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猎户听到这里,脸色依然发白,连忙走到窑洞门口说道:“三位道长能否就在这里暂留一宿,我这就去打听一下。”
刘念安挑起眉毛,让我们暂留?村里八口人家,不是一会儿就问完了吗?
明白了,他这是要跑到別的地方问,遗弃老人的人並不在他们村,也许还挺远的。
杨猎户离开之后,他们三人感觉屋子里太暗,趁著天还没黑,便留在院子里活动。
村子里的其他居民沉默寡言,几乎都不爱说话,连孩子也没有吵闹的声音,他们跟杨猎户夫妻比起来,氛围中少了那种活人感。
刘念安好像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便也不去打扰他们。
罗善田蹬蹬跑了过去,弯腰对著坐在水井边上休息的男人尬聊:“大哥好啊,今年家里收成可还好?”
男人笑而不语,只是一味敞开衣服扇著汗水。
他又转身对坐在凳子上的洗衣服的女人打招呼:“大嫂,洗衣服呢。”
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便又低下了头,用棒槌继续敲打著湿衣服。
罗善田挠了挠头,百思不得其解,难道他们是聋哑人?
刘念安突然看到红姐出现在罗善田背上,伸手遮挡住了他的眼,这是大白天第一次在他身上看到红衣新娘。
罗善田猛然跌坐在地,嚇得踉蹌著往后退,隨后又连忙爬了起来。
他来到青虚跟前,高声说道:“师父,他们是……”
青虚竖起食指伸到唇间:“看破不说破,你一旦说破,他们就消失了。”
罗善田吃惊地扭头看向屋內杨猎户的妻子,她反倒惊讶地看了过来:“道长,怎么了?”
青虚摇了摇头:“他们一家不是。”
刘念安心底有些疑惑,他们一家独自生活在这几近废弃的山村里,竟然没有发现这些村民都是死去的人吗?他们难道不会害怕?
青虚坐在一旁低声说道:“人一直待在自己习惯居住的地方,身边都是熟悉的人,或许是弥补心中的某些伤痛,他们会忘记某些发生过的事情,甚至会当作亲人还继续活著。”
刘念安点点头:“我明白了,师父,这算是一种相互弥补。杨猎户希望他们一直活著,他们便一直留在这里安慰他们夫妻。”
罗善田吃惊地摇摇头道:“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呢,一直活在这种……我是说,是不是应该叫醒他们。”
“千万別,”青虚坚决地摇摇头道:“突然被揭破幻境是很痛苦的,或许会让人丧失生的希望,他们有一天会缓慢醒来,但不是现在。”
他长嘆了一口气:“光绪元年爆发的丁戊奇荒太过惨烈,许多村庄变成了空村,道路铺满白骨。这个村子恐怕就是在那个时候几近全灭的,猎户夫妻是怎么熬过来活下去的,我们也不清楚,更无需窥探。”
罗善田蹲在青虚身边,宛如好奇宝宝般压低声音:“可上次咱们来的时候,並没有看见他们啊?”
“可能上次是阳日吧,这个村子被林子环抱,又处於馒头山麓,天生属於阴地,所以才有这么多人选择在此作为阴宅。故而你们白天也能看见,某个月有那么几天阳气旺盛时,他们就不显现了。”
刘念安一边听青虚给罗善田授课,——您的私人掌上图书馆,隨时访问。一边从包裹里掏出《道元会法》看书。
这本书里有极简开阴眼的办法,不需要用符灰配牛眼泪,也无需双指硬戳眉心记下长段口诀,折损精神还浪费前摇时间,但需要长时间的配合练习,引肾水上注泥丸,化金液下润双目,將整个过程变成习惯就好。
只是这里面文字的排列组合太晦涩,十分难记,也难以理解。
他拿书跑去问青虚,青虚却说你別问为师,我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先死记硬背下来,然后再照著方法弄,等实现的次数多了,自然就领悟了。
对於道家玄学来说,实践会比理解更重要,当你真正理解为什么这样做会成功的时候,估计多半辈子就过去了,那么前半辈子不懂难道就不做了?
天色將暗的时候,猎户妻子煮了一锅稀粥,里面有几块碎肉乾,但依然稀得能照出人影来。
当然不能怪她吝嗇,半耕半猎的人家太清苦了,锅里没米那是经常的事情,这或许是她款待客人最丰盛的晚餐了。
青虚师徒把包袱里的乾粮取出来,分给他们娘仨,猎户妻子感激地点了点头,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说出感激的话而不显得生硬。
她把隔壁的窑洞给师徒三人睡,在炕上铺了草蓆,又把羊毡取出来铺上,这便是她最能表达感激的方式。
夜里青虚又在炕上叨咕:“你俩不能只学破邪,天底下哪有那么多邪祟给你们破,多少学点別的东西,奇门遁甲用来决策,观星象、占面相,看宅邸阴阳风水,將来再谋財路的时候用得著。”
刘念安微微发出鼾声,然后揉了揉鼻子说:“我知道了师父,等閒下来有了时间,我一定学,就学奇门遁甲跟风水。”
罗善田:“师父……我,我感觉我……我先儘量把字都认全吧。”
次日清晨醒来,师徒三人站在屋外活动筋骨,杨猎户终於从村子外面回来了,身边还领著一个人。
这人大概四五十岁,身形显得瘦小,背驼得有点厉害,好像胸脯也向前突出,站在那里不停地咳嗽。
杨猎户向他们介绍此人:“我也不知道老人是不是他们家的,但感觉应该比较符合,因为他们家老太太已经被遗弃过两三次了。”
罗善田愤怒地向前一步,伸手揪住此人的衣服,险些把他给提了起来。
“我看你活得也不错,怎么就能干出这么畜生的事情,把自己老娘扔出去活活饿死呢!”
“咳咳,我不是……我是……”
杨猎户嫌这人说话费劲,连忙上前一步替他介绍:“弄错了,遗弃的不是他的老娘,这是老人的曾孙。”
五十多岁的曾孙?刘念安和罗善田互相大眼瞪小眼,曾孙都五十多岁了,老人自己得多大岁数?
“那也不能遗弃老人啊,双亲可还健在?”
“咳咳,我爹娘早就没了,我也没有办法,我三个儿子只剩下一个,爹娘也走得早,我自己也……”
罗善田不好意思地捏了捏鼻子:“你曾祖母贵庚?”
“有一百多了吧,我也记不太清。”
这岁数真的是牛,在当前这个生活条件下,竟然能扛过丁戊奇荒活下来。
传闻民间有一种说法,有些岁数活得特別大的老人是夺了儿孙的寿岁,他们的后代往往是重病缠身,或者短命早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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