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捲帘

    第四天,路断了。
    不是路面塌了,是路没了。碎石官道走到一个土坡底下就停了,坡顶往西全是灰色的平地,连草根都看不见。泥土发白髮干,踩上去嘎吱响,跟踩碎骨头差不多。
    猪刚鬣跳下车辕,蹲下来拿手指头戳了一下地面。指尖戳进去半寸,拔出来一看,指肚上粘著的土是死灰色的,摸起来滑腻腻的,不沾水。
    他站起来把手在衣摆上擦了三遍,脸上的褶子拧在一起。
    “到了。”
    车厢帘子掀开,唐三藏探出半个身子。眼前的地面从碎石路的黄褐色骤然变成死灰色,界线分明得跟拿刀切的一样。灰色地面上没有脚印、没有车辙、没有虫洞。
    什么活物的痕跡都没有。
    赵六从车厢后面钻出来,刚把脚踩上灰土,右手猛地一缩——金色的手臂在发烫。不是暖,是烫。金属经络从指尖一直烫到肘弯,搏搏跳著,滚得他呲牙咧嘴。
    “嘶——”
    矮冬瓜紧跟著跳下来,也是一落地就变了脸色,攥著金手直甩。李四更惨,整条金臂从肩膀开始泛红,金属表面冒出一层细密的水珠。
    “手怎么回事?”赵六齜著牙问。
    猪刚鬣回头看了三人一眼。
    “你们那点金气在排斥底下的脏东西。”他拿锄头柄在灰土上戳了戳,“这地皮底下,全是从天庭斩妖台衝下来的因果渣滓。你们身上的金行法理是罗真那糰子留下的正经货色,碰见这种煞气,本能地往外顶。”
    “能顶多久?”赵六咬著后槽牙问。
    “顶不了多久。”猪刚鬣直接说,“越往前走煞气越浓,你们那点金气就跟蜡烛似的,烧完了就灭了。灭了之后你们三个就是纯打的凡人,这地方的煞气能把凡人的皮肉一层一层化成脓水。”
    三个人的脸同时白了。
    车厢里唐三藏把帘子放下来,过了几息又掀开。
    “八戒,他们三个留在这。”
    赵六张嘴要说话,唐三藏已经从车厢里递出三罐蜈蚣肉粥,码在地上。
    “在坡后面等著。烧完了粥你们回凉州去,把马车卖了作路费。”
    赵六愣住了。他跟这个和尚走了大半个月,从被金手锁住、到被念经开窍、到一路隨行赶车、到现在站在这片寸草不生的灰地上——他知道这趟差事迟早有走到头的时候,但没料到是以这种方式结束。
    “师父——”
    “不是师父。”唐三藏打断他,“我没收过徒弟。你们三个的金手是跟著罗真沾的福气,不是我给的。带著那点金气回去,在人间做个小买卖足够。再往前走,你们扛不住。”
    赵六攥著金手,指节的金属纹路一跳一跳。他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弯了下腰。
    “那……保重。”
    唐三藏点了下头。
    矮冬瓜把三罐肉粥搂在怀里,嘴巴瘪了一下。李四什么都没说,拿金手拍了一下车厢板,转身走了。
    三个人的背影在土坡后面消失。
    车厢里空了大半,陶罐少了三个,马驮子上的碎金少了一小袋——唐三藏塞给他们的。
    猪刚鬣把韁绳拽了一下,敖烈打了个响鼻。马蹄落在灰土上闷闷的,没有回声。
    “和尚,你心倒是狠。”
    “不狠。”唐三藏坐在空荡荡的车厢里,把念珠在腕子上绕了一圈,“带著他们过流沙河,是送死。”
    “那你自己呢?”
    “我是凡人。你说了,怨气不认凡人。”
    猪刚鬣嘴角扯了一下,没再接话。
    马车往西走了两里地,风变了。
    不是风向变了,是风的质地变了。之前从西边吹过来的风是乾的,夹著沙粒。现在这风是湿的——不对,不是湿。是黏的。风吹在脸上掛著一层东西,看不见摸不著,但猪刚鬣的鼻子立刻起了反应。
    那股腥气重了十倍。
    死了不知道多少万年的东西腐烂的味道,被碾碎了压扁了闷在地底下,现在从裂缝里一丝一丝地往外渗。
    唐三藏在车厢里乾呕了一声。
    猪刚鬣扭头看了一眼车顶。
    金糰子还趴在那,圆滚滚的一坨,短尾巴耷拉著没动静。罗真睡得很沉,呼吸平稳。每一次呼吸,鼻尖喷出来的暗金色气丝自动散开,在车顶上方笼了一个拳头大小的范围。那些黏在风里的煞气飘到暗金气丝边上,碰一下就没了。
    不是被推开。是被吃了。
    暗金气丝把煞气一口一口地吞掉,连渣都不剩。罗真的呼吸节奏都没变一下,跟吞蚊子似的。
    猪刚鬣看了半天,咽了口唾沫。
    五百年前他在天河当天蓬元帅的时候,巡视暗渠都得穿全套法甲、带十二个部將、开三重禁制。那条暗渠里的煞气浓度,连他的全盛状態都不敢裸著皮肤碰。
    这个罗真拿鼻子呼吸就化解了。
    他没再想下去了。
    车顶另一侧,悟空盘腿坐著,铁棍横在膝盖上。他的手指在棍面上一搓,无色的气丝从指尖渗出来——先天祖气。极细的一缕,肉眼几乎看不见,但这缕祖气一散开,马车周围三丈內的煞气立刻退了出去。
    不是被挡住了。
    是煞气碰到先天祖气的边界,自己散了。
    先天在五行之前,天规在五行之后。那些被天规碾碎的因果渣滓遇上五行之母的先天祖气,等级差了整整一个维度,根本靠不上来。
    悟空拿手掌在空中划了一圈,將祖气扯成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兜住了整辆马车。
    敖烈在前头拉车,绷著的脊背鬆了下来。他的鼻孔里一直在往外喷白气,龙族血脉对这种煞气的抗性不弱,但两条前腿已经在打颤了。薄膜一罩上来,颤抖立刻停了。
    “猴子,你这东西能撑多久?”猪刚鬣仰头问。
    “省著点用,八百里够了。”
    “你確定?”
    悟空拿手指弹了一下棍子。“五百年没白待。”
    猪刚鬣不再问了。马车在灰色的荒地上继续往西碾。
    又走了半天。
    地面开始下沉。不是坡度变了,是地面整体在往下凹,车轮碾过的轨跡越来越深。灰土的顏色从死灰变成铁灰,再从铁灰变成近乎黑色。空气里的腥味浓到唐三藏用布条捂住了口鼻。
    然后,声音来了。
    很远。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敖烈先听到的,四条腿同时停了,脖子僵住,两只耳朵往后压平。
    “咣——”
    一声。
    铁链拖在石头上的声音。沉闷、缓慢,从脚底下的泥土中间穿过来,震得车轮上的铁箍嗡嗡响。
    猪刚鬣的手攥住了锄柄。
    “咣……咣……”
    第二声、第三声。间隔不均匀,忽长忽短,有时候拖很久才响一下,有时候连著两三下挤在一块。
    不是机关声。是有东西在河底下拖著铁链走路。
    唐三藏在车厢里坐直了。他的手按在念珠上,指头没动。布条蒙著口鼻,露出来的一双眼在灰濛濛的光线里盯著前方。
    又走了一个时辰。
    灰雾出现了。
    从地面往上冒的灰色雾气,不是水汽,是煞气凝稠到肉眼可见的地步。雾不高,就贴著地皮,最厚的地方到马车轮子的一半。悟空的祖气薄膜把灰雾挡在外圈,车轮碾过去的地方灰雾被撕开一条沟,然后又慢慢合拢。
    猪刚鬣从车辕上站起来,往前看了一眼。
    灰雾的尽头,一条黑线横在天地之间。
    那就是流沙河。
    黑线很细,因为离得远。但猪刚鬣知道那条黑线的实际宽度——八百里。
    “到了。”他说了第二遍。这次声音比上次轻。
    马车又往前走了半里,敖烈不动了。
    龙的本能让他在这个位置停了下来。再往前一步,他的蹄子碰到一块东西——一截白骨。不是人骨,是某种兽类的腿骨。白得不正常,搁在灰土上刺眼睛。
    猪刚鬣跳下车,蹲下来看了一眼。
    “三百年前的。虎妖。”他拿锄刃戳了一下骨头,骨头碎了,里面是空的,骨髓早被煞气吸乾了。“大概是路过这被拉下去的,爬了一半又被拽回去,就剩这截腿在外头。”
    唐三藏掀开帘子往外看。灰雾里零零散散的白骨不止这一截。越往河岸方向越多,有长有短,有粗有细,大的跟柱子一般,小的跟筷子差不多。
    全是白的。
    唐三藏的手在念珠上停了一拍,然后继续转。
    “八戒。河岸在哪?”
    “再往前三百步。”猪刚鬣指了一下灰雾里那条黑线。
    三百步。
    唐三藏从车厢里跳下来,脚落在灰土上,布鞋底子传来冰凉的触感。不是温度低,是那种碰了死物的凉。
    他走了两步,回头看了看车顶。
    金糰子还在睡。圆滚滚的身子隨著呼吸一起一伏,短尾巴尖搭在悟空的膝盖边上,金色的绒毛在灰濛濛的天色里是唯一带顏色的东西。
    悟空蹲在金糰子旁边,眼睛眯著往前看。火眼金睛在灰雾里打开了,金红色的光芒扫过河面方向。
    他看到了。
    八百里宽的河面,灰色的,不透光。水面上没有波纹,没有浪花,跟一块巨大的铅板铺在两岸之间。偶尔有东西从水面底下顶起来一个包,包起来又塌下去,水面连涟——连皱纹都不起一条。
    九个光点在水面下浮沉。
    不是整齐排列的。东一个西一个,有的靠近此岸,有的漂在河中心,有的贴著对面的地平线,远得只剩一个芝麻大的亮点。
    悟空数了一遍。
    九个。
    猪刚鬣说的九串骷髏。
    每一个光点的形状在火眼金睛里被放大了——头骨。人的头骨形状。骨面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经文,文字发出幽绿色的光,在灰色的水面下一明一灭。
    悟空的手指攥紧了铁棍。
    他看见了更深的地方。
    河底。
    流沙河的河底不是泥,不是石头,是压实了的灰色粉末。粉末层厚得火眼金睛都打不穿,他只能看到最上面一层——灰粉里埋著东西。很多东西。残破的兵器、碎裂的甲冑、断掉的角和鳞片。两亿年的斩妖台渣滓全压在里头。
    在那些渣滓之间,有一个轮廓。
    人形的轮廓。蜷缩著的,抱著膝盖,头埋在两臂之间。身上缠著铁链,铁链的另一头扎进河底深处,看不见尽头。
    那个轮廓在动。
    不是在挣扎。是在发抖。
    “咣——”
    铁链声又响了。
    这一次近了。近到马车下面的灰土跟著颤了一下。
    敖烈往后退了两步,四条腿打桩一样扎在地里不动了。猪刚鬣把锄头握紧了。
    唐三藏站在车厢外面,布条蒙著口鼻,只露两只眼睛。他听著铁链声从脚底下一波一波地传上来,间隔越来越短。
    “他知道我们来了。”猪刚鬣的声音压得很低,“铁链声是他在动。他在往这边爬。”
    唐三藏的目光落在灰色的水面上。
    三百步之外,死铅一样的河面上,一个灰色的包缓缓地鼓了起来。
    比之前的大。大得多。
    水包顶部裂开一条缝,缝里透出两个光点——一绿一红。
    是眼睛。
    猪刚鬣的锄头横在身前,两只手攥著锄柄,指节发白。他退了半步,背靠著车辕,嘴里挤出来几个字。
    “出来了。”
    灰色水面往两边裂开,没有水花、没有声响。裂缝越撕越大,一个黑乎乎的脑袋从下面露出来。
    头髮粘成一綹一綹的,掛著灰色的泥沙。脸很长,颧骨高耸,两颊往里凹,皮肤是灰青色的,贴著骨头。嘴唇裂著口子,牙齿外露,上面的牙齦萎缩到牙根。
    脖子上缠著三圈铁链。
    铁链从水面底下延伸出来,连著他的脖子、手腕和腰,每一圈都嵌进了肉里,锈跡和血肉长在一块,分不清哪是铁哪是皮。
    他的身体往岸边拖了一截,露出肩膀和上半身。身上穿的东西已经看不出原来是什么了——布片和铁甲混在一起,被河底的灰沙醃了不知多少年,硬得跟石板似的。
    九串头骨掛在他的脖子上。
    骷髏骨穿成一串一串的,跟佛珠的穿法差不多。经文刻在眉骨和颧骨上,发著幽绿色的光。九串,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捲帘大將的脸上没有表情。
    不是平静,是那张脸上的肌肉已经不会动了。五百年泡在两亿年的怨气里,脸上的神经早就死透了。只有那两只眼睛在转——一绿一红,不停地在水面上方扫来扫去。
    他在找。
    铁链声又响了一下。“咣。”他的身体又往岸边拖了一截。
    猪刚鬣的锄头横得更紧了。
    “捲帘。”猪刚鬣喊了一声。
    河面上那个脑袋停了。
    两只眼睛——一绿一红——转过来,锁在猪刚鬣身上。
    什么都没发生。
    但猪刚鬣的后背上瞬间湿了一片。
    他在天蓬元帅的位子上坐了多少年,见过多少凶神恶煞的东西,此刻被那两只眼睛一盯,后脊梁骨发凉。不是杀意。是那两只眼珠子底下什么都没有。没有认知、没有判断、没有情感。就是两个在转的球。
    “老捲帘?”猪刚鬣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高了些。
    没回应。
    灰色的头颅又往岸边拽了一截,铁链拖过水麵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唐三藏从猪刚鬣背后走了出来。
    “和尚你——”
    唐三藏没理他,往前走了一步。
    布条蒙著口鼻,念珠攥在手里。他盯著水面上那个东西,走了第二步。
    铁链声停了。
    一绿一红两只眼珠子转过来,落在唐三藏身上。
    停住了。
    不转了。
    猪刚鬣的呼吸也停了一拍。车顶上悟空把铁棍握紧了,祖气薄膜加厚了一层。
    唐三藏走了第三步。
    河岸边的灰雾被他的鞋尖踢散了一片,露出底下嵌著白骨碎片的灰土。
    他拿下蒙著口鼻的布条。
    腥臭的煞气灌进鼻腔,胃里翻了一下。唐三藏忍住了,攥著念珠的手搁在身前。
    他开口了。
    “你叫什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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