼神坚定的中年男人,仿佛看到了老一辈革命者的风骨。
这不是背叛,而是对信仰的坚守,对心血的珍惜,对未来的期许。
他再次紧紧握住伊万的手,语气郑重而坚定道:“伊万先生,请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善待这些『孩子』,一定会让它们发挥出应有的价值,不辜负你的信任,也不辜负这些舰船曾经的辉煌。”
说完,陈冲悄悄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快速塞到伊万的手里,压低声音说道:“伊万先生,我很清楚现在你和黑海造船厂的难处,这钱是我私人赞助的,不算多,聊胜於无,希望能帮你缓解一下眼前的困境。”
紧接著,他又从隨行的包里拿出几部崭新的手机,递到伊万面前:“这几部手机,你也拿著,看看怎么处理,要交给什么人都由你决定,儘量把它们的价值发挥到最大。”
伊万握著支票和手机,眼中泛起一丝动容,他用力点了点头,语气真诚:“陈先生,太感谢你了,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你放心,我一定会把事情办好,无论是航母的收购流程,还是技术资料的转移,我都会尽力配合,绝不会让你失望。”
陈冲笑了笑,他相信伊万的承诺,不仅仅是因为伊万此刻的真诚,更因为刚才小李悄悄凑到他身边,低声告诉他,组织上早就对伊万做过详细的调查,了解他对自身阶级的忠诚度。
当然最关键的是,之前那一批去了华夏的专家当中,有人认识伊万,很多人都保证伊万的品行,这也是他们敢於放心与伊万合作的原因。
隨后,在伊万的带领下,陈冲一行人来到了黑海造船厂的核心车间。
一走进车间,嘈杂的机器轰鸣声就扑面而来,空气中瀰漫著机油和金属的味道,一排排精密的设备整齐排列,几名乌克兰老师傅正围著一台机器,耐心地讲解著操作技巧,而在他们身边,赫然站著不少华夏面孔的年轻人。
这些年轻人大多二十出头,穿著简单的工装,脸上带著些许疲惫,却丝毫掩盖不住眼底的光芒。
那是对知识的渴望,对技术的执著,是一种如饥似渴的迫切。
他们一边认真地听著老师傅的讲解,一边快速地在笔记本上记录著,时不时皱起眉头,提出自己的疑问,眼神里满是专注与认真。
陈冲静静地站在一旁,看著眼前的这一幕,心中深受触动。
他以前只在书本上看到过“如饥似渴”这个词,直到此刻,他才对这个词有了最直观的理解。
这些年轻人,远离家乡,来到异国他乡,忍受著艰苦的环境,就是为了多学一点技术,多掌握一点经验,为华夏的航母事业添砖加瓦。
这时,一名身著工装、气质沉稳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伊万连忙介绍道:“陈先生,这位是华夏技术团队的负责人,徐好先生,也是这些年轻人的带队人。”
徐好连忙上前,紧紧握住陈冲的手,语气恭敬而激动:“陈先生,终於见到你了,辛苦你特意过来来看我们。”
陈冲笑著摇了摇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徐先生客气了,你们才是最辛苦的。
说句实在话,在技术这方面,我帮不上什么忙,但是在生活这方面,你们如果有什么难处,儘管来找我。
別的不敢说,至少在二毛这个地方,让大家吃好喝好,不受委屈,我还是能办到的。”
徐好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连忙说道:“多谢陈先生的关心,吃喝这方面倒是没什么问题,造船厂这边对我们很照顾,吃的比国內还要好一些,我们都很满足。”
说到这里,徐好的语气微微一顿,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就是有一件事情,急需陈先生帮忙解决。
我们住的地方,到了晚上经常断电,有时候一断就是大半夜,可我们晚上还要整理白天记录的技术资料,没有灯光实在是太不方便了,我们急需一批照明设备。”
陈冲闻言,当即拍了拍胸脯保证道:“徐先生,这事儿你放心,没问题。
不管是矿灯还是煤油灯,我这边都能搞到,而且会儘快送过来,保证不耽误大家晚上工作。”
他知道,这些技术资料关乎华夏航母事业的未来,绝对不能因为照明问题而受到影响。
那种带玻璃罩、可调节灯芯的煤油灯防风又耐用,很適合这边经常断电的环境,矿灯则方便年轻人夜间巡查和记录,两种都准备好,才能彻底解决问题。
徐好脸上露出欣喜的神色,连连道谢:“太感谢你了陈先生,有了你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
离开黑海造船厂,坐在返回市区的车上,陈冲靠在车窗边,心中还在不断感嘆。
这些远离家乡的技术人员,不求回报,不计得失,只为了华夏能重回世界之巔,拼了命地奉献自己,他们都是一群纯粹的人,一群值得敬佩的人。
陈冲暗暗下定决心,自己也应该多出一份力,不能让这些年轻人白白付出,也不能让伊万的信任落空。
航母收购这件事,看似是价高者得,但他心里清楚,这里面牵扯著太多的利益纠葛,尤其是在1994年乌克兰政治动盪、党派纷爭激烈的背景下,想要顺顺利利地把航母弄回华夏,光有资金和伊万的配合还不够,还必须打通乌克兰官方的关係,和那些手握实权的人打交道。
於是,当天晚上,陈冲没有回办事处,而是直接驱车来到了基辅市中心的一家高档会所——“黑海明珠”。
隨著苏联的解体,西方的物质和文化如同潮水般疯狂涌入乌克兰,那种资本社会特有的奢靡风气也应运而生,像这种专门为上层社会提供享乐服务的会所,这段时间就如同雨后春笋一样冒了出来。
而“黑海明珠”,则是其中最有名的一家,专门接待外国人,也是基辅上层人士和各国使节、商人聚会的首选之地。
这家会所隱藏在一条幽静的林荫道旁,外观低调而奢华,米白色的欧式建筑搭配著暖黄色的灯光,门口站著两名身著黑色西装、身材高大的安保人员,神情严肃,眼神锐利,仔细排查著每一位进入会所的人。
走进会所,一股浓郁的香水味和威士忌的醇香扑面而来,与室外的寒冷和萧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会所內部装修得极为奢华,地面铺著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柔软无声,墙壁上掛著一幅幅欧式油画,灯光柔和而曖昧,营造出一种慵懒而奢靡的氛围。
大厅中央摆放著一个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芒,將整个会所映照得金碧辉煌。
大厅两侧摆放著一张张精致的沙发和圆桌,不少穿著考究的人围坐在一起,低声交谈著,空气中瀰漫著金钱与欲望的气息。
服务生身著统一的白色礼服,端著托盘,步履轻盈地穿梭在人群中,脸上带著標准的微笑,隨时准备为客人提供服务。
不远处的吧檯后,调酒师正熟练地摇晃著调酒壶,各种顏色的酒水在灯光下泛著诱人的光泽,偶尔传来清脆的碰杯声和低声的笑声,一派纸醉金迷的景象。
这就是苏联解体后,乌克兰上层社会的真实写照,与黑海造船厂的萧条、普通民眾的困苦形成了刺眼的反差。
陈冲身著一身黑色西装,身姿挺拔,脸上带著淡淡的笑容,不动声色地打量著会所內的一切。
他没有过多停留,径直走到吧檯前,从服务生的手里接过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水晶杯壁上缓缓晃动,散发著浓郁的酒香。
他轻轻抿了一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也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
隨后,陈冲目光扫过大厅,最终落在了不远处的一张牌桌旁,径直走了过去,找了一个空位坐下。
牌桌的对面,坐著一个年轻男人,约莫二十多岁,穿著一身名牌西装,油头粉面的,脸上带著几分玩世不恭的笑容。
此刻他怀里面抱著两个身著性感礼服的美女,一手搂著一个,笑得格外肆意张扬,眼神里满是傲慢与自负。
陈冲认得他,来之前,小李就已经给他看过相关的资料。
这个年轻人叫奥卡尔,他本身的身份並不重要,既没有过人的能力,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成就,重要的是他投胎技术好,有个好老子。
他的父亲,正是乌克兰国防部的一位高官,手里刚好握著这次基辅级航母出售的最终决定权,是陈冲必须拉拢的关键人物。
陈衝心中清楚,这次航母的拍卖,压根就不是什么真正的价高者得,在1994年乌克兰官场腐败盛行的环境下,这里面还有很多可以暗箱操作的东西。
大宇集团之所以底气十足,不仅仅是因为他们资金雄厚,更因为他们早就打通了乌克兰官方的一些关係,暗中贿赂了不少手握实权的官员。
他想要顺顺利利地把航母弄回华夏,想要打破大宇集团的垄断,想要不辜负伊万的信任和那些技术人员的付出,就必须和奥卡尔这样的人打交道。
哪怕过程再繁琐,哪怕需要付出一些代价,他也必须去做——这就是他今晚来这里的目的,也是他口中“活动活动”的真正含义。
至於哈尔科夫將军,人家是陆军,在海军那边插不上手。
而且陈冲也不像过早地动用这层关係,他希望哈尔科夫能爬的高一点,太早的使用这层关係不利於利益最大化。
想到这里,陈衝突然咧嘴衝著对面的奥卡尔一笑道:“玩两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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