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麵粉与鸡蛋

    宋军占领泉州后的第一道命令,不是设官,不是理民,不是张榜安民告示。
    是放粮。
    泉州码头上,运输船一艘接一艘靠岸。
    没有炮,没有兵,整船整船全是粮食。
    爪哇的大米,印度的小麦,暹罗的糖,澳洲的麵粉,南洋的鸡蛋——一筐一筐往下搬,码头上堆成了山。
    泉州百姓从门缝里偷看,眼睛都直了。
    赵谦站在码头边上,身后跟著两个书吏。
    他现在是闽浙宣抚使了——从三品,管著福建浙江两路。
    这官职是赵晞亲自点的,理由很简单:他在应天府青楼里都能把情报摸得门清,当个宣抚使绰绰有余。
    赵谦对此的评价是:“官家知人善任。”
    看似品级没有变化,还一下子从京官变成地方官,地位一落千丈。
    按理来说,赵谦应该沮丧。
    但东宋从叶李时期就有了一条潜规则,想要登上最高的那个位置,必须要有治理一方的经歷。
    如今赵晞將他下放,便是有了让他后面接任丞相的意思。
    一想到这,赵谦就干劲十足。
    此刻这位知人善任的宣抚使,正对著一筐鸡蛋皱眉头。
    从南洋运过来,海上顛了小半个月,碎了不少。
    他蹲下来,伸手翻了翻,蛋液把稻草粘成一团。
    他站起来,对身后的书吏说:“碎的挑出来,別发。”
    然后他转过身,对围在码头外面的泉州百姓喊了一嗓子。
    “大宋天子有令——泉州百姓,每户领麵粉一袋,鸡蛋十个。”
    早就接到命令的士兵也扯著嗓子喊。
    这是赵谦在朝堂上提出来的收拢民心的策略,为此大宋从十年前就开始不断从各大殖民地抽调粮食。
    爪哇的粮食產量虽然高,供应南洋的宋人绰绰有余,甚至一度养成了宋人浪费粮食的恶习。
    但宋人几十年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从爪哇抽调难免影响宋人生活质量。
    相反殖民地的蛮夷本来就处於水深火热,很能吃苦。
    既然他们如此有天赋,再让他们吃一点也无所谓。
    安静。
    没人动。
    一个老头蹲在墙角,缩著脖子,小声嘀咕了一句:“领了,回头官府反悔,再顺手把我的存粮给没收了。”
    赵谦看了他一眼。心想你老小子挺聪明啊。
    老头把脖子缩得更短了。
    赵谦没有解释。
    因为解释没用。
    他让人把麵粉和鸡蛋搬到码头外面的空地上,整整齐齐码好。
    然后他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给自己泡了一杯茶。
    茶是从应天府带回来的明前龙井,他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放了大半年,有点陈了。
    就这么坐了一上午。
    中午的时候,一个年轻人撑不住了。
    他穿著打满补丁的短褐,脸上菜色重得像涂了一层黄连水。
    他在麵粉堆前面站了很久,看看麵粉,看看赵谦,又看看麵粉。
    赵谦端著茶盏,假装在看海。
    年轻人一咬牙,弯腰拎起一袋麵粉,抓起一兜鸡蛋,转身就跑。
    跑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赵谦正在喝茶,目光越过茶盏,和海平线平行。
    年轻人又跑了几步,再回头。
    赵谦换了个姿势,翘起了二郎腿。
    年轻人不跑了。
    他抱著麵粉和鸡蛋,一步一步走回家。
    一路上碰见邻居,邻居问他拿的什么,他小声说:“宋人发的。”
    邻居愣了:“真发?”
    他点头:“真发。”
    下午,码头空了。
    麵粉堆和鸡蛋山被搬得乾乾净净。
    赵谦让人又搬了一批出来。
    第二天,泉州万人空巷。
    排队领粮的队伍从码头一直排到城南,男女老少,拖家带口,有人天不亮就拎著板凳来占位子。
    领到的人抱著麵粉和鸡蛋往家走,脸上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神情,像捧著什么易碎的东西——不是怕摔了,是怕这玩意儿是假的,一眨眼就没了。
    一个老妇领到了她的那份。
    她弯下腰,摸了摸那袋麵粉,白白的,细细的,手指捻一下,沾了一层霜一样的粉。
    她又拿起一个鸡蛋,对著太阳照了照——蛋黄是圆圆的,蛋清是透亮的。
    她的手开始抖。
    她把鸡蛋放回筐里,又把麵粉袋抱在怀里,然后跪了下去。
    “王师来了。”她的声音发颤,像一面被风吹了很久的旧旗,“王师真的来了……”
    赵谦放下茶盏,走过去把她扶起来。
    老妇的胳膊很细,隔著衣服能摸到骨头。
    “大娘。”赵谦说,“大宋欠中原百姓一百三十五年。”
    他把麵粉袋往老妇怀里塞了塞,又把那兜鸡蛋掛在她手腕上。
    “这点东西,连利息都不够。”
    老妇抓著他的袖子,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
    赵谦拍了拍她的手背。“回去吧。麵粉蒸馒头,鸡蛋煮了吃。吃完还有。”
    老妇走了。
    她抱著麵粉和鸡蛋,佝僂著背,一步一步走远。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泉州的石板路上,像一百三十五年那么长。
    当夜,泉州城没有宵禁。
    东宋就没有宵禁这一说,新乡更是有名的不夜城。
    宋军没有设卡,没有巡街,没有盘查。
    泉州百姓自发在自家门口摆起了香案。
    不是谁组织的,就是一家摆了,邻居看见了,也跟著摆。
    一条街都摆了,隔壁街看见了,也摆。
    到后来,满城都是香案。
    香案上供的不是菩萨,不是祖宗,是一面手写的牌位——“大宋天子万岁”。
    字写得歪歪扭扭,有的大有的小,有的墨太浓洇成一团,有的墨太淡看不清楚。
    但每个字都是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写的。
    香火繚绕,整座泉州城笼罩在青烟里。
    百姓们面朝南方,跪在香案前,磕头。
    看似百姓们的民心很廉价,一袋麵粉加十个鸡蛋就將他们收买了。
    但百姓们不傻,一袋麵粉加十个鸡蛋背后代表的真心与仁爱,他们能感受到。
    也许这份真心与仁爱很少,但从古至今,大多数君主连这一点点都不愿意施捨。
    赵谦站在宣抚使衙门的阁楼上,看著满城的香火,很久没有说话。
    身后的书吏小声问:“大人,如此言语,会不会使得有些刁民得寸进尺?”
    “而且若非中原百姓不御敌,我大宋岂得流落海外?”
    赵谦哈哈大笑。
    “宋室沦落南洋,非百姓之罪也。中原陷於胡尘,乃吾等士大夫之罪耳。”
    “才高则任重,位尊则责深。享此爵禄,当承其忧。”
    赵谦拍了拍书吏的肩膀,“你的觉悟有待提升啊,这就是你考不上科举的原因了。”
    书吏闻言,满脸羞愧之色。
    “况且欲收中原民心,非如此不可!”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

腐文书,免费小说,免费全本小说,好看的小说,热门小说,小说阅读网
版权所有 https://www.fuwenshu1.com All Rights Reserved, 联系邮箱:ad#taorouwe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