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派出所的电话来了。
何爸爸接完电话,站在酒店客厅里愣了好一会儿。
何妈妈从房间里里衝出来:“怎么说?警察怎么说?”
“查到了。”何爸爸说,声音有点飘,“悯鸿最近的活动轨跡和居住登记信息都查到了。”
“她在哪儿?”何妈妈的声音尖了起来。
何爸爸低头看著手机屏幕,上面是民警发过来的地址。
他念了一遍那个小区名字的时候,何妈妈愣住了。
那是上海一个知名的高端小区,哪怕他不在上海,也从电视上网上知道那个小区.
何妈妈的第一反应是:不可能。
“是不是搞错了?”她看著何爸爸.
何爸爸摇了摇头,他也想不通。
“会不会是戚牧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何妈妈的声音开始发抖,“他会不会是骗了谁的钱,或者——”
“別瞎想。”何爸爸打断她,但自己的眉头也皱得紧紧的,“先去看了再说。”
何爸爸和何妈妈到来到那个小区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
小区的大门做得气派得很——高大的石柱,雕花的铁艺大门,门口站著两个穿著制服的保安,腰板挺得笔直,看起来训练有素。
大门旁边是一面水景墙,水流顺著墙面淌下来,发出哗哗的声响,在午后的阳光里闪著细碎的光。
何妈妈站在门口,看著里面那些错落有致的楼栋和修剪整齐的绿化,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怎么都想不到,自己的女儿会住在这样的地方。
何爸爸上前跟保安交涉了几句,报了何悯鸿的名字。
保安查了一下登记信息,点了点头:“是有这个住户,但你们不能进去。要不你们给她打个电话,让她出来接你们?”
何爸爸打了何悯鸿的电话——关机。
何妈妈也打了,同样是关机。
两个老人站在小区门口,进不去,也联繫不上人。
“要不……我们就在这儿等?”何爸爸说,“她总要出门的吧?”
於是两个老人就在小区门口蹲守了。
那天太阳很大,晒得人头皮发烫。
何爸爸和何妈妈站在门口旁边的一棵梧桐树下,影子被太阳晒得缩成一团。
何妈妈时不时踮起脚尖往小区里面张望,脖子伸得长长的,像一只等著孩子归巢的老鸟。
等了快三个小时,何妈妈的眼睛都快看花了。
然后她看见了。
小区的花园入口处,走过来两个人。
一个是何悯鸿。
她穿著一件宽鬆的碎花连衣裙,裙摆到小腿的位置,布料很软,风吹过来的时候裙摆轻轻飘动。
她的头髮放下来了,柔顺地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著,在阳光下泛著一层柔和的光泽。
她的脸红扑扑的,气色好得很,脸颊鼓起来了一点,下巴的线条也柔和了很多。
她正挽著一个人的胳膊。
那个人是戚牧。
他穿著一件浅灰色的衬衫,深色休閒裤,脚上是一双看起来很贵的休閒皮鞋。
他比之前看起来精神了很多,腰板挺得直直的,脸上带著笑,正低头跟何悯鸿说著什么。
何悯鸿仰著头看他,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头顶上的太阳。
两个人有说有笑地往小区里走,看起来般配得很。
何妈妈愣在原地,张著嘴,半天没反应过来。
这是她女儿?
何爸爸也愣住了。
他站在梧桐树下,手扶著树干,指节攥得发白,看著远处那个挽著戚牧胳膊、笑得一脸灿烂的女儿,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清是高兴还是难过,是放心还是更担心了。
何妈妈终於反应过来,抬脚就要衝上去。
“悯鸿!”她喊了一声,声音在午后的空气里炸开,带著哭腔,带著这些天所有的焦虑和恐惧。
何悯鸿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转过头来,看到了自己的父母。
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何妈妈已经衝到了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眼泪像开了闸一样往外涌:“悯鸿!你怎么不接电话?你知道爸妈有多担心你吗?你知不知道我们找了你多久——”
“妈。”何悯鸿被她抓得胳膊生疼,往后退了一步,语气里带著一种不耐烦,“你先放开我。”
“我不放!”何妈妈的声音尖利起来,“你今天必须跟我们回去——”
“阿姨。”戚牧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您先別激动。有什么话,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好好说,行吗?”
何妈妈抬头看著戚牧,眼神里全是敌意:“你別叫我阿姨!戚牧,我告诉你,你要是敢伤害我女儿,我跟你拼命——”
“妈!”何悯鸿的声音拔高了,带著一种明显的恼怒,“你能不能別一上来就这样?戚牧对我很好,我现在过得很好,你们到底在闹什么?”
何妈妈被她这句话噎住了,张著嘴,眼泪掛在脸上,整个人僵在原地。
何爸爸走过来,拉了拉何妈妈的胳膊,示意她冷静一点。
然后他看著何悯鸿,声音很轻:“悯鸿,爸妈不是来闹的。爸妈就是担心你,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何悯鸿看著何爸爸那张苍老的脸,心里头动了一下。
但她很快就把那点心软压下去了。
“我过得很好。”她说,语气硬邦邦的,“你们也看到了,我吃得好睡得好,有人照顾我,你们不用担心了。回去吧。”
“悯鸿——”何妈妈还想说什么。
“阿姨,叔叔,”戚牧又开口了,语气很客气,但眼神里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这样吧,小区门口有个亭子,我们去那边坐一会儿,喝杯水,慢慢聊。悯鸿现在怀著孕,不能一直站著说话。”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台阶下,又把主动权握在了自己手里。
何爸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小区里的凉亭,建在一个小小的景观湖边。
湖面上飘著几朵睡莲,粉色的花瓣在午后的阳光里半开半合,懒洋洋的。亭子里的石桌石凳被太阳晒得温温的,坐上去不凉。
但让何爸爸何妈妈愣住的,不是这个亭子有多漂亮。
是凉亭里的人。
戚牧的母亲坐在一张轮椅上,盖著一条薄薄的针织毯子,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的,脸上乾乾净净的,一看就是被人精心打理过的。
她正歪著头,看著湖面上的睡莲,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著什么,但表情是安详的,不像以前在筒子楼里那样焦躁不安。
何悯鸿走过去,蹲在老太太面前,从旁边的果盘里拿了一个橘子,慢慢地剥起来。她的动作很熟练——先用指甲在橘子皮上划一道口子,然后把皮一片一片地撕下来,再把橘子瓣上的白丝一根一根地扯乾净。剥完之后,她把一瓣橘子递到老太太嘴边,轻声说:“妈,吃橘子,甜的。”
老太太张开嘴,把那瓣橘子含进去,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甜”,然后咧嘴笑了,露出粉红色的牙床。
何悯鸿也笑了,伸手把老太太嘴角流出来的一点橘子汁擦掉。
旁边站著两个穿制服的中年女人——一个穿著白色的护理服,另一个穿著深色的家政服,两个人站得规规矩矩的,一看就是雇来的保姆。
阳光从亭子顶上漏下来,斑斑驳驳地洒在每个人身上。
湖面上吹过来一阵微风,带著水汽和青草的味道。
老太太嘴里含著一瓣橘子,笑眯眯地看著湖面;
何悯鸿蹲在她旁边,手里还拿著剩下的橘子瓣;
戚牧站在一旁,一只手插在裤兜里,表情平静。
这个画面,温馨得像一幅画。
何妈妈站在亭子外面,张著嘴,看著眼前这一幕,整个人都傻了。
她本来准备好了一肚子的话——要质问戚牧,要拉走女儿,要把这些天的委屈和愤怒全发泄出来。
但她看著何悯鸿蹲在老太太面前剥橘子的那个背影——那个背影瘦瘦小小的,但动作很稳,很温柔,像一个真正在照顾家人的大人——她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何爸爸站在她旁边,拉住了她的胳膊。
他看见了女儿脸上那种笑——不是装出来的,不是勉强的,是那种发自內心的、踏实的、满足的笑。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了。一个人是真的幸福还是在强顏欢笑,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何悯鸿脸上的那个笑,是真的。
她不是在受苦。
她是真的觉得自己很幸福。
何爸爸看著那张笑脸,忽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打破这一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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