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佩德罗,迪亚哥的据点。
凌晨四点。
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惨白的光。
那几辆黑色轿车已经开走了,街面重归寂静,只有风吹过垃圾桶盖的咣当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
但那扇被踹开的铁门还敞著,黑洞洞的,像一张合不拢的嘴。
空气里瀰漫著血腥味,混著隔夜的餿臭,浓得像化不开的浆糊。
小胖蹲在墙角,浑身发抖。
他的衣服上全是血——不是他自己的,是大胖的。
那些血溅在他脸上、手上、汗衫上,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硬块,黏在皮肤上,像第二层皮。
他的眼睛还睁著,但瞳孔已经涣散了,整个人像一具还活著的尸体。
楼上,那台粉碎机还在嗡嗡地转。
刀片空转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迴荡,像一头餵饱了的野兽在打饱嗝。
大胖已经不在了,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地上那摊红色的碎末已经被风吹散,只在墙角留下一小片暗褐色的痕跡,分不清是血还是別的什么。
小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
也许十分钟,也许一个小时。
他的腿麻了,腰酸了,但他不敢动。
他怕一动,那些穿黑西装的人又回来了。
他怕一抬头,又看到粉碎机那个黑洞洞的入口。
他怕一闭眼,就看到大胖被推进去的那一幕。
楼下传来脚步声。
小胖的身体猛地一僵,心跳到了嗓子眼。
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是皮鞋踩地板的声音,是运动鞋——很轻,很快,带著一种熟悉的节奏。
他听出来了,是阿布兹。
“小胖!小胖!”阿布兹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沙哑,急促。
他从苏澈那里接到电话就赶回来了,一路上闯了三个红灯,差点撞上一辆货车。
他不知道据点出了什么事,只知道出事了,出大事了。
小胖的眼泪又涌出来。
他从地上爬起来,腿软得像麵条,扶著墙才勉强站住。
他跌跌撞撞地衝出房间,跑到楼梯口,看到阿布兹正从楼下往上跑。
“阿布兹哥——!”小胖扑过去,抱住阿布兹的腿,哭得像个孩子,“大胖……大胖被他们扔进粉碎机……死了……”
阿布兹的手猛地攥紧。
他的脸白了,不是怕,是气的。
“谁干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小胖抬起头,那张脸上满是泪水和乾涸的血跡。
“白老虎……他们说自己是白老虎的人……”
阿布兹的心跳漏了一拍。
白老虎,洛杉磯黑手党的头目,整个南区最不能惹的人。
他蹲在监狱里的时候,白老虎也在里面。
两个人打过照面,但从没说过话。
他听说过白老虎的事——这个人犯过事,蹲了十几年大牢,前几年刚出来。
出来之后比以前更狠、更毒、更不讲规矩。
他手底下的人不多,但个个都是亡命徒,穿著黑西装,戴著黑手套,像一群参加葬礼的幽灵。
“他们来干什么?”阿布兹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小胖能听到。
小胖哭著说:“找钻石……迪亚哥藏起来的钻石……他们问我们钻石在哪,我们真的不知道……他们就把大胖扔进了粉碎机……”
阿布兹的牙齿咬得咯咯响。
他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那间房间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粉碎机还在转,指示灯还亮著红灯,地上那摊红色的碎末已经被风吹散了,只有墙角那一小片暗褐色的痕跡还在。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下楼。
一楼大厅。
他的手下已经聚过来了——二十多个,都是他从街上招来的混混,有的光著膀子露出纹身,有的穿著破旧的夹克,有的脸上带著刀疤。
他们的脸色都很难看,有人蹲在墙角抽菸,有人靠在墙上发呆,有人来回踱步,像一群没头的苍蝇。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他们中间蔓延。
阿布兹站在大厅中央,扫视著这些人。
“白老虎的人,杀了我们的人。
你们说,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
有人低下头,有人別过脸,有人往后退了一步。
白老虎的名字,像一座山,压在他们心上。
阿布兹看著他们,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
“怕了?”
还是没有人回答。
阿布兹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
烟雾在灯光下裊裊升起,模糊了他的脸。
“他们说了,如果在钻石到手之前,谁要是不长眼,坏了他们的事,这就是下场。”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们想当这个下场吗?”
没有人说话。
阿布兹弹了弹菸灰。
“我阿布兹在监狱里关了十五年,出来的时候身无分文。
是苏哥给了我机会,给了我钱,给了我地盘。
现在,有人要抢我的地盘,杀我的人。
你们说,我能忍吗?”
“不能!”一个声音从角落传来。
阿布兹转过头,看到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瘦削,黝黑,眼睛里烧著火。
他叫阿勇,是阿布兹在街上招的混混里最不怕死的一个。
“不能忍!”阿勇又喊了一声。
“不能忍!”又一个声音。
第三个,第四个。
那些蹲在墙角抽菸的站起来,靠在墙上发呆的直起身,来回踱步的停住脚。
恐惧还在,但另一种东西在蔓延——愤怒。
阿布兹把菸头按灭在墙上。
“白老虎的人,现在在船坞。”
几十个人的眼睛亮了。
“走!”阿布兹一挥手。
几十个人涌出据点,上了几辆破旧的汽车
阿布兹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端著衝锋鎗。
小胖坐在他旁边,还在发抖,但眼睛里已经没有恐惧了——大胖死了,他要替大胖报仇。
“小胖,白老虎的人在哪个船坞?”阿布兹问。
小胖深吸一口气。
“113號。
他们说的。
说如果找到了钻石,就送到船坞去。
他们在那里等。”
阿布兹点点头,对司机说:“去船坞。”
圣佩德罗,船坞。
凌晨五点。
天边还没有亮,海面上雾气瀰漫,几百艘游艇密密麻麻地停泊在码头上,桅杆林立,绳索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空气中瀰漫著海水和柴油混合的味道,混著雾气,吸进肺里又腥又凉。
113號船坞在最深处,离岸边有一段距离。
一艘白色的游艇停在那里,上下三层,船身流线型,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几个穿著连体工装的人正在甲板上忙碌——用焊枪、用扳手、用螺丝刀,火花四溅,叮叮噹噹的敲打声在海面上迴荡。
但那些人不是修船的,是白老虎的手下。
游艇旁边停著几辆黑色轿车,车门开著,几个穿黑西装的人靠在车旁抽菸,烟雾在雾气中裊裊升起,像幽灵的呼吸。
阿布兹蹲在码头边的一堆货箱后面,看著那艘游艇。
小胖蹲在他旁边,手在发抖,但眼睛死死盯著那艘船。
身后几十个人散落在周围,有的躲在渔船后面,有的蹲在栈桥下面,有的藏在缆桩旁边。
手里都端著枪,衝锋鎗、霰弹枪、手枪——什么都有。
“阿布兹哥,打不打?”阿勇凑过来问。
阿布兹没有说话。
他在数——甲板上的人,五个。
岸上的人,八个。
游艇里面还有多少,不知道。
加起来至少二十个,比他预想的少。
他带来四十多个人,二打一,够了。
“打。”
阿布兹站起来,端著衝锋鎗,对准岸上那几个穿黑西装的人。
“噠噠噠噠——”枪声炸响,子弹像暴雨一样扫过去。
岸上那几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打成了筛子。
有人倒在车门上,血顺著车门往下流;有人趴在引擎盖上,一动不动;有人滚到车轮下面,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游艇上的人听到了枪声,从甲板上跳下来,躲在船舷后面,疯狂地往岸上开枪。
“噠噠噠噠——”子弹打在货箱上,木屑飞溅。
阿布兹躲在货箱后面,子弹从他头顶飞过,擦著他的头髮。
他探出头,看到游艇甲板上有人影晃动,抬手就是一梭子。
“噠噠噠——”那个人影应声倒下,从船舷上翻下去,掉进海里,溅起一片水花。
“冲!”阿布兹吼。
几十个人从掩体后面衝出来,一边冲一边开枪。
子弹在夜空中交织成一张火网,火光闪烁,像节日的烟花,但每一朵烟花都带走一条命。
白老虎的人躲在游艇里,疯狂地还击。
他们人少,但火力猛——衝锋鎗、霰弹枪、还有手雷。
“轰!”一颗手雷在人群中爆炸,阿布兹的人被炸飞了两个。
惨叫声四起,有人被炸断了腿,趴在地上嚎叫;有人被弹片划破了肚子,肠子流出来,手忙脚乱地往回塞。
阿布兹的眼睛红了。
“手雷!给我扔手雷!”
几个人从腰后取下手雷,拉开保险,扔向游艇。
“轰轰轰——”几颗手雷同时在游艇甲板上爆炸,火光冲天,碎片飞溅。
游艇的舷窗被炸碎,驾驶舱的玻璃炸裂,船身剧烈摇晃。
白老虎的人被炸得抬不起头。
阿布兹趁机衝上栈桥,端著衝锋鎗,对著游艇的舱门疯狂扫射。
“噠噠噠噠——”子弹打在钢板上,火星四溅。
里面的人也开枪还击,子弹从舱门里射出来,擦著阿布兹的肩膀飞过,打在身后的栈桥上,木屑飞溅。
阿布兹的肩膀中了一枪,血涌出来,染红了半边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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