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墙外面的蒙古兵退了。
退得很突然。
方才还在车墙底下拿短斧劈铁皮的那些人,像是接到了什么號令,呼啦啦地朝后方涌去,连搭在车墙上的木梯都没来得及拽走。
朱能站在车阵中央,手里攥著一柄断了半截的长枪,满脸的硝烟和血渍,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不对。”
他扫了一眼四周。
因为要保护朱棣这个亲王,这座小车营被塞了五个百户,六百多號人。
周大山的那个百户,在半个时辰前被抽调去了中军当机动预备队,剩下的四个百户各守一面,勉强撑著。
韃子退兵从来不会这么干脆,尤其是在夜战占了便宜的时候。
他们方才已经摸到了车墙根底下,再有两轮就要翻进来了,怎么忽然撤了。
“都別鬆劲,该装弹的装弹,该换人的换人,把火把扔出去,照亮车墙外面三十步。”
朱能的號令一道接一道地往下传。
……
赵二狗蹲在车墙的西北角,將腰刀擦了两下插回鞘里。
左右扫了一眼,见周围的弟兄都各忙各的,便从领口里摸出了一样东西。
一根红绳,穿著一枚铜钱大小的木牌,木牌上刻著“安顺”两个字,刻痕歪歪扭扭的,是庙里的老道士拿铁钉一笔一画凿上去的。
他攥在手心里看了两息,拇指在那两个字上头蹭了蹭,又塞回了领口。
“又看。”
赵二狗的手一缩,红绳塞回去的动作快得像偷东西被抓了现行。
朱棣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肩上扛著一把雕弓,正站在他侧后方两步远的地方。
“谁看了,我挠痒痒呢。”
“你挠痒痒挠到领子里头去了?”
“碍你什么事了燕四,管天管地还管老子摸自己脖子。”
赵二狗嘴上凶著,耳根子却红了一圈,好在夜里火把的光昏暗,看不太分明。
朱棣笑了一下,也没计较他那句“老子”。
自打身份暴露之后,车营里的弟兄们见了他便变了一副模样。
该抱拳的抱拳,该行礼的行礼,说话的时候“殿下”不离嘴,连蹲在他旁边吃乾粮都要往外挪半步,生怕靠得太近衝撞了亲王的体面。
整座车营里还拿他当燕四的,只剩两个人。
一个是王五七,依旧喊著他燕四哥。
另一个是赵二狗,敢当著他的面自称老子。
朱棣反倒乐意跟赵二狗待著,旁边蹲一个不把他当殿下的人,连喘气都自在些。
他在赵二狗旁边坐下,將雕弓靠在车墙上,从箭壶里抽出几支箭检查箭羽。
白天的仗打到现在,他的火銃早就打废了,换了弓箭。
弓是从一个阵亡的蒙古將领手上夺下来的。
弓臂裹著一层白狐皮毛,弓梢镶了骨片,做工比明军制式的精细了不止一个档次。
可拉力不够,比他在大本堂里练的七十斤步弓差得远,却胜在轻巧,骑弓本就是为马背上设计的,在车阵这方寸之地里抽箭搭弦反倒顺手。
“你那个阿秀,”朱棣將一支箭羽散了的废箭丟在脚边,又抽出下一支,“到底长什么样,值得你一天摸这东西八回。”
赵二狗的眼睛亮了一下。
“圆脸,大眼睛,笑起来左边有个酒窝,右边没有,就一边有。个子不高,到我这。”他拿手在自己肩膀上比了一下,“织布是一把好手,她家那架老织机別人踩著都嫌沉,她坐上去脚底下跟长了眼似的,一匹布织下来连个线头都挑不出来。我身上这件中衣就是她织的料子,你摸摸,比军中发的细了不止一个成色。”
“还有呢?”
“还有就是脾气大。”赵二狗挠了挠后脑勺,“我跟她从小一块长大的,小时候她揪我耳朵,长大了还揪,揪得我耳垂都比別人长了一圈。”
朱棣笑了一声。
赵二狗却没有跟著笑。
他拿拇指在腰刀的刀背上蹭了蹭,目光落在车墙外面那片漆黑的夜色里。
“燕四,出征那天,送行的人挤在营门口,阿秀也来了。她把这根红绳塞给我的时候,我跟她说,等著我,等我立了功换了官身,咱们就风风光光成亲。”
他顿了一下。
“她当时哭了,我还骂她,说哭什么哭,又不是回不来了。”
朱棣將检查完的箭插回箭壶,朝他看了一眼。
“你放心,等回去了,我跟五弟说一声,给你弄个千总噹噹。正五品的官身,比朱能现在的把总还高两级,从校尉直接跨进將军的门槛,风风光光的回去娶阿秀。”
赵二狗摇了摇头。
“阿秀才不稀罕什么將军。”
他低著头,拿拇指摩挲著领口那截露出来的红绳头。
绳子已经被汗渍泡得褪了色,原先的大红变成了暗沉沉的褐红。
“她跟我说过,不要我立大功,不要我当大官,只要我活著回来就行。住那个破屋子她也愿意,就是漏雨的时候得拿盆接著,她还说她攒了三尺花布,等我回去给我做件新袍子。”
朱棣看了他一阵。
“那你更得好好活著回去了,三尺花布做的袍子,穿著去娶媳妇,多体面。”
赵二狗撇了撇嘴,眼睛里却带著笑。
“体面个屁,那花布是她从她娘的嫁妆箱子里偷出来的,她娘要是知道了非打断她的腿。”
……
当初在玄武湖大营里的那些人,如今散了大半。
张老八躺在伤兵帐里,王五七也被调走了。
两天前朱橚巡营的时候。
看见王五七给伤员裹伤的手法干练利索,不像一个才上过两回阵的新兵蛋子,当场把他从朱能的队伍里调走了,塞进了中军的医疗队,说是让他教更多的人。
走的时候王五七眼圈红红的,跑去找朱棣,说让燕四哥跟吴王殿下说一说,他不想走,他想跟弟兄们呆在一起。
朱能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滚蛋吧你,去了中军,能教出十个跟你一样利索的医疗兵,往后每场仗下来,能多活十个二十个弟兄。你蹲在这,一双手能顾几个,车营里四百多號人,你裹得过来吗?”
王五七抹著鼻涕走了。
如今玄武湖畔的老面孔,就剩赵二狗和顶替朱橚空降进来的朱棣。
两个人都当了总旗,一个管著三十六號人,一个管著二十八號人,蹲在同一座小车营里。
赵二狗依旧喊朱棣“燕四”。
朱能当了把总,能管整个小车营的调度,却管不了他这张嘴,懒得管了。
……
安静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
西北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是铁炮。
铁炮的声响朱棣太熟了,那种沉闷的轰鸣,从隔壁那座小车营的方向传过来。
不对。
隔壁那座车营方才还在打,炮声和銃声一直没断过。
可方才安静了一阵之后,再响起来的这一声炮,方向变了。
炮口不是朝著韃子打的。
是朝他们这边打的。
朱棣还没来得及喊周围的人躲避,实心铁弹已经砸了过来。
第一发打在了车阵右侧的第二辆战车上。
三寸厚的榆木板在铁弹面前跟纸糊的没有区別,弹丸从外壁轰穿进去,裹著碎木片和崩飞的铁皮,在车阵里打出了一条血槽。
碎木片比铅丸还毒。
一块巴掌大的木板碎片旋转著飞出去,削在了一个火銃手的脖子上,將半边颈肉连皮带筋掀了起来,那人捂著脖子朝后退了两步,膝盖一软便倒了。
另一块碎片扎进了旁边一个长枪兵的面门,从左眼眶下方插进去,露在外面的一截木茬子还带著毛刺。
朱棣扑倒在车板上,铁弹从他头顶两尺的位置掠了过去,热风颳在他的后脑勺上。
“隔壁车营被韃子占了,炮口朝咱们转了过来,大家快躲避!”
朱能的吼声从前方炸了过来。
朱棣趴在车板上的那一瞬间便想明白了。
方才蒙古人为什么突然退兵。
他们不是撤了,是在避开自己人的炮口。
自己人要开炮轰这座车阵,贴在车墙根底下的蒙古兵不撤就得吃自家的铁弹。
明军的炮,打明军的阵。
第二发铁弹砸在了车墙的接缝处,两辆车之间的铁栓被轰断了,接缝处裂开了一道三尺宽的豁口,碎木和铁片朝內迸飞。
豁口的位置在赵二狗这一面。
赵二狗被衝击力掀翻在车板上,爬起来的时候耳朵嗡嗡响,左手背上扎著一截木刺,他一把拔掉,血珠子冒出来,他看都没看一眼。
豁口外面,火光映著蒙古兵的轮廓。
他们等的就是这个。
炮轰开口子,步卒从口子里涌进来。
“堵缺口!”赵二狗朝手下的人吼了一句,提著刀便朝豁口冲了过去。
第一个从豁口挤进来的蒙古兵,被赵二狗一刀劈在了肩膀上,那人惨叫著朝后跌出去,撞在了后面的人身上。
第二个矮著身子钻了进来,赵二狗的刀横著一扫,砍在了那人举起来的盾面上,火星子崩了两颗。
蒙古兵用盾將赵二狗的刀顶开,从盾沿后面探出弯刀朝他的腰肋捅过来。
赵二狗侧身一让,弯刀贴著他的腰甲划过去,在铁片上拉出一道白印。
他反手一刀,刀锋从那人的腕子上切了过去,弯刀连著半截手掌落在了车板上。
可豁口太宽了。
三尺的口子,同时能挤进来两个人。
赵二狗堵住了左边,右边便漏了一个。
那个蒙古兵翻进来之后,弯刀朝著最近的一个明军新兵劈了下去。
那新兵十七八岁的年纪,三天前才从中军里补进来的,手里攥著一柄长枪,整个人僵在了原地,眼睛瞪得圆圆的,脚底像是生了根。
赵二狗扑了过去。
他的身体挡在了新兵的面前,弯刀砍在了他的右肩上。
铁甲的肩叶被劈开了一半,刀锋切进了锁骨下方的肉里,入了两寸。
赵二狗闷哼了一声,左手抓住了那蒙古兵的刀腕,右手的腰刀朝上一送,刀尖从那人的下巴底下捅了进去。
那蒙古兵的身体朝后一仰,赵二狗將刀拔出来,踹了他一脚,又转向了豁口。
他的右肩在往外淌血,每动一下右臂,伤口便往外涌一股,顺著臂甲的缝隙淌到手腕上,將握刀的手掌泡得又滑又黏。
朱棣已经退到了车阵中段的位置。
翻身爬上了一摞垒起来的弹药箱上,脚踩著箱盖站直了身子,比周围的人高出了数个身子,视野一下子打开了。
他拉满了弓。
火把的光照著豁口外面那片区域,他能看见蒙古兵涌上来的队列,前排举著盾,后排攥著刀,乌泱泱的一片。
队列的中央偏后,有一个穿著铁甲的蒙古將领,嘴里吼著什么,正指挥著手下往豁口里塞人。
朱棣的第一箭射出去。
箭矢越过豁口,从前排两个蒙古兵的缝隙里穿了过去,扎进了那將领身后一个旗號兵的胸口。
旗號兵手里的旗竿脱了手,旗面歪倒在地上。
朱棣的第二箭紧跟著飞出去。
这回瞄的是那个將领本人。
箭矢正中他的面门。
铁簇从鼻樑的位置钻了进去,那將领的头猛地朝后一仰,整个人直挺挺地朝后倒了下去。
韃子队列里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佩著铁臂甲的副將从后排挤上来,弯腰去捡地上那面令旗。
朱棣的第三箭已经搭在了弦上。
他等那副將的手刚够到旗竿,身子前倾露出了后颈,弦一松,箭矢贴著前排盾面的上沿飞了过去,扎进了那人的后脖颈。
副將的手攥著旗竿抖了两下,整个人趴在了地上,將令旗压在了身子底下。
三箭定乱局,最近的那支只隔了二十步。
豁口外面的蒙古兵愣了数十息,涌进来的速度慢了一拍。
朱棣抓住了这一拍,连忙向后喊道:“把武刚刀车推上来,堵住那个口子!”
车阵里备著六辆武刚刀车,车身两侧插满了尖刺和长刀片,专门用来堵缺口的。
四个弟兄扑上去推车。
赵二狗也扑了上去。
他用左肩顶著刀车的尾端,右肩上的伤口被这个姿势撕扯得更大了,血从甲缝里往外喷,浇在车板上,脚底下踩著自己的血往前滑。
刀车朝豁口推了过去。
两个蒙古兵正从豁口往里钻,刀车的尖刺迎面扎了上去,第一个被钉在了车面上,第二个被挤在了豁口的边缘,肋骨被车身和断裂的车墙夹在中间,嘎吱嘎吱地响。
刀车堵住了大半个豁口,可还剩一尺宽的缝隙。
一尺。
够一个侧著身子的人挤进来。
赵二狗没有多想,便把自己的身体塞进了那一尺的缝隙里。
他的后背抵著刀车的侧面,胸口顶著车墙的断茬,整个人楔在了那条缝里,像一块活的砖头。
一柄蒙古弯刀从缝隙外面捅了进来,刀尖扎在了他的腹甲上,甲片挡住了大半的力道,可刀尖还是从甲缝里钻进去了一寸。
赵二狗的身体绷紧了,腰腹的肌肉死死夹著那截刀尖,不让它再往里送。
他的左手攥著腰刀,从缝隙里朝外捅了一刀。
刀尖碰到了什么软的东西,那蒙古兵闷叫了一声,弯刀抽了回去。
缝隙外面换了一个人。
一柄长枪从缝隙里捅了进来。
赵二狗的身体已经退无可退了。
枪尖扎在了他的左腰上,从腰甲的下沿钻了进去。
这回没有甲片可挡。
枪尖彻底贯穿了他的身子。
赵二狗的嘴张开了,一口血沫子从嘴角涌出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上那截枪桿,伸手握住了枪身。
他没有试图把枪拔出来。
他攥著枪身,死死地拽著,不让对面的人將枪抽回去。
对面拽了两下,拽不动,鬆了手。
赵二狗的身体靠在了那条缝隙里,枪桿从他的腰侧伸出来,像一根横著的木桩。
连枪带人,將那一尺的缝隙彻底堵死了。
他的左手已经垂了下去,腰刀掉在了脚边。
右手颤抖著摸进了领口。
摸到了那根红绳。
他把红绳从领子里拽了出来,木牌上的“安顺”两个字被血糊住了一半,只剩一个“安”字还看得清。
他的手指攥著那枚木牌,攥了几息。
“阿秀。”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冒出来的时候,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我回不去了。”
他的手指慢慢鬆开。
红绳从指缝里滑了下来,落在了脚下的血泊里,木牌正面朝上,那个“安”字浸在血水里。
赵二狗的头朝前一垂,下巴磕在武刚车上,发出一声轻响。
整个人就那么楔在缝隙里,没有倒。
缝隙外面的蒙古兵试著往里挤,挤不动。
赵二狗的身体连同那截枪桿,將最后那一尺的缝隙堵得严丝合缝。
活著的时候是块铁,死了还是一堵墙。
……
朱棣看见了赵二狗垂下去的头。
他的眼睛红了,红得像灌了血,眼眶里的血丝一根根地鼓起来。
手里的弓弦还绷著,搭著的那支箭停在了半拉的位置上。
缝隙外面,一个蒙古兵伸手抓住了赵二狗的肩甲,想把这具堵在缝里的尸体拽出去。
朱棣的箭射了出去。
这一箭他没有瞄。
箭矢从豁口的缝隙里飞出去,钉在了那蒙古兵的小臂上,铁簇穿透了皮甲和肉,从另一面透了出来,那人惨叫著鬆了手。
朱棣又搭了一支。
第二个蒙古兵从侧面凑了上来,弯腰去够赵二狗腰上那截枪桿,想连枪带人一起拖走。
箭到了。
铁簇从那人弯著的后颈扎了进去,整个人扑倒在缝隙外面的地上,手还搭在枪桿上,搭了一息便滑了下去。
第三个刚探出半个身子,还没碰到赵二狗的甲片,箭便钉在了他的面颊上,那人的脑袋猛地朝后一甩,半截箭杆从腮帮子里露出来,嘴里的血和碎牙喷了一地。
三箭。
三个试图拽走赵二狗尸体的蒙古兵,一个穿臂,一个穿颈,一个穿腮。
朱棣又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搭在了弦上。
弓拉满了,铁簇对准了缝隙外面那片火光照著的区域。
没有人再敢上来了。
缝隙外面的蒙古兵朝后退了两步,盯著那具楔在缝隙里的尸体,谁都不肯再往前凑。
赵二狗的身体还楔在那里。
没有人动得了他。
……
方才那个被赵二狗挡了一刀的新兵蹲在车板上,浑身在抖。
他叫牛小满,十七岁,湖北荆门人,三天前从中军辅兵里补进来的时候,连火銃都还没摸熟。
他爹牛海龙是大明的陇西郡伯,身上十几道疤,换来了一个世袭的爵位。
他爹常年不在家,偶尔回来一趟,坐在堂屋里喝酒,撩起衣裳给他看肚子上那道最长的刀疤,说这一刀是在洪都驻守桥布的时候挨的,差两寸就开了膛。
他爹说这些的时候笑嘻嘻的,一点都不怕。
牛小满从小觉得自己也不会怕。
他爹是守洪都的人,爹的血流在他身上,爹敢拿命去拼,他也敢。
可他看见赵二狗倒在缝隙里的那一刻,腿软了,蹲在地上起不来。
旁边一个老兵踹了他一脚。
“嚎什么嚎,起来去后面装弹!”
牛小满咬著嘴唇站了起来。
赵二狗替他挡的那一刀,他连反击都没有做出来,整个人从头到脚僵在了原地。
眼睁睁看著那个平日里骂他“伯爵家的娘娘兵”,嫌他装弹慢,嫌他握刀的姿势像抓笤帚,却每回开饭都把自己碗里的肉块夹两块到他碗底下压著的总旗,替他接了那柄弯刀。
牛小满蹲在弹药箱旁边,拿发抖的手往銃管里塞铅丸。
塞了三回都塞不进去,铅丸从銃口滚出来落在了车板上,滚进了血泊里。
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脸,铅丸终於塞进去了。
他端著火銃走到了赵二狗堵著的那条缝隙旁边,銃口对准了缝隙外面的黑暗。
“狗哥,”他的嘴唇在抖,“这回我自己来。”
外面没有人再往缝隙里挤。
朱棣的三箭射杀了蒙古將领,豁口被刀车和赵二狗的身体堵死了,蒙古兵失去了突入的通道,攻势一下子断了。
可他们没有撤。
他们还在外面聚集,大约在等下一轮炮击,等铁炮再轰开一个新口子。
然后身后的夜幕被撕裂了。
一团橘红色的火球从隔壁车营的方向腾空而起,紧接著是第二团、第三团,连环的爆炸將整座被蒙古人占据的车营吞没了。
衝击波裹著热浪和碎片从右侧卷过来,车阵里的火把被吹灭了大半,重新点亮之后,朱棣朝右方望去。
隔壁车营的位置上,只剩下一片翻涌的火光和浓烟。
铁炮没了。
那些占据了车营,用明军火炮轰明军车阵的蒙古兵,连同他们脚下的车板、身旁的弹药和手上的铁炮,一起被炸成了碎片。
豁口外面的蒙古兵也看见了那团火光。
他们停住了。
方才还在集结等待的蒙古兵,一个个回头望著那片冲天的火焰,脸上映著橘红色的光。
片刻之后,第一个人转身跑了。
然后是第二个。
没有人喊撤退的號令,可所有人都在跑。
失去了铁炮的支援,失去了將领,豁口又被堵死,继续攻一座完整的车阵,用弯刀去砍铁皮车墙,跟送死没有区別。
蒙古兵退潮一般地消失在了夜色里。
……
朱能拄著那柄断枪走到了豁口前面。
他看见了赵二狗。
楔在缝隙里,头垂著,铁甲上全是血,腰上插著一截枪桿,手里什么都没有。
朱能蹲下来,伸手探了探赵二狗的鼻息。
手指在鼻下停了三息。
他把手收了回来。
朱棣走了过来。
他蹲在朱能旁边,目光落在车板上那滩血泊里。
红绳就泡在血水中,木牌正面朝上,字跡被糊住了大半。
朱棣弯腰,將那根红绳从血泊里捡了起来。
拇指在木牌上擦了两下,“平安”两个字重新露了出来。
他將红绳揣进了怀里。
朱能站起身,转过去面对著车阵里倖存的弟兄们。
“將赵总旗的遗体抬下来,裹好了,回头带回去。”
他停了一停。
“他的阿秀还在家里等著他。”
“人回不去了,尸首得回去。”
“袍子做出来,总得有个穿的人,哪怕躺著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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