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扇公主的手指在扇柄上捏了又松,鬆了又捏。
罗真的鼻翼那一下抽动,她看在眼里,心臟跟著抽了一下。那个金糰子刚才吸走半个扇面的太阴金精,用的时间不到一盏茶。如果再来一次——
她不敢往下想。
“嫂嫂。”悟空把金箍棒从右肩换到左肩,虎口的血已经凝住了,结了一层黑红的薄痂。“我师兄这会儿消化得正欢,体內冷热两股劲儿搅在一起,他不舒坦就容易翻身。翻身的时候嘴巴会不自觉地张开。”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隨意,跟聊天气差不多。
铁扇公主的扇子往腰后又挪了半寸。
“谈。”牛魔王坐在巨石上,混铁棍横在膝头。他的声音从胸腔里闷出来。“条件。”
唐三藏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碳笔在新文书上划了一道。
“第一,积雷山三万妖军的武装配给,全部交出。鎧甲、兵刃、法器,一件不留。”
牛魔王的后槽牙咬了一下。
三万妖军是他在妖族中立身的根本。鎧甲兵刃是他花了上千年从各方势力手中淘换、打造、抢夺来的家底。交出去,三万妖兵就是三万赤手空拳的光杆。
“第二,翠云山地契,作为抵押物。”
铁扇公主的脸色变了。
翠云山芭蕉洞是她的根基。火焰山八百里的村镇上贡,全靠翠云山的地契才能名正言顺地收。地契押出去,等於把她的饭碗捏在別人手里。
“你——”
“第三。”唐三藏没给她开口的机会。“火云洞重组为合资企业。贫僧方占七成,牛家占三成。红孩儿以劳务抵债,在合资企业中工作至债务清偿完毕。”
牛魔王站起来了。
巨石被他起身的力道震裂了一道缝。混铁棍拄在地上,棍尖陷进土里三寸。
“和尚,你把老牛当什么?”
“当生意伙伴。”唐三藏的碳笔头点了点文书。“牛先生,贫僧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您家这情况,积雷山的矿脉迟早被周边大妖盯上。翠云山的收入全靠火焰山那片地的上贡,可那地方的火气来源您清楚——贫僧的师兄刚把三昧真火吃了。”
牛魔王的脸抽了一下。
他確实没想过这个问题。红孩儿的三昧真火是火焰山火气的核心来源之一。三昧真火没了,火焰山的火势会逐年衰减,村镇不需要芭蕉扇灭火了,上贡自然也就断了。
铁扇公主也想到了这一层。
她的手指鬆开了扇柄。
“没有三昧真火,火焰山最多三五百年就凉了。”唐三藏的碳笔在纸面上画了个圈。“届时芭蕉扇的收租生意彻底完蛋。您手里攥著半个扇面的太阴金精,连日常修炼的灵石都赚不回来。”
“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铁扇公主的声音硬邦邦的,但她没有反驳数据。
“贫僧从不耸听。贫僧只算帐。”唐三藏翻开隨身小册子,念了一串数字。“翠云山芭蕉洞,近千年年均上贡折合极品灵石两万三千枚。火焰山火气衰减周期按照五百年计,前两百年收入递减三成,中间一百年递减六成,最后两百年基本归零。也就是说,您未来五百年的总收入——”
他报了一个数。
铁扇公主的脸白了一瞬。那个数字比她自己估的还少。
“但是。”唐三藏竖起碳笔。“如果签了合资协议,火云洞的资產由贫僧方管理运营。贫僧有的是办法让號山这片地界產出远超火焰山。您拿三成分红,五十年內回本,之后都是净赚。”
“凭什么信你一个和尚?”
“凭贫僧从长安走到这儿,没亏过一笔买卖。”
牛魔王坐回了巨石上。
他没说话,但混铁棍从地里拔出来了。棍尖上沾著泥,他用袖子擦了擦。这个动作说明他在考虑。牛魔王打架的时候从不擦兵器,只有犹豫的时候才有这种小动作。铁扇公主跟他过了几千年,太清楚了。
“三万妖军的装备——”牛魔王开口了,嗓子里带著沙。“我可以给一半。”
“全部。”
“一半。三万妖军光著膀子怎么打仗?周边那些大妖闻到味就会扑上来。”
唐三藏的碳笔停了两秒。
“全部。”他又说了一遍。“牛先生,您那三万妖军的鎧甲兵器,十成里有七成是铜铁打的普通货色,剩下三成带点法力加持。对您来说是家底,对贫僧来说——”
他往车顶瞟了一眼。
“对我师兄来说,是零食。这些东西留在您手里,万一哪天我师兄路过积雷山,闻到味了,您拦得住?”
牛魔王的嘴角跳了一下。
他拦不住。他已经亲眼见识过了。那个金糰子吸九阴罡风的时候,连先天灵宝都扛不住,他那三万套杂牌鎧甲算什么?
“主动交,贫僧记在帐上冲抵债务。被动交——那就是师兄加餐,不抵任何费用。”
牛魔王的手指在棍身上捏了三下。
“行。”
一个字,闷得跟石头落地一样。
铁扇公主猛地扭头看他。“你疯了?三万——”
“给他。”牛魔王没看她。“铁疙瘩而已。再打再造。命没了就真没了。”
铁扇公主的嘴张了又合。她想说什么,但牛魔王眼皮都没抬。她把没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唐三藏在文书上飞快地写。碳笔尖在羊皮纸上刺啦刺啦响。
“鎧甲兵器,三万套,折合极品灵石——”他报了个数字。“从一千五百万债务中扣除。”
“地契呢?”铁扇公主的声音发乾。
“抵押,不是转让。”唐三藏把碳笔夹在耳朵上。“债务清偿完毕之日,地契原物奉还。贫僧做生意,从不吃绝户。”
铁扇公主盯著文书上的条款看了很久。
“分红。三成太少。四成。”
“三成。”
“三成半。”
“三成。”唐三藏的脑袋从车窗缩回去了一点,冻裂的窗框碎冰掉在他肩膀上。“铁扇女士,这份合同里,三成分红是白拿的。火云洞的运营、管理、人员调配,全部由贫僧方负责。你们夫妻什么都不用做,坐著收钱。三成已经是贫僧的诚意价了。”
铁扇公主的牙根磨了一下。
她转头看树上倒吊的红孩儿。那小子已经彻底晕过去了,两条鼻血冻成了冰棍,掛在鼻孔下面一晃一晃。
她的儿子。
“签。”铁扇公主吐出一个字。
唐三藏从內袋掏出另一样东西。
一张泛著暗金色光泽的契约纸。纸面上有细密的金色纹路在流动,边角处沾著一小团黏糊糊的透明液体——那是罗真的口水。
因果契约。
“这是什么?”牛魔王皱眉。
“用我师兄的唾液封印的因果契约。”唐三藏把契约平铺在车窗框上。“签字画押之后,契约內容受因果法理约束。违约方——嗯,怎么说呢——”
他顿了一下,措辞很谨慎。
“违约方身上带铁的东西会被自动回收。”
牛魔王和铁扇公主同时看向车顶。
罗真翻了个身。金色的短髮散在木板上,嘴角还掛著一丝口水。他翻身的时候嘴巴张开了一个小缝,吐出一口热气。热气里掺著极淡的绿意和冰碴,在空气中扭了一下就散了。
牛魔王的目光落在那张嘴上。
那张嘴刚才把先天灵宝级別的九阴罡风当饮料喝了。
“违约方身上带铁的东西”——包括混铁棍,包括芭蕉扇的扇骨,包括铁扇公主发间的金釵。
“你这是威胁。”牛魔王的声音压得很低。
“贫僧管这叫——商业信用保障机制。”
猪八戒从马车后面绕过来,拍了拍牛魔王的肩。
“大哥,签了吧。嫂子的扇子骨头是铁的,你那棍子也是铁的。犯不上跟自己的家当过不去。”
牛魔王把猪八戒的手拍开了。
“天蓬,你少在我面前装熟。”
“哟,大哥不认弟弟了?当年在天庭喝酒的时候——”
“滚。”
猪八戒嘿嘿笑了两声,缩回马车后面。
牛魔王拿起因果契约。羊皮纸上的暗金纹路在他手心里微微发烫。他看了一遍条款。又看了一遍。
三万妖军武装配给,全数移交。翠云山地契,抵押至债务清偿。號山火云洞重组合资,七三分成。红孩儿劳务抵债,工期以债务清偿为准。免除红孩儿先前所犯一切罪责,不追究死罪。
最后一条是唐三藏加上去的。
免除死罪。
牛魔王的目光在这四个字上停了三息。
他回头看了一眼树上昏死的红孩儿。那个臭小子打从出生就不省心,到处惹事,仗著三昧真火谁都不服。现在三昧真火被人吃了,修为跌到了谷底,还欠了三千万的债。
如果不签——
悟空手里有金箍棒。那个金糰子什么都吃。唐三藏手里有因果契约和一本写满了他家底细的帐本。
他打不过,跑不掉,谈不贏。
牛魔王咬破右手食指,在契约末尾摁下一个血红的指印。
指印落下的瞬间,暗金色纹路从指印处扩散开来,沿著羊皮纸的纤维蔓延至全篇,每一个字都被金光勾勒了一遍。然后金光收敛,渗入纸面消失不见。
因果已定。
铁扇公主闭著眼在旁边也摁了一个。她的指尖碰到纸面时,手抖了一下。
“合同成立。”唐三藏把契约卷好,塞进怀里。“百花羞,记帐。”
“记了。”百花羞在车厢里冻得直搓手,但帐本上的数字一笔没差。
“现在可以把我儿子放下来了吧。”牛魔王的声音里带著火。
悟空一个翻身跃到树顶,隨手扯断绳索,把红孩儿扛下来扔在铁扇公主脚边。红孩儿摔在地上翻了个身,鼻血冰棍断成两截。
铁扇公主蹲下去,伸手探了探红孩儿的鼻息。还有气,只是晕了。
她站起来,没看唐三藏,也没看悟空。
“走。”她对牛魔王说了一个字。
牛魔王弯腰把红孩儿夹在腋下。他走了两步,停住了。
“和尚。”
“贫僧在。”
“三万套鎧甲兵器,你什么时候来取?”
“明日。贫僧会派人到积雷山点收。”唐三藏的碳笔又夹回了耳朵上。“请牛先生提前归拢清点,列好清单。交接时双方签字確认,一式两份。”
牛魔王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活了几千年,第一次被人催著交鎧甲还要列清单。
“知道了。”
牛魔王一脚踏上筋斗云。铁扇公主抱著芭蕉扇跟在后面,半个身子隱入云雾。三万妖军乱鬨鬨地收拢队形,跟在主帅身后往积雷山方向撤去。
天上的妖云退潮一样散了。
號山上空重新露出灰蓝色的天。
悟空从树上跳下来,把金箍棒缩小塞进耳朵里。他活动了一下手腕,虎口的血痂裂开,又渗了一点血。
“师傅,这笔买卖你赚了多少?”
唐三藏靠在车厢內壁上,冻得直打哆嗦。他把冰碴从眉毛上弹下来,掰著手指头算。
“三万套鎧甲兵器折价,翠云山地契抵押估值,火云洞合资企业的长期分红……”他算了半天。“刨去红孩儿债务减免的一千五百万,贫僧这趟净赚——”
他报了个数。
猪八戒的下巴差点掉地上。
“师傅,您以前真的是和尚吗?”
“贫僧现在也是和尚。”唐三藏把合同捲轴和因果契约分別收好。“出家人不打誑语。每一分钱都是合法收入。”
车顶上,罗真翻了个身。
他的肚子里传出一阵咕嚕声。太阴金精和三昧真火的碰撞还在继续,混沌胚胎表面的纹路又多了几条。木行法理在极阴极热的夹击下疯长,枝杈蔓延,已经快要碰触到法理成型的临界点了。
他吧唧了一下嘴。梦里不知道在吃什么。
號山上空三万丈的高处,四值功曹缩在一朵薄云后面。
甲卯功曹把留影石对准了马车旁边的签约现场,从牛魔王摁血印开始,到铁扇公主抱著芭蕉扇离开,一帧不差。
“录完了?”丁巳功曹压著声音问。
“录完了。”甲卯功曹把留影石揣进袖子。“这和尚太狠了。三万套装备加地契加合资分红。牛魔王那张脸——”
“別废话。送回去。”
丁巳功曹拽著留影石化作一道流光往天庭飞去。
剩下三个功曹趴在云头上,互相对视了一眼。
“下一站是哪儿?”壬辰功曹问。
甲卯功曹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路线图。
“金兜山。独角兕大王。太上老君的坐骑。”
三个功曹沉默了。
太上老君的坐骑,那意味著兵器法宝的档次又往上抬了一大截。而车顶那个金糰子什么都吃,档次越高吃得越欢。
“你说老君知道他的坐骑要被这么整吗?”壬辰功曹嘟囔了一句。
没人回答。
號山脚下,唐三藏裹紧了冻硬的僧衣。白龙马从车辕下面钻出来,四条腿还在抖。猪八戒和沙悟净把车厢里的碎冰扫出去,铺上乾草。
百花羞合上帐本。她呵了口气暖手,往车厢外面看了一眼。
远处的山坡上,牛魔王和铁扇公主的身影已经缩成了两个黑点。三万妖军拖著散乱的队伍跟在后面,旗帜东倒西歪。
“走了?”百花羞问。
“走了。”悟空跳上车辕。“猴哥送嫂子回家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客气了?”猪八戒翻了个白眼。
“俺跟嫂嫂做了笔好买卖,客气点怎么了。”
猪八戒看了一眼车顶的金糰子,又看了一眼唐三藏怀里鼓鼓囊囊的合同捲轴。
他张了张嘴,最后把话咽了回去。
沙悟净靠在车厢角落里。他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些,但身子还很虚。柳叶贴在额头上发著微光。
“师傅。”沙悟净的声音哑哑的。
“嗯?”
“咱们真的是去取经的吗?”
唐三藏把碳笔收进袖子里。
“取经是主业。”他说。“做买卖是副业。两不耽误。”
白龙马打了个响鼻。他缩著脖子把头埋在前腿之间。
罗真的龙族血脉威压让他到现在还没缓过劲来。刚才太阴金精和三昧真火在车顶上方乱窜的时候,他差点嚇得当场现出龙形。
车轮碾过號山的碎石路面,吱嘎吱嘎响。
唐三藏从怀里摸出那本已经写满大半的帐本。封面的皮子冻裂了一角,他用手指头按了按,没按回去。
他翻到新的一页,提笔写了几个字。
“號山——结案。”
然后在下一页顶端写上了新的標题。
碳笔的笔尖在纸面上划出细微的沙沙声。
车顶上,罗真的肚子又叫了一声。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前爪里。金色的短髮被风吹起来,发梢上的白霜已经化了,在阳光下闪著碎光。
混沌胚胎里,太阴金精的寒流和三昧真火的热浪还在互相绞杀。每一次碰撞都催生出一截新的木行法理枝杈。
五行之中,金水火木,已得其四。
还差一味。
土。
车轮向西滚动。黄土飞扬。
罗真在顛簸中打了个小小的喷嚏。从鼻孔里喷出来的气息落在车顶木板上,留下一个针眼大小的金色光点。光点里冒出一株指甲盖大小的嫩草,在风中晃了两下。
马车越走越远。
號山在身后变成了一个灰濛濛的剪影。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