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万税爷

    承安九年春,朱棣的旨意抵达了沿海各港口。
    泉州、松江、广州、寧波——四座城,同一天接旨。內容一模一样:凡大宋货物,征关税百分之两千。
    圣旨写得文縐縐的,但意思很直白——要你给机器,你说难办?那就別办了!
    泉州港,第五天。
    苏敬亲自来了。
    他不是来接货的,是来开会的。
    泉州最大的酒楼里,坐满了人——有买办,有本地士绅,有几个穿便服的官员。
    苏敬坐在主位上,把朱棣的圣旨念了一遍,然后放下。
    “诸位,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大明皇帝不让我们好好做生意,那我们只好换个做法。”
    他环顾一圈。
    “从今天起,大宋的货不走官港。走私港。在座各位,有地头的出地头,有船的出船,有关係的出关係。货到了私港,你们自己分,自己卖。关税——”
    他顿了顿,笑了。
    “关税是什么?”
    满桌人都笑了。
    笑完之后,一个穿青衫的中年人举起手。
    苏敬认得他,姓郑,是潮州府的推官,正七品,管的就是缉私。
    一个管缉私的官员,坐在这里听宋商讲怎么走私。
    “苏东家。”郑推官的声音不大,“私港的事,本官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万一朝廷查下来——”
    “郑大人。”苏敬打断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推到郑推官面前。
    不是银票。是一张地契。
    “吕宋岛,马尼拉城外,三进宅院一座。已经过户到大人名下了。”
    郑推官低头看了一眼地契,又抬起头。
    “我不是这个意思——”
    “还有一份。”苏敬又推过来一张地契。
    郑推官盯著那张地契,喉结滚动了一下。
    “苏东家,本官是大明的官——”
    “王俭你知道吧?”苏敬说。
    郑推官不说话了。
    王俭,松江府前知府。
    收了苏敬一年银子,替苏敬平了一年事,最后在锦衣卫到来之前坐著宋船跑了。
    这件事在沿海官场已经传遍了。
    朱棣得知他逃跑,勃然大怒,下达了追杀令,全世界通缉他。但是很可惜,大宋和大明之间没有引渡条约,大明的锦衣卫也不能到大宋的境內去抓人。
    “王俭现在是大宋桑洲知府。”苏敬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桑洲(非洲坦尚尼亚),你们可能没听过。靠著在大明赚到的钱,他在那开了金矿,现在日產黄金——”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两?”
    “三位数。”
    满桌安静。
    百两黄金。日產量。
    郑推官把地契折好,揣进怀里。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然后他抬起头,对苏敬说:“货到了,本官派人接应。”
    大宋的官才叫官啊,不仅能经商,还能开矿。
    这简直就是黑暗中的一座灯塔啊。
    苏敬端起茶盏,朝他举了举。
    两个月后,朱棣的关税旨意在沿海四个港口全面失效。
    一两银子的大宋货物,要交二十两的税。
    一下子大宋商品的价格便和大明站在了同一起跑线上。
    但是南方的官员、地方士绅刚刚尝试过宋货的美妙,如何能接受这一点呢?
    大明虽然也有布匹等货物,但带来的经济效益和大宋的布匹完全没法比。
    大明的布匹太贵,只能在城中售卖。
    而大宋的布匹低廉到连大明的农民都能买得起,硬生生让农民拋弃了自己纺织,转而选择购买宋布,空出来的时间精力则是放在耕作上。
    宋布的潜在市场是明布的十倍以上。
    那么官员、地方士绅能获得的利益也在十倍以上。
    大宋的商人是不会在大明亲自售卖的,这样消耗时间太长,不符合资本增值效益。
    所以大宋的商人只是將货物运到港口,隨后让当地的买办负责大明境內的销售。
    这些买办赚的钱一点也不比宋国商人少。
    这些买办当中大多数都是当地官员的白手套以及当地的士绅。
    像周文瑞这种纯靠和宋人的关係拿到代理销售权的还是少数。
    如果一直都是每月赚一千两,那也就算了,如果有一段时间你每月能赚一万两,那你还能沉下心做以前的生意么?
    答案是不可能的。
    於是大宋商人和大明买办直接绕过了大明的港口,选择了走私。
    大明买办一看相比之前还少交了一大波的关税,纷纷大喜,对著大宋商人表示你们早该这样干了。
    泉州的官港,从前每月停靠宋船二十艘。
    旨意下达后的第一个月,零艘。
    广州港,零艘。
    寧波港,零艘。
    松江府稍微好点,有一艘。
    那艘船的船主是个新手,不知道规矩,靠了官港。
    官港的税关衙门口,收税的小吏坐在台阶上晒太阳。
    从前他们收税收到手腕抽筋,现在他们閒得在衙门口养了一缸金鱼。
    而与此同时,从潮州到福州,从温州到台州,沿海的私港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
    有的私港是天然港湾,搭几块木板就能靠船;有的是渔村码头,渔民把渔船挪一挪,给宋船腾出位置;有的乾脆就是荒滩,船靠不上去,用小船一船一船往岸上运。
    这些私港有一个共同点:没有税关,没有官差,没有任何大明朝廷的痕跡。
    货到了,买办接走,分给本地的分销商,换成银子,银子再换成银票,银票存进大宋皇家钱庄。
    整个过程,大明的国库收不到一文钱。
    承安十年春,户部尚书夏原吉坐在衙门里,翻开了今年的財报。
    他先看关税。
    嗯,不错。
    泉州港,关税收入较去年下降十成。
    松江府,下降十成。
    广州,下降十成。
    寧波,下降九成半——那半成是一个瞎了眼的商船主走错了港。
    夏原吉把关税册子合上,面色如常。
    加关税嘛,关税下降是意料之中的。
    宋人不走官港了,关税自然就没了。
    但没关係,关税少了,本地商税补。
    他翻开沿海四府的商税册子。
    九成。
    嗯,不错。
    沿海本地商税涨了九成,也勉强能补齐加关税带来的亏空了。
    等等。
    什么叫降了九成?
    关税降了,本地商税也降?
    大明百姓是成仙了,还是各个变成野人衣不蔽体了。
    大宋的布匹不买,大明的布匹也不买?
    他睁开眼,把两份册子並排摆在桌上。
    他拿起笔,开始写奏摺。
    他写得很快,文思如泉涌,笔走龙蛇,洋洋洒洒三千言。
    从关税讲到商税,从商税讲到走私,从走私讲到私港,从私港讲到地方官员与宋商沆瀣一气。
    最后他写道:“臣以为,当遣锦衣卫赴沿海各府,彻查私港,严惩不贷。”
    写完,他把奏摺举起来,吹乾墨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写得真好。条理清晰,证据確凿,建议明確。
    是他当户部尚书以来写得最好的一封奏摺。
    刚想递给朱棣,想了想又停住了。
    他只是一个户部官员,他凭什么敢篤定地方官员在走私呢?
    而且朝堂上有多少官员背后在走私呢,若是他先將其挑破,岂不是木秀於林风必摧之?
    搞不好惹得朱棣生气,给他也来了个诛十族该怎么办?
    “算鸟算鸟,”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用了一句不知从哪儿听来的南方土话,“让陈瑛去探探路吧。”
    唉,他夏原吉当初是多么有理想有抱负的读书人啊,没想到进了官场,变成了如今这般谨小慎微的模样。
    他铺开一张新纸,重新写。
    第二封奏摺,他写得很慢。措辞斟酌了又斟酌,语气拿捏了又拿捏。写到一半,他把纸揉了,换一张重写。写到三分之二,又揉了,再换一张。
    最后成文的奏摺,只有三百字。
    只陈述事实,不发表观点和建议。
    三百字,什么都没说。
    夏原吉把两封奏摺都揣进袖子里,上朝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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