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试心

    官道越走越窄。
    两道车辙痕从宽敞的黄土大路一点一点收进了山坳间的碎石小径,路面碎石多了,车厢顛得厉害。猪刚鬣连甩了三次韁绳,敖烈的蹄子打了两个趔趄,差点扭了前腿。
    “这什么破路。”猪刚鬣骂了一句,拿袖子擦了把脸上的灰。
    太阳进山了。天色暗下来的速度很快,从橘红到灰蓝就那么几息的工夫。西边的山脊把最后一点光挡住了,碎石路上的坑坑洼洼全变成了黑影。
    车厢里悟净的呼吸匀了,柳叶上的淡绿光在昏暗里转得很慢。唐三藏靠著车壁闭目养神,念珠搁在膝盖上没攥。
    猪刚鬣拉了一下韁绳。
    “和尚,天黑了。”
    唐三藏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满目荒坡碎石,一棵像样的树都没有,別说人家了。
    “再走走。”
    “走哪去?前面全是山,左右全是坡,你让我在石头堆里搭铺盖?”
    唐三藏刚要回话,马车拐过一个弯。
    猪刚鬣的话断了。
    弯道外面,山坳平地上,亮著灯。
    不是一盏灯。是满院子的灯。绢纱灯笼掛在飞檐上,一溜排开,暖黄的光打在朱红色的大门上,门楣上掛著黑底金字的匾额,匾上写著四个字——猪刚鬣眯了眯眼,没看清。
    一座宅子。
    不是普通的宅子。雕樑画栋,青砖碧瓦,前后至少三进的院落,围墙高过两丈,墙头上覆著琉璃脊兽。院门两侧栽著两棵老槐树,树冠盖住了半面墙,树底下拴著一头黄牛,正低头嚼草料。
    荒山野岭。碎石路。前不著村后不著店。
    突然冒出来一座掛满灯笼的豪宅。
    猪刚鬣攥著韁绳的手没松。
    敖烈的四条腿也停了。白马的鼻子朝前拱了拱,耳朵往后贴了贴,蹄子在碎石上刨了两下,不肯再走。
    “和尚。”
    唐三藏已经看见了。他从帘子后面伸出半个脑袋,两只眼盯著那座亮堂堂的宅子。
    他不说话。
    猪刚鬣回头看了一眼车顶。悟空盘腿坐著,铁棍横在膝盖上。猴子的脑袋歪著,两只金色的眼珠子在暗色里转得很慢。
    “猴子?”
    悟空没吭声。
    他看了那座宅子大概五息。五息之后,他把视线收了回来,抬手抠了一下耳朵。动作很隨意。
    “师父,要歇脚不?”
    唐三藏皱了皱眉头。
    这话问得太平淡了。前方荒山野地里凭空冒出来一座富贵人家的大宅院,悟空连个多余的字都没说。要么是没问题,要么是——
    “悟空,那宅子有没有古怪?”
    “有人住。”悟空的手指在棍面上搭著,“院里有女人的脂粉味,灶上有饭菜的热气。正经住家。”
    猪刚鬣的鼻子动了。
    他闻到了。不光是脂粉和饭菜——有肉。燉的。酱香味很浓,拌著热气从院墙里飘出来,顺著晚风灌进鼻孔。
    他的肚子叫了。
    上回正经吃饱还是在自己那间破院子里,被唐僧的五行逆转净化了满锅妖粮吃了一顿。过了流沙河之后就啃干馒头,啃了一天了。
    “师父,我看这宅子——”
    “停车。”唐三藏说。
    猪刚鬣愣了一下。
    唐三藏掀开车帘下了车。布鞋踩在碎石地上,站稳了,拍了拍袍子上的褶皱。
    “你说前不著村后不著店,荒地里冒出来一户人家。要么是天上掉的,要么是地里长的。”唐三藏把念珠从膝盖上捡起来拢在手心,“不管哪种,天黑了,车里还躺著个伤號,我总得找个地方歇一晚。”
    猪刚鬣张了张嘴。
    合著是你自己要去啊。
    “猴子你不拦一下?”
    悟空从车顶上跳下来,铁棍缩成绣花针別在耳后。
    “师父说停就停。走吧。”
    猪刚鬣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抬头又看了一眼那座宅子。灯笼照著朱红大门,门缝里透出来暖光,看著挺正经的。
    可他当了几百年的妖。几百年的本能告诉他——荒山里的灯比野地里的鬼火更危险。
    “我先说一句。”猪刚鬣把韁绳在车辕上缠好,跳下来,“进去之后不管什么情况,先吃饭。不管饭我不干。”
    悟空已经往前走了。
    唐三藏跟在悟空身后,布鞋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响。猪刚鬣回头看了看车厢——悟净还在里面睡著,柳叶的绿光在帘缝里明明灭灭的。
    “你看著车。”他拍了拍敖烈的脖子。
    白马打了个响鼻,四条腿还在抖。它不想在这停。但没人给它选择权。
    三个人走到宅门前。
    近了看更气派。门板上包著铜钉,门环是兽首衔环,虎头的,磨得鋥亮。门楣上那块匾额掛得正,黑底金字——“莫家宅”。
    唐三藏抬手敲了两下门环。
    铜环撞在虎嘴上,叮噹两声。
    门里面传来脚步声。碎步,轻快,踩在青砖上的声响。
    门开了。
    一个丫鬟模样的年轻女子站在门內。十七八岁,梳著双髻,穿一身鹅黄色的夹袄,手里端著一盏油灯。
    她的目光扫过唐三藏、悟空、猪刚鬣三个人。
    在猪刚鬣的猪脸上停了一瞬。没尖叫。眉毛都没动一下,就收回去了。
    猪刚鬣的心往下沉了沉。
    正常人见了他这张脸不可能没反应。除非见惯了妖怪的,或者——本身就不是正常人。
    “几位是过路的客人?”丫鬟福了一礼,声音脆生生的,“我家夫人正说今夜怕有远客到,已备了热饭。请进。”
    唐三藏合掌还了一礼。
    “贫僧唐三藏,从东土大唐而来,往西天拜佛求经。路经贵地,天色已晚,想借宿一夜,明早即走。”
    丫鬟侧身让路,引著三人往院子里走。
    院子比从外面看的更大。前院是花厅,两棵桂花树栽在石盆里,树上掛著灯笼。穿过月亮门是中院,正对面一座三间的正房,堂屋灯火通明。
    饭菜的味道更浓了。猪刚鬣的鼻翼翕了翕,肚子又叫了一声。
    堂屋里坐著一个人。
    中年妇人。梳著高髻,簪了两支白玉簪子,穿一件藏蓝色的缎面褙子。端端正正坐在主位上,手边搁著一盏茶。面相周正,眉眼间带著一种说不上来的沉稳气度。
    不是普通农妇的气度。
    唐三藏在门口站住了。他的念珠在指间转了一圈,没进去。
    “贫僧打扰了。”
    妇人站起来迎。她走路的姿態很稳,每一步的距离几乎一模一样。
    “法师不必客气。我夫君三年前过世了,留下这座宅子和几亩薄田。家中只有我和三个女儿,平日少有客人上门。今夜见了远路来的出家人,是我家的福分。”
    她说话的节奏也很稳。每个字落得匀称,不急不缓。
    猪刚鬣的耳朵竖起来了。
    三个女儿。
    他的脑子里响了一声警报。
    唐三藏点了点头,跨进门槛。悟空跟在后面,两手背在身后,一副散漫的样子。猪刚鬣最后进去,进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院门不知什么时候关上了,那个丫鬟站在门边,手里的油灯照著她的下巴。
    灯光底下,丫鬟在笑。
    笑得很浅。嘴角那个弧度收得很精准,刚好到不让人觉得失礼的程度。
    猪刚鬣的后脊樑发紧了。
    堂屋里已经摆了一桌饭。四菜一汤,碗碟都是青花瓷的,热气往上冒。酱烧肉、清炒笋、凉拌山菌、蒸豆腐,汤是白萝卜排骨汤。
    很家常。很正常。正常到猪刚鬣更不踏实了。
    妇人请三人落座,自己坐在上首。丫鬟端了热水来让洗手,又添了三副碗筷。
    “法师请用。饭食简陋,莫嫌弃。”
    唐三藏没急著动筷。他的手搁在桌沿上,念珠攥在掌心里。
    “敢问施主,此地是什么地界?”
    “西牛贺洲,贺州府辖下的麓山乡。”妇人倒了一杯茶推到唐三藏面前,“从这往西走三百里就是黑松岭,过了黑松岭就到万寿山地界了。”
    唐三藏点头道谢。他端起茶杯闻了闻。茶叶的味道正常,没有异味。但他没喝。放回桌上了。
    猪刚鬣的手已经搭在筷子上了,眼珠子盯著那碗酱烧肉。
    “八戒。”唐三藏叫了一声。
    猪刚鬣的手缩回来了。
    悟空坐在唐三藏右手边,两只手交叉搁在桌上,一口没动。他的脑袋往四面八方转了转,看堂屋的摆设。
    堂屋布置得很讲究。正墙上掛著一副山水中堂,两边一对楹联,字是馆阁体,写得一板一眼的。条案上供著一只铜香炉,炉里插著三支线香,烟气裊裊往上走。
    香。
    悟空的鼻子动了一下。
    那三支线香的味道,不是普通的檀香。里面掺著一股极淡的、凡人闻不出来的东西。
    法理。
    很淡。淡到几乎不存在。但悟空的鼻子不是凡人的鼻子。五百年在五行山下炼先天祖气的底子,让他对任何法理的气息都格外敏锐。
    那股法理味道是——
    香火。
    不是人间庙里的香火。是从大量信眾的虔诚供奉中凝出来的、带著浓烈愿力的正神香火气。
    四尊。混在一起了,但能分出来。四种不同的香火法理,编在一起,藏在那三支线香的烟气里。
    悟空的嘴角扯了一下。
    他认得。
    靠在最底层那股最厚重的,是驪山老母的道场香火。往上一层清淡些的,是南海落伽山的。再上面两股更细的,一股带著文殊的气息,一股带著普贤的气息。
    四位菩萨。
    悟空把视线从香炉上挪开,低头看了看桌上的四菜一汤。然后他伸出筷子,夹了一块酱烧肉,塞进嘴里嚼了嚼。
    “这肉行。”
    猪刚鬣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的筷子杵进了酱烧肉碗里,刨了三块塞嘴里,嚼都没嚼全就往下咽。
    唐三藏看了悟空一眼。
    悟空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该吃吃该喝喝,筷子又伸向了清炒笋。
    唐三藏的念珠在掌心里碾了两圈。他没问。
    他不是傻子。悟空的火眼金睛能穿透一切障眼法。如果这宅子有问题,悟空不可能一个字不说就坐下吃饭。但悟空偏偏就坐下吃饭了,还带头夹了肉。
    两种可能。要么真没问题,要么有问题但不用怕。
    唐三藏端起了筷子。
    夹了一块豆腐。味道不错。
    妇人在上首含笑看著三个人吃饭。她的手指在茶杯沿上转了一圈,开口了。
    “法师,我家中还有三个女儿,都到了婚配的年纪。我那夫君走的时候留下话,说若遇著有缘人,不拘出身来歷,只要品行端正便可入赘为婿。”
    筷子声停了。
    猪刚鬣嘴里塞著半块肉,腮帮子鼓著。
    唐三藏把豆腐咽下去了。
    他放下筷子,合掌。
    “施主好意,贫僧心领了。出家人不问婚嫁之事,此议——”
    “法师別急著推。”妇人又推了一盏茶过来,“我家有良田三百亩,骡马成群,金银不缺。三个女儿各有各的好处,大女儿持家稳当,二女儿能织善绣,三女儿读书识字。法师身边这几位隨行的,若有看上眼的,一併做了女婿也使得。”
    猪刚鬣的筷子差点掉了。
    一併做了女婿?三个姑娘配三个人?
    他的脑子转得飞快——三个姑娘,唐僧是和尚不算,猴子怎么看都不是入赘的料。那就剩他和车厢里躺著的悟净。悟净那副排骨架子怕是连站都站不稳,更別说入赘了。
    所以三个姑娘……
    猪刚鬣攥著筷子,心跳加快了。
    不对。
    他使劲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这宅子有问题。他从进院门就觉得有问题。现在又冒出来三个女儿让入赘——天底下没这么便宜的事。
    “施主。”唐三藏的声音平稳,“贫僧四人皆有各自的路要走,承蒙款待已是感激不尽,婚嫁之事实在——”
    “不急不急。”妇人摆了摆手,“吃完饭再说。今夜先歇下,明日见了我那三个女儿,法师再作定夺也不迟。”
    唐三藏没再接话。
    饭桌上安静了一阵。猪刚鬣嘴里的肉嚼得很慢,嚼著嚼著走了神。
    悟空拿筷子敲了一下猪刚鬣的碗沿。
    “吃你的。”
    猪刚鬣把肉咽了。他没再开口。
    饭吃到七八分饱,唐三藏搁了筷子。悟空也停了。猪刚鬣把最后一碗排骨汤灌完,拿袖子擦了嘴。
    妇人叫丫鬟领三人去东厢房歇息。厢房三间,铺盖齐全,被褥崭新,枕头上绣著鸳鸯。
    猪刚鬣看了枕头一眼。鸳鸯。
    他把枕头翻了个面。
    唐三藏在第一间屋里坐下,猪刚鬣和悟空在第二间。丫鬟送了热水和灯油来,福了一礼退出去了。
    门关上。
    猪刚鬣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压低了声音。
    “猴子,这地方——”
    “我知道。”悟空靠著窗框站著,手指搓著耳后的绣花针。
    “你知道你还吃?”
    “人家做了饭你不吃?”
    猪刚鬣噎住了。
    “那些女人,到底是——”
    “別问了。”悟空的声音很淡,“睡你的觉。明天自己就知道了。”
    猪刚鬣瞪著他。
    “你让我在这种地方睡著?”
    “不睡也行,坐著熬一夜。”
    猪刚鬣的牙磨了两下。他盯著悟空看了半天,从猴子脸上读不出任何多余的信息。
    这个猴子知道內情。而且不打算说。
    猪刚鬣躺下了。把被子拽上来蒙住脑袋,闭了眼。钉耙横在床边靠墙立著,手够得到的距离。
    ——院门外。
    马车停在槐树底下。敖烈缩著脖子打哆嗦,两只龙目盯著紧闭的院门。车厢里悟净的鼾声隱约传出来,柳叶的绿光从帘缝里一明一灭。
    车顶上,金糰子趴著没动,短尾巴耷拉在车沿外面,圆肚皮贴著车板。
    风把院子里的气味送出来。
    热饭的气味、桂花的气味、线香的烟气——全送出来了。
    金糰子的鼻子动了。
    不是饭菜的味道。也不是桂花的味道。
    是那股藏在线香底下的东西。香火法理。四股混在一起的、浓郁到发稠的正神香火法理,从院墙里渗出来,被夜风一搅,散得满山坳都是。
    金糰子的两只眼缝撑开了。
    暗金色的竖瞳在夜色里转了一圈。很慢。
    罗真打了个哈欠,把嘴合上,又张开,又合上。
    他闻了闻。
    香火味。老的。至少万年以上的底子。四股不同的法脉编在一起,手法很讲究。道门的底,佛门的面,混搭得天衣无缝。
    他又闻了闻。
    这味道里还掺著別的东西。考核用的引导法阵。分辨贪嗔痴三念的筛子。测禪心的。
    罗真的竖瞳转了第二圈。他的短尾巴卷了卷,圆身体在车顶上挪了挪位置。
    有意思。
    他往院墙方向又嗅了一口。四股香火法理的主人他不认得,但质地很高,品阶至少在菩萨以上。四个菩萨联手搭了一座试心的局,目標是取经队伍。
    罗真眨了眨眼。
    车顶上,他的圆身体翻了个面,肚皮朝上,两只小爪子往天上伸了伸。
    天上——
    云层极高处,四道光影站在万丈之上。
    值日功曹李灵素手里的留影石对准了院门。值年功曹赵元吉的那块架在一片流云上,拍远景。值月功曹周子昂蹲在赵元吉旁边,嘴里嚼著一颗天河莲子,看戏的架势摆得很足。
    值时功曹秦文远站在最远的位置,两手抱著胸。
    “四大菩萨变妇人试禪心。”他嘀咕了一句,“灵山这齣安排得还挺早。”
    “不早。”李灵素调了一下留影石的角度,把马车也纳进了画面,“流沙河那一出刚过,灵山不立刻安排个名目在档案里记一笔,后面不好收场。”
    “记什么?”
    “记取经团队的考核成绩。”赵元吉从袖子里摸出第二块留影石,递给周子昂,“灵山的九九八十一难,每一难都得有案可查。流沙河不算在计划里,是意外。菩萨们赶紧补一场试禪心的戏码,往卷宗里塞一笔正式考核,前后对得上。”
    秦文远哼了一声。
    “说白了就是走过场。”
    “你管它走不走过场,拍下来就是。”周子昂嚼完莲子,拿留影石对准了车顶上那个暗金色的圆点,“你们看——那个金糰子好像醒了。”
    四个人往下看。
    车顶上,罗真的圆身体肚皮朝天,两只竖瞳大开著,正对著天上。
    对著他们四个。
    李灵素的手抖了一下。
    留影石差点掉了。
    四值功曹齐齐往后退了三步。他们站的位置在万丈之上,普通天仙的神识都探查不到这个距离。这个金色的圆球不应该看得见他们。
    罗真的竖瞳在天幕上转了一圈,没有焦点。
    四个功曹屏住了呼吸。
    五息之后,金糰子的眼缝合上了。翻了个身,肚皮贴回车板,尾巴卷好,又睡了。
    赵元吉长出一口气。
    “没看见我们。”
    “……你確定?”秦文远的声音有点干。
    “確定。那是在闻味道。”李灵素擦了擦留影石上的汗渍,“它刚才闻的是院子里菩萨们的香火法理。”
    四个人对视了一眼。
    “继续拍。”赵元吉整了整袍子,蹲回了原来的位置,“灵山的菩萨们要试禪心,天庭的功曹负责拍——正常流程,都別大惊小怪的。”
    留影石的石面上,灰青色的画面继续流动。
    院门紧闭。灯笼暖黄。马车停在槐树下。一个金色的糰子趴在车顶上。
    睡了。
    又睡了。
    院子里头,灯火通明的堂屋中堂画后面,四个身影站在一起。
    居中一位头戴凤冠,周身环绕著万年道韵的老妇人,只看了一眼掛在墙上的那面铜壳照妖镜,镜面上映出院门外马车顶上那个金色的影子。
    “这东西——”
    旁边一位白衣女子合掌道了声佛號。
    “无碍。它不进来就不用管。试禪心,试的是人心。”
    凤冠老妇人收回了视线。
    她的目光落在东厢房的方向。那里面,一个和尚、一个猴子、一头猪,正在各自的床铺上安顿。
    “那就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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