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百花羞

    五方揭諦把奎木狼捆得跟粽子一个德行。
    不是普通的绳子。金头揭諦从鎧甲內衬里抽出来的法索,天庭制式装备,专门用来拘押犯了事的散仙野神。绳子绕了九道,从肩膀到脚踝箍得严严实实,奎木狼的两条胳膊被反剪在背后,连手指头都动弹不了。
    他被扔在车顶上,脸朝下,鼻子贴著被罗真口水浸过的暗金色木板。
    罗真就趴在他旁边,隔了不到一尺。金色圆团的呼吸喷在他后脖颈上,温热的,带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金属腥味。
    奎木狼的后脖颈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是冷。是他的星君体质在本能地发出警告——身边这个东西,能吃了他。
    马车顛了一下,奎木狼的脑袋磕在木板上。他偏过脸,嘴里的泥蹭在木头上,留下一道灰印子。
    “那个。”奎木狼的声音闷闷的,被绳子勒得中气不太顺畅。“能不能把我扔车厢里?这上面有个东西一直舔我脖子。”
    车辕上,唐三藏翻著帐本,头也没回。“那是他在闻你的味儿。別动,动多了他以为你是零食。”
    奎木狼不动了。
    罗真的舌头又舔了一下他的后颈。湿漉漉的,黏糊糊的。舔过的地方,皮肤表层泛出一圈淡金色,持续了两息才消退。
    奎木狼把脸埋进木板里,一声不吭。
    马车沿著碗子山的山道往上走。路越来越窄,两边的岩壁越来越高。灌木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裸露的灰褐色岩石。
    猪八戒驾著车,鼻子一直在抽动。“妖味越来越浓了。前面应该就是他的窝。”
    “波月洞。”奎木狼的声音从车顶传下来。“再走半里地,过了那个弯就能看见洞口。我劝你们——”
    “省省吧。”悟空扛著棍子坐在车顶另一头,脚搭在奎木狼的后腰上。“你家有多少小妖?”
    奎木狼沉默了两息。“三千出头。”
    “有能打的没有?”
    “……没有。”
    “那不就完了。”
    马车拐过山弯。
    波月洞到了。
    洞口开在一面百丈高的断崖上,两扇石门大敞著。门框上刻著云纹,门楣上掛著一块匾——“波月洞”三个字写得龙飞凤舞,金漆已经掉了大半。
    洞门前面的空地上站满了小妖。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密密麻麻的。放眼望去全是毛茸茸或者光溜溜的脑袋,獐子精、野狼精、山猫精、黄鼠狼精、禿鷲精……品种杂得跟赶集一样。手里的傢伙也杂——铁叉、铜锤、钢刀、长矛、弓弩、锄头、甚至还有几把菜刀。
    一只獐子精站在最前面。就是之前奎木狼派出去盯梢的那个。他手里攥著一面破锣,正扯著嗓子喊。
    “大王被抓了——弟兄们抄傢伙——”
    三千多只小妖齐声嚎叫。声浪从洞口往外滚,在山谷里来回弹了好几遍。
    马车在离洞口二十丈的地方停了。
    唐三藏坐在车辕上没动。他抬头看了一眼黑压压的小妖群,目测了一下数量,翻开帐本在空白处写了个数字。
    猪八戒握著韁绳回头看他。“师傅,怎么办?”
    “等一下。”唐三藏把帐本夹在腋下,从车辕上跳下来。他走到车侧面,仰头看车顶。
    悟空坐在那里,金箍棒横在膝盖上。
    唐三藏看了看悟空,又看了看悟空旁边正在打呼嚕的金色圆团。
    “悟空。”
    “嗯?”
    “罗真居士饿不饿?”
    悟空低头看了看罗真。金糰子的肚子正好咕嚕叫了一声。不算大,但在这个距离听得清清楚楚。
    悟空咧嘴。“饿了。”
    “那就好。”唐三藏退后两步。“麻烦你让一让,把他的嘴对准那边。”
    悟空站起来,一只手拎起罗真的尾巴,把金糰子调了个方向。圆团的脑袋现在正对著洞口。两只竖瞳还闭著,嘴巴半张。
    前方二十丈外,三千多只小妖已经嚎完了,开始往这边冲。
    打头的是十几只铁甲山猫精,手持长矛,速度最快,已经跑出了十丈。后面跟著大队的獐子精和野狼精,铜锤钢刀举过头顶,脚底下的碎石被踩得噼里啪啦。
    悟空在车顶站著,金箍棒扛在肩上。
    他后退了半步。
    不是退缩,是让位。
    让出车顶正中央的位置。
    罗真的嘴张开了。
    没有徵兆。不是被惊醒的,更不是有谁去叫他。是睡梦中的本能反应——肚子饿了,嘴就张了。
    嘴巴张开的幅度不大。从外面看,金色圆团的嘴大概只裂开了一个拳头宽的缝。
    但声音来了。
    不是吼,不是啸。
    是肚子叫。
    从罗真敞开的嘴巴深处传出来的声音,低沉,厚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极深的地方翻搅。肠胃蠕动的声响,被混沌空间放大了无数倍,从那个拳头大的嘴巴缝隙里溢出来。
    整座碗子山都在震。
    跑在最前面的铁甲山猫精的长矛先出了问题。
    矛杆开始抖。不是握不住的那种抖,是铁本身在抖。铁质的矛头朝马车的方向歪过去,带著整根矛杆往前拽。山猫精的两只爪子还攥著矛杆,身子被拖得踉蹌了两步。
    然后矛杆脱手了。
    不是被拽走的——是铁自己飞走的。
    矛头拖著矛杆,笔直地射向车顶金糰子的嘴巴。三尺长的铁矛从那个拳头宽的缝隙里钻进去,没有碰到嘴唇的边缘,没有卡住,没有任何阻碍。
    进去了。
    消失了。
    第二根矛跟著飞了过去。第三根。第四根。十几根长矛在半空中排成一条线,一根接一根地被那张嘴吞进去。
    后面的小妖群还在冲,但他们手里的兵器已经开始不听话了。
    钢刀在刀鞘里颤动。铜锤的锤头朝一个方向偏转。铁叉从手掌里往外滑。弓弩的铁质零件开始鬆动,弦架上的铁扣自己弹开了。
    那种力量专门针对金属。
    不是风。没有任何气流的感觉。小妖们的毛髮没动,衣服没飘,脚底下的碎石也纹丝不动。
    但铁在飞。
    所有含铁的东西都在飞。
    铜锤从獐子精的手里脱出,在空中转了两圈,朝车顶那个方向加速。钢刀成片地脱手,刀身在空中翻滚,发出尖利的破风声。铁叉、铁链、铁护腕、铁腰带扣、铁靴底——凡是身上带铁的东西,全在往一个方向走。
    三千只小妖在衝锋的半路上被扒了个精光。
    兵器没了。鎧甲上的铁片飞了。系护腿的铁扣跑了。有几只穿铁底靴的山猫精被靴底拽著拖了二十多丈,靴子飞走之后光著脚在碎石地上站不稳,啪嘰摔了个狗啃泥。
    空中飘满了金属。
    钢刀铜锤铁叉长矛弓弩零件,几千件兵器在半空中匯成一道铁流,朝车顶的金色圆团倾泻而去。
    罗真的嘴巴张大了一点。
    铁流灌进去。
    从外面能听见声音——不是金属碰撞的声音,是咀嚼的声音。嘎嘣嘎嘣,跟嚼炒蚕豆一样。铁水从嘴角的缝隙里溢出来一小滴,顺著车顶的木板淌下去,在边缘凝固成一颗灰色的铁珠。
    三息。
    所有兵器全部吃完了。
    空地上三千多只空手的小妖傻在原地。
    安静了。
    山谷里除了罗真心满意足打了一个饱嗝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饱嗝带出来一股热气,热气里有铁的味道。
    那只领头的獐子精站在距离马车最近的地方。它身上的铁甲飞走了,只剩下一件单薄的麻布內衬。手里空空的。两条后腿在打颤。
    唐三藏从车辕旁边走出来。
    他手里拿著帐本和炭笔。腋下夹著一把算盘——从五庄观拿的,紫檀木框,金珠子,镇元大仙亲手打的。
    唐三藏走到空地中央。
    三千多只小妖盯著他。所有的兵器都没了。他们赤手空拳。面前这个光头和尚手里只拿著一本破本子和一把算盘。
    但他们不敢动。
    车顶上那个金色的东西还在打嗝。每打一个嗝,空气里就多一股铁水的焦味。
    唐三藏没理小妖。他绕过空地,走到车侧面。
    奎木狼还捆在车顶上。法索勒得他脸都紫了。他的脑袋歪向一边,全程目睹了三千件兵器被吞的过程。
    他的额头上全是汗。
    碗子山七年经营,三千小妖,几千件兵器,他一件一件置办的家当。在他眼皮底下,被一个金色的圆球吃干抹净。
    三息。
    前后三息。
    唐三藏仰头看他。“你的兵器库存,有没有清单?”
    奎木狼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你还要怎样?”
    唐三藏把算盘往车辕上一搁,翻开帐本。
    “首先。”他竖起一根手指。“贫僧一行从碗子山东麓入境,沿途受到你预谋伏击,虽未得逞,但对取经人造成了心理压力。沿途受惊精神补偿费。”
    他在帐本上写了一行字。
    “其次。”第二根手指竖起来。“刚才那三千把兵器,被罗真居士回收了。铁质的、铜质的、钢的,混在一起没分拣,品质参差不齐。回收折旧费。”
    奎木狼瞪著他。
    “最后。”第三根手指。“碗子山方圆六十里,你占了七年。山头没报备,没有正式文牒,没有向任何官方缴纳占山经营所需的费用。非法占山经营税。”
    唐三藏把三项费用的名目一条条列在纸上。他拨了几下算盘。金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串。
    “以上三项,折算总价——”他把帐本翻过来给奎木狼看。
    奎木狼看清了那个数字。
    他的脸从紫色变成了白色。
    “你疯了。”
    “价格公道。童叟无欺。”唐三藏收回帐本。“不过贫僧也知道你这小山头拿不出这么多现钱。所以——可以用別的东西抵。”
    “什么东西?”
    “你身上的星辰精华。”
    奎木狼的身体猛地绷直了。法索在他肌肉膨胀的压力下嘎吱作响。
    星辰精华是二十八星宿体內的本源之力。每一个星君的星辰精华都独一无二,对应著一颗星辰的位置和法则。那是刻在星君骨子里的东西。
    交出星辰精华,等於交出半条命。
    “你在做梦。”奎木狼的声音哑了。“星辰精华是我的本源。给了你我修为折半,连星官的位格都保不住——”
    “你现在被贬下凡,本来就没有位格。”唐三藏把炭笔敲在帐本上。“星辰精华对你来说是鸡肋。留在体內你又用不上星官的权柄,丟了顶多修为降一降。但放在贫僧手里,能换钱。”
    奎木狼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抬头,拼命地往上看。
    云层里,有几道极淡的光影在晃动。他认得那些光影——四值功曹。天庭的值日记录官。他们一直在上面盯著。
    奎木狼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声。“四值功曹!我是奎木狼!二十八星宿之一!天庭的人!你们就看著他——”
    云层里的光影动了。
    往后退了三丈。
    然后,齐刷刷地把头扭向另一个方向。
    奎木狼的声音卡在嗓子里。
    四值功曹没有干预的意思。他们甚至在刻意迴避。
    他们收到过口諭。
    奎木狼是知道玉帝给他下过指示的——试探深浅,便宜行事。但他不知道,同一道口諭也给了四值功曹另外的版本:只记录,不干预。无论取经人做什么,记下来,送上去。
    碗子山的一切,天庭要看。看那个和尚能做到什么程度。
    奎木狼躺在车顶上,浑身被绳子勒著,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乾净。
    旁边,罗真吃饱了兵器,打著嗝翻了个身。他的尾巴尖搭在奎木狼的脸上,毛茸茸的,温热的。尾巴经过处,奎木狼面颊上泛出一层金色。
    那层金色只维持了一息就消退了。但那一息里,奎木狼感觉自己脸上的皮肉正在变硬、变沉、变得不属於自己。
    他不敢再挣扎了。
    “多少?”奎木狼的声音变了。不是认栽的语气,是真的怕了。“星辰精华你要多少?”
    唐三藏拨了几下算盘。“三成。”
    “一成。”
    “三成。”
    “两成。再多我真要废了。”
    唐三藏看了他两息。然后拨了一下算盘珠子。“两成半。最终报价。”
    奎木狼闭上眼。
    唐三藏转头看悟空。悟空从车顶跳下来,走到奎木狼跟前,左手按在他胸口。
    五行逆转大品天仙诀。
    奎木狼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鬆动。胸腔深处,一颗拳头大小的白色光团被先天祖气裹住,从经脉的缝隙里一点点地往外抽。
    不疼。但空。
    星辰精华从胸口的穴位里渗出来,白光在悟空掌心凝聚。两成半的量被精確地剥离出来之后,悟空收手。
    奎木狼趴在车顶上,大口喘气。他的脸色灰败,气息比被捆之前弱了两个档次。但骨架没散,修为还在——只是底蕴薄了一层。
    悟空把掌心里那团白色的星辰精华递给唐三藏。
    唐三藏接过来,掂了掂。份量不重,但捧在手心里有一种极细微的震颤,是星辰之力在共振。
    他把星辰精华小心地塞进怀里,在帐本上画了个勾。
    “碗子山。精神损失费、兵器回收折旧费、非法占山经营税。已收——星辰精华两成半抵扣。”
    唐三藏合上帐本。
    奎木狼以为这就完了。他等著唐三藏解开绳子,让他滚蛋。
    唐三藏没有解绳子。
    他收好帐本和算盘,把炭笔夹回耳朵上,转过身。
    他的视线越过空地上呆若木鸡的三千小妖,越过散落满地的铁甲碎片和靴底残渣。
    他在看波月洞的洞口。
    洞口的石门大开著。洞道里的夜明珠还亮著。从这个角度能看见洞道深处有光——不是夜明珠的冷光,是烛火。温暖的、摇晃的、属於人间居室的烛火。
    烛火照亮了洞道深处的一个人影。
    女人。
    她从洞的深处走出来。步子很慢,裙摆拖在石板上。髮髻挽得整整齐齐,但簪子已经旧了,银质的,尖头上有绿锈。
    她走到洞口,停住了。
    日光打在她脸上。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之间有一种被关了很久的人才会有的怔忡。颧骨偏高,下頜线瘦削——瘦过头了。腕子上的骨节撑著皮,手背上能数清楚每一根青筋。
    她站在洞口,看著外面的一切。
    满地赤手空拳的小妖。被捆在车顶上的奎木狼。一个光头和尚拿著帐本站在当中。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唐三藏看著她。
    他的炭笔从耳朵上取下来,在帐本上翻到新的一页。
    “那个。”唐三藏指著洞口的女人,扭头问车顶上的奎木狼。“你洞里那位,是哪家的闺女?”
    奎木狼的脸上终於露出了这一路上第一个不是自嘲的表情。
    他看著洞口那个消瘦的身影,嘴唇翕动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洞口的女人也看见了他。
    她的手指攥住了门框的石壁。指节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
    唐三藏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炭笔在纸上悬著没落。
    他在等一个回答。
    洞口那边,女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山谷的回声把每个字都送到了唐三藏耳朵里——
    “我是宝象国三公主。百花羞。”
    她的指甲抠进了石壁的缝隙。
    “我被他抓来七年了。”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

腐文书,免费小说,免费全本小说,好看的小说,热门小说,小说阅读网
版权所有 https://www.fuwenshu1.com All Rights Reserved, 联系邮箱:ad#taorouwe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