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加州,圣华金河谷深处。
一片占地三百英亩的农场藏在连绵的柑橘林后面,外人哪怕开车经过一百次也发现不了入口。
农场的路是碎石铺的,碾过时会发出细碎的声响。
路边每隔五十米就有一个暗哨,藏在高大的橡树后面,枪口对准来路。
王爷金载振坐在农场主屋的廊下,身上披著一件半旧的灰呢大衣。
他面前摆著一台老式收音机,收音机里正在播报新闻。
“……太平洋地產今日宣布,將在洛杉磯东南部开发综合性商业中心,总投资预计超过两亿美金……”
“……该公司创始人苏澈表示,项目將创造三千个就业岗位……”
王爷伸手关掉了收音机。
廊下安静得能听到远处柑橘林里乌鸦的叫声。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茶已经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水面没有一丝热气。
“这个苏澈——是要赶尽杀绝啊!”
王爷的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划过砂纸,每一个字都带著压抑的怒火。
他捏著茶盏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三天前,他在北加州的庄园被炸成了一片废墟。
三百死士全部阵亡,粘杆处只剩总管和两个残兵逃出来。
库房里积攒了半辈子的金银財宝被搬空,连墙上那幅他最喜欢的《踏雪寻梅图》都不知去向。
现在,这座农场是避难所。
“大哥,我刚从洛杉磯回来。”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廊柱后面响起。
王爷抬起头。
他的三弟金载鉉从阴影里走出来,在王爷对面的藤椅上坐下。
金载鉉今年六十一岁,比王爷小了整整十二岁。
他穿著一件褪色的藏蓝中山装,领口敞著两颗扣子,脸上沟壑纵横,唯独一双眼睛精光四射。
和王爷不同,金载鉉大半辈子都在东南亚和南美漂泊,替金家打理海外残存的人脉和资產。
“你在洛杉磯看到了什么?”
王爷重新倒了一杯热茶,推到三弟面前。
“苏澈正在转型。”
金载鉉端起茶杯,没有喝。
“他在洛杉磯东南拿了一块荒地,准备盖写字楼和购物中心。工地上现在已经有两三百人在干活,多数是他手下那帮打打杀杀的亡命徒。”
“不只是转型。他是在收买人心。把那些只会拿枪的人塞进工地,给他们发工资、他是要彻底把洛杉磯的地下势力洗白。”
金载鉉的声音沙哑而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王爷沉默了很久。
廊外的柑橘林被晚风吹得沙沙作响,熟透的果实偶尔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老三,你当初说过,不能硬杀。”
金载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我说过。而且现在比当初更难。苏澈在洛杉磯的地位已经稳固了,手上有钱、有人、有地盘。他的人现在可以在工地里搬砖,也可以瞬间放下铁锹端起衝锋鎗。我们动的不是黑帮,是一个兵民一体的组织。”
王爷將茶盏重重搁在藤几上,茶水溅出来,在木头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那你说怎么办?我金载振从北平移居海外几十年,手里握过的兵马钱粮不输给他一个毛头小子。可如今呢——十三鹰死了,白老虎死了,秋田一狼死了,连我养了半辈子的死士都死绝了!难道我堂堂大清皇族后裔,要在这个破农场里躲到老死?”
“二哥,我看我们要请人了。”
金载鉉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王爷能听见。
王爷转过头,看著三弟那张被岁月磨得稜角分明的脸。
“请什么人?”
“金家的底牌。五十年前父亲埋在北美的那支线。”
王爷的手指停在了茶盏边缘。
“你是说——他们?”
金载鉉从怀中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檀木盒子,放在藤几上。
盒子上刻著一个烫金符號,金漆已经剥落了大半,木料被磨得油亮。
王爷盯著那个符號看了很久。
廊下的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连柑橘林里的乌鸦都不叫了。
“父亲当年说过,除非金家面临覆灭之灾,否则不许动用那支线。”
王爷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罕见的犹豫。
“父亲当年还说,那支线一旦启用,就不再受金家控制。他们会按照自己的方式行事,可能连我们的面子都不给。二哥,你觉得现在离覆灭之灾还远吗?三百死士全死了。粘杆处只剩总管一个人。山口组在北美分部被连根拔起。洛杉磯所有的帮派都奉苏澈为王。你要是觉得这还不叫覆灭之灾,你告诉我什么叫。”
王爷一把抓起檀木盒子,手指在满文符號上来回摩挲,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然后他停了手。
“动用那支线,需要三样东西——父亲的亲笔信、金家家主的扳指、以及你我兄弟二人的共同授权。”
金载鉉从怀中又掏出一封泛黄的信封,放在盒子旁边。
“父亲的亲笔信,我一直隨身带著。”
王爷盯著信封上的火漆印,从右手拇指上取下一枚墨绿色的玉扳指。
扳指內侧刻著一行字,那是金家歷代家主的信物。
三样东西整整齐齐地摆在藤几上,月光透过廊檐的缝隙照在上面,將满文符號映得忽明忽暗。
“老四呢?”
王爷忽然问。
“要不要通知老四?”
金载鉉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摇头。
“四弟自从改姓之后,就和金家断了往来。他在东海岸经营他自己的產业,连你上次寿宴都没来。通知他也没用,他不会出面的。”
王爷冷哼一声,將扳指放在信封上。
“也罢。就当金家只有我们两兄弟。老三,授权书你来写,用密文。”
金载鉉从口袋里掏出一支老式钢笔和一页白纸,拧开笔帽。
他的手指因为常年握枪而变形,但写起密文来依然流畅得如同书法家。
授权书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金载鉉將纸推到王爷面前。
王爷接过钢笔在落款处签了自己的名字代號
金载鉉也在旁边签了。
他將信纸折好放入檀木盒子中,连同父亲的亲笔信和王爷的玉扳指一起,盖上盒盖。
“我亲自走一趟,带上总管。”
金载鉉站起身。
王爷点了点头。
“总管虽然少了一臂,但他见过那支线的人。四十年前他隨父亲去过一次。”
金载鉉將檀木盒子收入怀中。
“那支线的人只认金家的信物。至於我这张脸他们认不认,去了才知道。”
王爷也站起来。
他將灰呢大衣拢了拢,走到廊檐下,看著满园在月光下摇曳的柑橘树。
“老三,你知道那支线为什么叫那个名字吗?”
“知道。那是一群没有名字的人。没有身份,没有家室,没有过去。他们唯一的標记是后背上的烙印——一个和这盒盖上相同的符號。”
王爷转过身看著他,月色下他的脸苍老而疲惫。
“老三,这一去,可能会死很多人。也许连你也会死。”
金载鉉乾裂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大哥,我们这一支,本来就该死绝了。我这条命活到今天,就是为了在这时候还给你。”
总管从廊柱后转出来,右肩的伤口还包著渗血的绷带,空荡荡的袖管別在腰间。
他微微躬著腰,脸瘦得只剩一层皮包骨头。
“三爷,车备好了。老奴隨您同去。”
王爷目送著三弟和总管的背影消失在柑橘林的阴影中,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两道光柱切开夜色向北驶去。
他独自站在廊下,抬头看著满天星斗。
藤几上那盏凉透的茶还在,月光照在茶杯边缘,泛著幽幽的冷光。
一阵风吹过,树上熟透的柑橘又落下一颗,砸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王爷脚边。
他低头看著那颗橘子。
橘子皮已经皱了,但里面的果肉还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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