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將尽,百草斋沉重的大门再次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孙朝先在禁卫军的护送下,拖著疲惫不堪的身躯回到了药庐。他官服的袖口还沾染著星星点点的暗红血跡,那是即便在深宫內院也难以掩盖的惨烈。
沈行舟、谢流云与苏锦瑟等人一直守在院中,见孙老归来,忙上前搀扶。此时的孙朝先脸色苍白,原本清明的双眼中布满了血丝,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
“孙老,皇帝的伤势如何?”沈行舟压低声音问道,目光掠过门外那些尚未撤去、依旧虎视眈眈的披甲卫兵。
孙朝先摆了摆手,坐在藤椅上长舒一口气,接过苏锦瑟递来的热茶抿了一口,冰凉的身子才算缓过几分劲来:“命是暂时保住了。老朽用了压箱底的『续脉神针』强行续接了他受损的经脉,龙体已趋於稳定,现下由几位当值的太医在偏殿日夜看护,不敢有半点差池。只是这帝都的天,怕是真要变了。”
谢流云忍不住插话道:“究竟是什么样的刺客,竟能闯入守卫森严的御书房,还伤了皇上?”
孙朝先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具宫中禁卫统领描述,刺客只有一人,且並非为了刺驾而去。那人潜入御书房,竟是为了盗取宫內秘藏的古籍。当时皇上正在挑灯审阅奏章,察觉屏风后有异动,那刺客见行踪败露,竟痛下杀手,连杀了数名大內高手和值班太监。皇上在混战中被掌风震伤了臟腑,若非那刺客急於撤离,后果不堪设想。”
“盗取古籍?”沈行舟与燕红袖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瞭然的冷芒。
在这帝都之中,谁会为了几本陈年古书不惜夜闯禁宫、背上弒君之名?除了那个急於破解沈家捲轴、手中握著通天財力却独缺地图真本的独孤柏杨,怕是找不出第二个疯子了。他显然是等不及王天朗那种温水煮青蛙式的缓慢推演,直接將黑手伸向了王朝权力核心的御书房,试图暴力破解秘密。
“独孤柏杨这是在玩火。”沈行舟冷声道,“他想要的是皇室密藏的图鑑,来解开他手中那张『九宫缩影』的最后答案。只要拿到了宫里的东西,他就再也不需要王天朗了。”
孙朝先嘆息一声,神色极其严肃地叮嘱道:“现下整个帝都已由禁卫军和五城兵马司联合接管,大街小巷戒备森严,哪怕是一只苍蝇飞过去都要查三代祖籍。如果没有重要的事情,你们万万不可外出,更不能动武,一旦被巡逻队撞见,解释不清便是一场弥天大祸。”
话音方落,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清冷而威严的甲冑摩擦声,紧接著,一个女官清亮的嗓音划破了药庐的沉寂:
“长公主驾到——”
眾人皆是一惊。长公主乃是当今圣上的胞姐,在朝中地位崇高,且素来巾幗不让鬚眉,深受太后信任。此时夜半造访,绝非寻常。
“你们速速退往后堂,躲在屏风后面,没有我的信號,绝不可出声。”孙朝先低声急促地吩咐道,语气中带著不容置疑的焦急。
沈行舟一行人动作极快,瞬间没入后堂,藏身於巨大的云母屏风之后的阴影中。
片刻后,一名身著深紫色宫廷常服、外披云狐大氅的女子步入正厅。她虽已过而立之年,但眉宇间透著一股常人难及的英气,目光如电,正是当朝长公主萧明月。
“朝先,深夜叨扰,实属无奈。”长公主並未摆出十足的皇家架子,她神色焦虑,称呼中竟透著一股旧友间的熟稔。
“老臣参见长公主。”孙朝先欲行大礼,却被长公主伸手虚扶住。
“这种时候,礼就免了吧。”长公主坐在客位,屏退了身后的女官,开门见山地问道,“朝先,你跟我说句实话,皇上的伤,当真无碍了?”
孙朝先感嘆道:“回长公主,圣上是被极高深的內劲所伤,虽然老臣暂时稳住了心脉,但五臟移位,仍需静养百日。若那刺客的劲气再偏上一寸,恐怕大罗神仙也难救。”
长公主冷哼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浓烈的杀气:“那些侍卫当真是酒囊饭袋!不仅护驾不力,连丟了什么东西都没能第一时间察觉。若不是本宫亲自去对帐,竟还没人知道那贼子的真面目。”
孙朝先心头一跳,故作不解地问道:“御书房当真丟了要紧之物?”
长公主盯著孙朝先,沉默了片刻,才缓声道:“丟了一本《九洲堪脉图鑑》。那是王朝开国时,集天下地理宗师绘製的孤本,上面不仅记录了龙脉走向,更標记了皇陵与各处禁地的风水命门。若落入有心人之手,其危害不亚於十万叛军。”
孙朝先心中暗叫不好,果然如沈行舟所料,独孤柏杨的目標正是图鑑。
长公主端起桌上的残茶,却並未饮用,而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屏风的方向,淡淡地说道:“朝先,这百草斋向来清静,如今风声唳唳,你这儿的『客人』若没什么要紧事,还是儘量不要露面的好。非常时期,帝都到处都是红了眼的搜捕官兵,万一產生了什么『误会』,即便本宫有心照拂,怕也难堵眾口。”
孙朝先內心惊涛骇浪。他一直深居简出,自问將沈行舟等人的行踪掩盖得极好,却不曾想长公主竟然早已洞悉。他认为是长公主口中的“客人”必然是指沈行舟,更奇怪这位久居深宫的贵人是如何得知此事的。他面上强自镇定,訕笑道:“长公主说笑了,老臣这药庐里除了几个抓药的学徒,哪里有什么客人……”
就在孙朝先试图迴避之时,屏风背后却传来了细微而坚定的脚步声。
沈行舟竟在眾人的惊愕中,缓缓从阴影中走了出来。他身姿笔挺,神色从容,一双深邃的眸子直视著这位王朝最高贵的女子,拱手行了一个江湖礼:
“在下沈行舟,见过长公主。既然殿下已经把话挑明了,沈某若再躲藏,倒显得小家子气了。想必殿下深夜造访,等的也不仅仅是孙老的一句『平安』吧?”
后堂之內的谢流云惊得几乎要拔剑,他想不通,沈行舟为何要在这种时刻主动现身,这无异於將自己的脖子送进断头台。
长公主萧明月並未动怒,反而饶有兴致地打量著眼前这个不卑不亢的年轻人,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沈行舟……你倒是比我想像中更有胆识。你以为,本宫是为了那本图鑑来的,还是为了你背后那柄惊蝉剑来的?”
药庐內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沈行舟与这位王朝长公主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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