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救兵

    纸片的碎屑从指缝间飘落,混著铁锈粉末,落在那堆废铁山上。
    独角兕大王胸膛剧烈起伏,鼻孔喷出的白气能把面前的小妖吹得倒退两步。他盯著地上那些碎纸片,脑子里的数字还在转。
    那个总价。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数字。积雷山牛魔王的全部家当加起来,大概也就那个数的零头。
    而那个禿驴竟然说,这堆破铜烂铁值那么多?
    “大王……”身边的小妖缩著脖子,声音跟蚊子哼哼差不多大。“那个纸片上写的啥啊?”
    独角兕大王一脚踹翻面前的废铁堆。铁甲铜盔哐啷啷滚了一地,有几片薄得透光的铁片子飞出去,插进了石壁里。
    “写的什么?写的爷爷欠他钱!”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根金箍棒,在手里掂了两下。沉,材质扎实,但也就是根不错的铁棍。
    四个储物袋,三万套烂铁。
    他用金刚琢收了三万套烂铁。
    那猴子从头到尾,就没想跟他真打。从第一个回合开始,那四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就是专门掛在腰上等著被收走的。
    “我被一只猴子当垃圾桶使了。”
    独角兕大王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洞里的小妖们听不太清,但每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时候,洞壁都在抖。
    他把金箍棒往石台上一摔,台面直接裂成了三瓣。
    “长矛!”
    小妖手忙脚乱地把丈八长矛递过来。
    独角兕大王一把攥住矛杆,大步往洞口走。脚下的废铁被踩得嘎吱嘎吱响,每一步都踩扁两三件鎧甲。
    “大王去哪儿?”
    “找那个禿驴算帐!”
    独角兕大王衝出洞口的时候,脚下的山路被他跺得裂了几条缝。独角上的蓝光比刚才亮了三倍,映著他铁灰色的脸,整张脸都在扭。
    不是被骗了多少东西的问题。
    是面子。
    他堂堂太上老君座下青牛精,占山为王这么些年,从来只有他抢別人的份。什么时候被人当成废品站用过?
    那猴子故意输的。故意把废铁掛在身上让他收。收完了还送来一张催款单。
    这是侮辱。
    独角兕大王从山腰直接跳了下去。落地的时候砸出一个三丈宽的坑,碎石飞出去砸断了两棵枯树。
    山脚下。
    马车还停在原地,一步都没挪。
    唐三藏坐在车辕上,两条腿悬在外面,脚上的草鞋沾著黄土。他手里捧著帐本,碳笔夹在耳朵上,正跟百花羞核对数字。
    “利息从哪个时辰开始算?”
    “金刚琢收走东西的时辰。”百花羞翻了一页滴漏壶的记录。“刚好是午时三刻。”
    “那到现在——”
    “一个半时辰。”
    唐三藏点了点头,在帐本上添了一行。
    山上传来了动静。碎石滚落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地面开始震。
    猪八戒从车窗探出脑袋,往山上瞥了一眼。
    “来了。跑得挺快。”
    唐三藏把碳笔从耳朵上取下来,在帐本的空白处写了四个字——“暴力抗法”。
    “百花羞,计时重新开始。从现在起,所有被破坏的东西单独造册。”
    百花羞把滴漏壶翻过来,沙粒重新开始流。
    “开始了。”
    独角兕大王落在离马车三十丈外的地方。矛尖指著唐三藏,声音从牙根往外蹦。
    “禿驴!你给爷爷解释清楚——什么追偿通知?什么总价?你那堆破铜烂铁凭什么值那个数?”
    唐三藏抬头看了他一眼。
    “大王,贫僧建议你冷静一下。”
    “冷静个屁!”独角兕大王的矛杆往地上一杵,震裂了一片路面。“你拿一堆垃圾让爷爷的金刚琢收,收完了反过来讹爷爷——你当爷爷傻?”
    唐三藏把帐本合上,放在膝盖上。
    “大王,贫僧说两句话。第一,那些鎧甲兵器是贫僧的合法財產,有因果契约和军械清册为凭。第二,是大王你主动用法宝收走的,贫僧並未强迫。第三——”
    “你少跟爷爷掰扯!”
    独角兕大王的矛尖往前一送,矛风直奔马车。
    悟空从车辕上跳下来。
    他两手空空,连根铁丝都没有。但他站在马车前面,身子往右一歪,矛风贴著他左肩过去了。
    “大王,你消消气。”悟空把两只手背在身后,歪著头看独角兕大王。“有话好说。”
    “好说?你这猴子骗了爷爷还有脸说好说?”
    独角兕大王第二矛捅过来。悟空退了一步,矛尖插进他刚才站的地方,泥土翻起来溅了半车。
    唐三藏坐在车辕上纹丝没动。碳笔在纸上飞快地划。
    “第一矛:破坏路面,定损三枚极品灵石。第二矛:损坏取经团驻车区域地基,定损五枚。”
    独角兕大王的耳朵抖了一下。他听到了。
    “你在记什么?”
    “帐。”唐三藏头也没抬。
    独角兕大王的额角青筋跳了两跳。他不再理会唐三藏,长矛横扫,直奔悟空面门。
    悟空往后跳了一丈。
    他没还手。
    唐三藏交代得清楚——只防守,不进攻。让对方打,打得越狠越好。每一矛下去,都是帐本上新的一行数字。
    “跑什么?不是挺能耐吗?”独角兕大王追著悟空绕了半个圈,矛杆扫过路面上的碎石,带起一串火星。
    悟空左闪右避,两只手背在身后,步子轻快得跟散步一样。
    他打不过这头牛吗?
    当然打得过。
    五百年前打不过,是因为金刚琢。现在他浑身上下连根铁丝都没有。金刚琢收什么?收他的猴毛?
    再说了,他的先天祖气不受五行法宝约束。真动起手来,这头牛在他面前撑不过三十个回合。
    但师傅说了,不能贏。
    贏了就没法加码了。
    “大师兄退得好!”车厢里猪八戒大声喊。“往左边退!左边有块石碑!”
    悟空听到了。他往左跳了一步。
    独角兕大王的矛紧跟著捅过去。矛尖没碰到悟空,倒是一矛把路边那块刻著“金兜山”三个字的石碑捅成了四瓣。
    唐三藏的碳笔没停。
    “破坏地標性建筑物一座。该石碑具有文化与歷史价值——百花羞,地標建筑按什么標准定价?”
    “没有標准。”百花羞从车窗探出半张脸。“但老板你可以自己定。”
    “那就定高一点。”
    碳笔写下一个数字。
    独角兕大王没注意到车厢里的动静。他满脑子都是怎么把这只没兵器的猴子拍扁。
    第十矛。
    悟空从矛杆下面钻过去,身体擦著矛身翻了一个跟头,落在马车旁边。
    矛尖扎进了车厢左侧的木板。
    “噗”的一声,木板被捅穿了。
    车厢里传来百花羞的尖叫声。声音不大,控制得很好,尾音还带了一点颤。
    唐三藏转头看了车厢一眼,碳笔在纸上划下一行——“损坏取经团交通工具。附註:车厢为沉香木所制,凉州城採购,原价四十两金。因长途使用,车厢內部已形成防御阵法纹路(罗真残留法理自然附著),该阵法具有防妖、防煞、恆温等功能。阵法估价——”
    他停了一下。
    “悟空,车厢上那层法理大概值多少?”
    悟空蹲在车辕上,拍了拍被矛尖捅穿的木板。洞口边缘的木纹泛著一层暗淡的金色——那是罗真趴在车顶睡觉时,身上渗出的混沌余韵自然浸润进去的。
    “师傅,这东西没法估价。师兄身上掉下来的渣子,搁三界里都找不到第二份。”
    “找不到第二份——那就是孤品。”唐三藏的碳笔转了一圈。“孤品无价。但考虑到对方的支付能力,贫僧酌情打个折。”
    他写下了一个让百花羞手抖的数字。
    独角兕大王把矛从车厢上拔出来,矛尖上掛著一块碎木板。他甩了甩矛杆,碎木飞出去。
    就在这时候,他看到了车厢被捅穿的那个洞。
    洞口边缘的金色纹路。
    一股极其微弱的压迫感从那些金色纹路里渗出来。不是法力,不是妖气——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
    独角兕大王的独角上蓝光闪了一下。
    他认识这种感觉。
    主人身上也有。太上老君炼丹的时候,手指间偶尔流过的那种……法理。
    不是后天修炼出来的法力,是天地本身的规矩。
    这辆破马车上,沾著法理的痕跡?
    独角兕大王扭头看向车顶。
    车顶上趴著一个金色的糰子。拳头大小,蜷成一团,表面覆著细密的金色绒毛。它的肚子在有节奏地起伏,睡得很沉。
    刚才那股法理的气息,就是从这个东西身上散出来的。
    “那是什么?”
    悟空伸手护在车顶前面。
    “我师兄。碰不得。”
    独角兕大王没再追问。他的注意力回到了矛尖上。矛尖上残留著一点金色的木屑——是从车厢上带下来的。
    那些木屑在矛尖上没有掉落。它们正在缓慢地渗入矛尖的铁质里。
    独角兕大王的手指拂过矛尖。指腹碰到金色木屑的那一刻,他缩回了手。
    凉的。不是普通的凉。是法理层面的“静”。那些木屑接触到铁质之后,铁分子的震动频率在降低。不是冷却——是被篡改。
    这破车上沾的东西,比他想的要麻烦得多。
    “禿驴。”独角兕大王把矛收了回来,语气跟刚才不太一样了。“你那个金糰子,到底是什么来歷?”
    唐三藏翻了一页帐本。
    “大王,贫僧的师兄不在本次追偿范围內。您现在要考虑的问题是——怎么还钱。”
    “还钱?”独角兕大王的牙齿咬得嘎吱响。“你那堆烂铁——”
    “不是烂铁。”唐三藏的碳笔指著帐本上的清单。“是经金刚琢鑑定收纳的合格物资。大王,贫僧再说一遍——你的法宝收了,就是它替你做了价值认定。这个认定,你自己推不翻。”
    独角兕大王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一时间找不到词。
    金刚琢的確是他扔出去的。储物袋的確是被金刚琢吸走的。他当时还乐呵呵地说“现在是爷爷的了”。
    那句话……
    等於亲口承认了物品的归属权转移。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贫僧是依法论事。”唐三藏合上帐本,碳笔夹回耳朵上。“大王,贫僧给你两条路。第一条,按清单全额赔偿,利息另算,贫僧当场开具收据,两清走人。”
    “第二条呢?”
    唐三藏抬手指了指车顶。
    罗真翻了个身。金色的绒毛在山风里微微抖动。他的竖瞳开了一条缝,打了个哈欠,又闭上了。
    那个哈欠吐出的气流里,夹带著混沌胚胎內部四种法理碰撞后溢出的残渣。气流飘过车顶的木板,木板上多出了三道新的金色纹路。
    独角兕大王的独角蓝光狂闪。
    他的身体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不是怕。是他体內的牛身血脉在警告他——车顶那个东西,层级高得离谱。
    “第二条路。”唐三藏的声音很平。“贫僧叫师兄起来吃饭。金刚琢的材质,据说是崑崙精铁加九天息壤。师兄正好缺一味土行法理。”
    独角兕大王的手指在矛杆上攥紧了。
    洞府正厅的画面在他脑子里闪过——那堆废铁山,酸臭的铁锈味,透光的甲片。
    然后是矛尖上正在渗入铁质的金色木屑。
    那些木屑不是腐蚀。是改写。是从分子层面把铁变成另一种东西。
    他的矛……他的金刚琢……如果被那个金糰子碰到——
    独角兕大王第一次在一只拳头大的毛球面前感受到了危机。
    “你威胁爷爷?”
    “不是威胁。”唐三藏拍了拍帐本。“是提供选项。大王,贫僧是做生意的人。能用钱解决的事,贫僧从来不动粗。”
    独角兕大王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十几下。
    他看了看车顶的金糰子。又看了看唐三藏手里的帐本。再看了看蹲在车辕上笑眯眯的孙悟空。
    这三个——
    这三个是一伙的。
    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套。猴子掛著废铁上来打架是假,引诱金刚琢收走垃圾是真。收完了就送帐单,不认帐就放那个金糰子出来吃法宝。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取经团。
    “大王,考虑好了吗?”唐三藏的碳笔又从耳朵上取下来了。“利息按时辰算,拖得越久数字越大。”
    百花羞在车厢里补了一句:“已经两个时辰了。”
    独角兕大王的矛杆在手里转了两圈。
    他忽然笑了。笑声闷沉沉的,从肚子里滚出来。
    “好。好好好。禿驴,你等著。”
    他把长矛往肩上一扛,转身往山上走。
    “大王这是去拿钱?”唐三藏在后面喊了一句。
    独角兕大王没回头。
    他走出三十丈远的时候,右手摸上了腰间的金刚琢。
    指腹摩挲著白圈光滑的表面。圈身温热,微微震动,那是里面还没来得及吐出的废铁在晃荡。
    独角兕大王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没有往山上走。
    他的方向偏了。往东。
    东边,三十三重天之上,兜率宫。
    主人在那儿。
    他得回去搬救兵。
    马车旁边,悟空看著独角兕大王的背影消失在山坳后面,嘴角动了一下。
    “师傅,他没往洞里走。往东了。”
    唐三藏的碳笔停了一下。
    “回兜率宫搬救兵?”
    “八成是。”
    唐三藏想了三秒。碳笔在帐本上新的一页写下三个字——“催收函”。
    “那更好。”他把碳笔夹回耳朵上。“老君来了,这笔帐才真正有人接得住。”
    车顶上,罗真的肚子咕嚕了一声。
    混沌胚胎里的四种法理翻涌碰撞,金、水、火、木——独缺一味土。
    金刚琢。
    崑崙精铁加九天息壤。
    罗真闭著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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