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六,刚过小暑,金陵城闷得人喘不上气。
魏国公府后院绣楼的窗扇大敞著,薄纱帘子纹丝不动,连风都懒得来。
徐妙云坐在窗前的紫檀书案旁,手边搁著一碗已经凉透的绿豆汤,一口没动。
她昨夜又没有睡好。
前日传回金陵的战报,说大將军率部在赤勒川谷地首战大捷,以火器车阵击溃蒙古先锋贺宗哲部近两万骑兵,损敌万二,余眾溃散。
消息一到,金陵满城鞭炮齐鸣,坊间酒肆里头都在传,说吴王殿下发明的火器战车如何如何厉害,蒙古人的铁骑在那些铁炮面前如何如何不堪一击。
可她高兴不起来。
首战大捷,贺宗哲吃了明军火器的亏,那是因为他不知道火器的厉害,贸然冲阵,自然碰了个头破血流。
可王保保呢?
他不是贺宗哲那种有勇无谋的莽夫。
首战的消息传到王保保耳朵里,他必然会想方设法地拆解那套火器战法。
火器最怕的是近身缠斗,一旦骑兵突入车阵內部,那些铁炮便成了摆设,反倒碍手碍脚。
王保保一定会找到办法的。
他在沈儿峪输给了父亲,却能带著残兵败將退回和林东山再起,这种人从来不会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而让她更加揪心的,是战报里一笔带过的那句话。
“吴王殿下亲率战车营出阵,以王纛大旗为饵,先诱敌先锋轻骑入瓮,再以围歼之势迫使贺宗哲率主力来援,最终將敌毙於火器战车前。”
以己为饵。
这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铁签子,从她看到战报的那一刻起,便扎进了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烫,怎么都拔不出来。
他答应过她的。
玄武湖畔的柳树底下,她折了一枝柳条递给他,一字一句地叮嘱过,身段要软,心志要韧,遇强则避,遇险则安。
他答应了。
可他做了什么?
他把自己当成了饵,掛在鱼鉤上,等著两万蒙古骑兵来咬。
这叫遇险则安?
她知道他不是为了爭功。
他那个人,若是为了爭功,当初在金陵便不会整日里惫懒度日,把偷閒躲事当成正经营生了。
他以身犯险,必然是形势逼到了那一步,必然是为了守住身边那些弟兄的命。
可这不妨碍她生气。
她在心里已经擬好了一份清单。
第一条,玄武湖畔的柳枝之约,他亲口答应过遇险则避,白纸黑字不如当面承诺,当面承诺他倒好,转头便拿自己的命去赌。这条,罚他回金陵后亲手在魏国公府的正堂里写一份认错书,落款盖上吴王府的私印,装裱好了掛在她的闺房里,往后但凡再犯,她便指著那幅字让他自己看。
第二条,报喜不报忧,串通徐允恭联手骗她,罚抄她亲手批註的那本《北地风物誌》,连注释带正文,一个字不许落。她那本批註写了多少蝇头小楷他是见过的,够他伏案磨上十天半月,抄不完不许上床睡觉。
第三条,往后出门,但凡涉及刀兵凶险之事,须得提前修书知会她,信上要写明去何处、领多少兵、几时出发、几时归来,她批了“准”字方许动身。这条比前两条都要紧,须得他当著父亲的面立下字据,请父亲做个见证人,他日若有违背,便由父亲代她行家法,用魏国公府正堂上那柄徐家祖传的铜戒尺,打他掌心,左右各十,概不赊免。
清单擬到第三条的时候,她的眼眶已经有些发热了。
罢了,且容他先全须全尾地回来。
往后的帐目,一笔一笔地慢慢清算便是。
可帐是帐,担忧是担忧,两样东西搅在一处,便成了她茶饭不思、夜不成寐的模样。
徐妙云捏著那碗绿豆汤的碗沿,眉间的郁色又浓了几分。
昨夜她翻来覆去地睡不著,到了寅时前后,半梦半醒之间,胸口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
那一瞬的心悸来得毫无徵兆,剧烈得她整个人从枕上弹了起来,冷汗浸透了中衣的后背。
她坐在床上缓了很久,心跳才慢慢平復下来,可再也睡不著了。
还有母后。
四天前听闻母后病倒了,她去坤寧宫请安。
母后的脸色很差,唇上没有血色,说话的时候气息都比平日短了几分。
太医说是操劳过度,需要静养。
母后笑著拍了拍她的手,说没什么大碍,歇几日便好了。
可她总觉得母后的眼神里藏著什么。
那种看著她时欲言又止的神色,像是有满腹的话想说,最后又咽了回去。
昨日再去时,母后的气色已经好多了,大约是首战的捷报传来,心里头的石头落了一半,人也跟著鬆快了些。
只是那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始终梗在徐妙云的心头,挥之不去。
“大小姐,福寿叔在外头候著呢,说是又有人来送礼了。”
贴身丫鬟团香端著一碟新切的瓜果走进来,顺手將那碗凉透的绿豆汤撤了下去。
徐妙云揉了揉眉心:“第几家了?”
“今日第十五家,永嘉侯府的管事,抬了八口大箱子来,说是给殿下和大小姐的婚事添妆。”
徐妙云站起身来,走到外间的廊下。
管家福寿候在阶前,手里捧著一本厚厚的礼单簿子,脸上的表情又是为难又是忧虑。
“大小姐,这是近十日来各家送的礼单,我都登了册子。”
徐妙云接过簿子翻了翻。
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目。
永嘉侯朱亮祖,送的是蜀锦六十匹、白银两千两。
折算成粮价,少说值两千石。
营阳侯杨璟,送的是东珠二十颗、金器一套,加上绸缎布匹,折下来也在两千石上下。
往后翻,越翻脸色越沉。
几乎全是淮西勛贵,几乎全是重礼,最少的也在两千石以上。
两千石是什么概念?
大明的公侯俸禄,父亲身为魏国公,岁禄五千石,已经是最高的了。
韩国公李善长四千石,余下的国公三千石,上等侯爵一千五百石。
这些人送的贺礼,动輒便是一个侯爵一年多的俸禄。
徐妙云將簿子合上。
胡惟庸。
这些人背后站著的,必定是这个中书省的参知政事。
父亲不在金陵,魏国公府只剩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撑著门面。
胡惟庸选在这个时候出手,算盘打得极精。
这些礼只要收了,魏国公府便欠了一眾淮西勛贵的人情。
人情这东西比银子更难还,你收了人家两千石的贺礼,將来人家开口求你办事的时候,你拿什么脸面拒绝?
一来二去,魏国公府便被捆在了淮西勛贵的那条船上。
而那条船的舵,握在胡惟庸手里。
可若是拒了呢?
陛下多疑。
满朝勛贵给你送婚礼贺仪,你一家不收,传到陛下耳朵里,陛下想的可不是你徐家清高,而是你徐家连淮西的袍泽弟兄都不认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是想自成一派,还是想跟朝中哪股势力暗通款曲,比如说浙东?
收也不是,拒也不是。
胡惟庸这一手,毒得很。
徐妙云站在廊下,目光落在院中那棵石榴树上,树上的花开得正艷,红彤彤的一片。
片刻之后,她转过身来。
“福寿叔,笔墨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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