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规矩,值几个钱啊?

    三月十二日。
    鸿臚寺典客署。
    竇奉节面无表情地看著大理正张蕴古:“所以,刺客只在昨天被刑讯,然后你们就得等二十天后再用刑?”
    “要不要再锦衣玉食侍候著,让他长点膘啊?”
    张蕴古擦了一把冷汗:“不是大理寺循私,而是刑部制定的规矩就是如此。”
    “这也是防止刑讯过度,人犯熬不住。”
    不知为什么,连李世民都敢劝諫的张蕴古,看到竇奉节就觉得毛骨悚然。
    怎么说呢?
    竇奉节看他的眼神,优雅点说如视冢中枯骨,直白点说是看死人。
    就是张蕴古为李旭升求情了,也没那么大仇吧?
    竇奉节轮指敲著案几:“大理正这意思,即便因此耽误时间,导致刺客党羽远遁,也无所谓了,是吧?”
    “本官不是这个意思……”张蕴古努力辩白。
    竇奉节这话带著森森恶意,张蕴古一不小心就可能踏入陷阱,莫名其妙背负刺客同党的嫌疑。
    “下官觉得,大理正应该反省一下,自己究竟是什么立场了。”竇奉节说著冰冷却也可以治病救人的话。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张蕴古能不能听,那就不知道嘍!
    “大理寺派老手去朱雀大街周围数坊勘察过,重点嫌疑在开明坊,甚至確定刺客的身份是光明寺的沙弥。”张蕴古只好把隱藏的消息抖了出来。
    沙弥,佛门未曾受戒、不入僧籍的学徒,进可攻退可守的位置。
    好算计,光明寺也有理由推諉,再遇上张蕴古那么一个滥好人,事情可不就轻易遮掩了吗?
    张蕴古再暗中放水,抓了穿芒鞋的,跑了穿皮履的,案子就此稀里糊涂中断。
    竇奉节咂嘴:“就这?大理寺的能力堪忧啊!削竹籤指有没有用上?铺棘臥体试没试?碎瓦搘膝上没上?”
    “光明寺的寺主、都维那、上座与沙弥之师,有没有带到大理寺询问?”
    “坊正、坊丁对沙弥的情况知道多少?”
    张蕴古出了一身冷汗,大理寺臭名昭著的刑罚,居然被毫不相干的鸿臚寺官员知道了!
    丟脸啊!
    身为一个司法体系的官员,竟然为正当的刑讯手段感到羞耻,也是奇葩一朵。
    审讯与判处的手段,肯定是不一样的,谁规定刑讯只准笞杖的?
    再说,这些手段虽然酷烈,比起孙臏的臏刑来说,至少不是无法恢復躯体。
    不枉不纵的“不纵”,张蕴古根本做不到。
    大理寺还审出了,沙弥姓羊,羊非的羊,据说阿耶被竇轨斩於黄钦山。
    见过大风大浪、生生被斩杀过的竇奉节,对这哄娃儿的话嗤之以鼻。
    “弓是哪里製造的,箭是哪一个批次,经手人是谁,从哪里流出?”
    “没有足够的操练,他的箭法怎么那么精准?”
    “操练的行径,是怎么躲过左邻右舍耳目的?”
    竇奉节要相信刺客是单枪匹马行事的,他就是个棒槌。
    张蕴古无言以对。
    就算开明坊人烟稀少,沙弥也没有可能操练从不惊动任何人。
    弓箭,依照规矩,都会有隱密的记號,记录製造工匠的部门、名字。
    张蕴古没想到,还是中男的竇奉节,对这些细节那么清楚。
    “光禄少卿柳亨与本官同行,被刺客的箭矢擦伤,也不知道他会怎么跟皇帝嚼穀。”
    狐假虎威也是必要的,柳亨现在的名头比他响亮。
    而且,李世民对张蕴古滥好人的行径,是越来越不耐烦了。
    张蕴古的面容渐渐端正,继而深深地看了竇奉节一眼:“大理寺会全力以赴,彻查有关人员。”
    不是大理寺没有彻查的能力,之前的態度,只不过是打马虎眼,想著给其他官员卖个好。
    所有应罚不罚、应重罚而轻罚的案子,不是收了不该收的,就是存了卖好的心思。
    这就是“仁”嘛,黑手伸出来,斩个指甲盖就行了。
    这年头,所谓的“仁”,只关心人犯,谁关心受害的庶人?
    因为,关心黔首捞不到名声、得不到上官的青睞。
    用一句凉薄的话说:庶人,值几个钱啊?
    所以,对人犯的惩处越来越轻,官员得了仁名,庶人却要承受越来越多的苦难。
    刘邦当年还说杀人偿命,现在杀人居然不用死了,那不是在鼓励杀人吗?
    仁与不仁,庶人的话管半点用么?
    士农工商,其中的农不是指那些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夫,是指那些豪强、地主!
    工也是作坊主起步,商也没包含贩夫走卒。
    《三毛从军记》里就说过:无数有名的、无名的岳武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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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禄少卿柳亨坐在大理寺公廨內,对大理少卿孙伏伽一顿输出。
    “本官遇刺,大理寺就是这么糊弄我?孙伏伽,是不是状元出身,就让你膨胀了?”
    “要是这大理少卿干不了,本官帮你挪个窝!”
    同为少卿,柳亨跟皇帝私交不错,这还是第一次仗势欺人。
    他真有能力让孙伏伽贬官,不是虚言恫嚇。
    “本官也明確告诉柳少卿,办不了!”
    “没有证据,只凭刑讯,本官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別说是贬謫,就是罢官为庶人,孙伏伽也心甘情愿!”
    是可忍孰不可忍,黑瘦的孙伏伽也直接掀桌子了。
    “这可是你说的!”
    柳亨拂袖而去。
    你一个严肃的司法机构,装什么菩萨样、念什么慈悲经?
    柳亨只是懒得管閒事,並不是没有大理寺的把柄。
    气走了柳亨,孙伏伽坐在公案后,苦笑连连。
    大理寺有问题,他堂堂少卿会不知道吗?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楚王好细腰,宫女多饿死。
    不是李世民为了降低玄武门之变的影响,虚情假意搞什么仁政,何至於让张蕴古这些迂腐的人,极端去追求什么“仁”啊!
    最好的例子就是贞观四年只判了二十九人死刑,免死的人犯倒是感恩戴德了,受害者的感受无人问津。
    用受害者的痛苦去施行“仁”,其实挺无耻的,但这就是现实。
    要改变现状,不是区区一个大理少卿能撼动的,得流血,用几颗头颅警示后人:此路不通!
    贬謫什么的,对他一个从隋朝功曹起家的人来说,倒没那么可怕。
    只要人不死,早晚还能爬到司法一系的顶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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