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车迟

    黑水河畔连著三日没动身。
    西海赔偿送到时,河岸上摆满了箱笼。
    龟丞相带著三百水卒来回搬运,水卒一个个低头走路,连喘气都压著。箱子落地,百花羞验封,沙悟净记册,猪八戒守在旁边,谁敢少放一块灵矿,他的钉耙就往地上一杵。
    敖润没再露面。
    送来的公文上盖著西海龙王血印,字写得规整,连定水珠外流的责任说明都补了三份。唐三藏看完后,让百花羞收进防水匣。
    “这才叫办事。”唐三藏合上匣子,“先认帐,再赔偿,最后整改。西海若早这么配合,贫僧也不必在河边多晒三天。”
    猪八戒扛起一箱清水灵珠,哼了一声。
    “师傅,你这话说得轻巧。老龙王这回连镇海珠都被师兄啃缺了,怕是回去三年吃饭都没味。”
    悟空坐在车辕上,手里拋著一颗西海送来的水精珠。
    “他先动手,怪谁?拿家底压人,压到俺师兄嘴边,那不就是上菜。”
    车顶上,罗真正抱著一只青玉罈子喝水。
    罈子里装的不是凡水,是西海灵泉压缩出的水精。原本供龙宫贵胄炼体,一坛能换千斤灵矿。到罗真这里,只够润喉。
    他喝完最后一口,打了个嗝。
    河面上方的水汽被他这口气一推,三十里外的云团直接散开。片刻后,河岸另一侧下起细雨,雨落到荒泥上,新草冒出头,几只水鸟绕著浅滩飞了一圈,又被猪八戒的吆喝声嚇走。
    白骨夫人停下推车,抬头看了半天。
    “老板,他这口气要是对著山吹,山里会不会发洪水?”
    唐三藏翻帐本的手停了一下。
    “不要乱试。若误伤百姓,赔偿支出会很麻烦。”
    罗真把罈子倒扣,確认没有水珠后,才慢吞吞坐起。
    “我没想试。就是体內有条河刚挖通,水气有点多。”
    悟空转头。
    “师兄,消化完了?”
    罗真拍了拍肚子。
    “差不多。镇海龙珠味道还行,就是西海那边香火和水脉混得太杂,嚼起来有点费牙。黑水河那堆怨气倒挺好处理,丟进梦里搅两圈,就剩乾净水底料了。”
    猪八戒听得牙酸。
    “水底料?那可是两亿年斩妖台排出来的脏东西。”
    罗真认真想了想。
    “过滤完能用。现在我肚子里有海,有河,有雨。以后赶路缺水,我直接开闸。”
    沙悟净正在记册,听到这话,笔尖停在纸上。
    “师兄,若能控水,往后过河会省不少事。”
    “过河?”罗真摸出一块寒铁咬下,“小河不用搭桥,大河看心情。河水乾净就喝,不乾净先罚款,再喝。”
    唐三藏点头。
    “此条可写入车队应急条例。”
    百花羞马上另开一页。
    “遇河先验水质。水质合格,正常通行。水质不合格,查归属,定责任,必要时启动罗真师兄净化流程。”
    猪八戒挠头。
    “这都能成条例?”
    唐三藏看他。
    “取经路上,条例越多,帐越清。”
    白骨夫人默默把车往前推了半丈,心里很服。
    她以前在白虎岭当妖怪,自认为算计凡人挺熟。跟了唐三藏一段路后,她才明白,吃人那套太粗糙。真正厉害的,是把妖王、龙王、星君全写进帐本,还让对方按手印。
    这和尚杀心不重,收帐很重。
    三日里,黑水河发生了大变样。
    西海派来的水族工匠在河床上铺下水阵,清理淤泥,捞出沉船残骸。河底白骨被唐三藏命人归堆,五方揭諦临时转职做监工,负责查验水族有没有偷懒。
    金头揭諦一开始还端著护法神的架子,结果百花羞把合同翻出来,指著“巡视、护卫、协助取证”三项条款念了半页,他立刻闭嘴,拎著铜锣去河边催工。
    “动作快点!那边的蚌精,別把证物往水里藏!藏一次扣西海整改分!”
    水族工匠听到“扣分”两个字,手上动作更快。
    他们也不懂整改分到底有什么用,只看见龟丞相每次听见都脸皮发白。
    唐三藏坐在临时搭起的木棚下,召开了取经队伍第一次正式財务会议。
    会议很简陋,一张木桌,一本帐册,十几个箱子。
    参与者却一个比一个离谱。
    孙悟空坐在桌角,金箍棒横在腿上。
    猪八戒抱著钉耙,盯著装丹药的箱子。
    沙悟净坐得很正,旧伤未全好,但气色比流沙河时好了太多。
    敖烈化作人形站在车边,西海的事让他这三天话少了很多。
    白骨夫人推著重车停在棚外,黑色骨身上插著几根未炼化的寒铁钉,像刚从铁匠铺出来。
    百花羞负责主帐。
    罗真趴在车顶,半截尾巴垂著,旁边堆著灵矿零食。
    唐三藏清了清嗓子。
    “黑水河项目已结。原索赔,追加费用,西海第一批赔偿,全数入库。扣除车损修復、人员补贴、水路治理押金,剩余资源按贡献分配。”
    猪八戒马上举手。
    “师傅,老猪在號山、金兜山、黑水河都出了力,这次能不能多分几颗水系內丹?前些日子被芭蕉扇吹得腰还酸。”
    悟空笑骂。
    “你那腰是吃撑了撑的。”
    猪八戒不服。
    “猴哥,话不能这么说。老猪推车、护车、扛人、挨骂,全是体力活。没功劳也有苦劳。”
    唐三藏翻帐。
    “猪悟能,分水系內丹三百颗,深海寒铁三百斤,另补灵泉两坛。”
    猪八戒立马把钉耙抱紧。
    “师傅英明。”
    唐三藏又念。
    “沙悟净,分水系內丹五百颗,修復神魂用清水灵珠三百颗,深海寒铁二百斤。”
    沙悟净站起,双手合十。
    “多谢师父。”
    唐三藏摆手。
    “不必谢。你伤势拖久会影响赶路,属於必要支出。”
    沙悟净坐回去,把丹药箱拉到脚边。他没有多话,心里却踏实了不少。
    流沙河五百年,他被怨气啃得不成人形。跟著这支队伍才几天,他先吃人参果,又得柳叶稳神,现在连西海龙宫的疗伤资源都按箱发。换成从前,他连做梦都不敢这么梦。
    唐三藏继续分。
    “白骨夫人。”
    白骨夫人推车上前,骨节咔咔响。
    “老板,我在。”
    “你在白虎岭欠下劳务年限二百四十年。此次黑水河推车、看押、封口小鼉龙,表现尚可。分深海寒铁一千斤,用於加固骨身。水系內丹不適合你,折成阴寒水晶三百斤。”
    白骨夫人差点没站稳。
    “一千斤?”
    猪八戒当场急了。
    “师傅,她一个苦力分得比老猪还多?”
    唐三藏翻到车辆损耗栏。
    “重车目前总重十七万斤。往后还会增加。你推得动?”
    猪八戒看了眼那辆掛满箱笼、车轴都换成灵铁的马车,立刻把嘴闭上。
    白骨夫人弯腰搬起寒铁箱,手臂骨骼发出密集响声。寒铁贴上骨身后,黑色骨面泛起水蓝纹路。她咬牙忍住炼化时的刺痛,背脊一点点挺直。
    半个时辰后,她抓住车尾,轻轻一推。
    沉重马车向前滑出三丈,车轮碾过河岸泥地,留下两道深痕。
    猪八戒看傻了。
    “这骨头架子以后能拉山吧?”
    白骨夫人扭头。
    “再给我三千斤寒铁,可以试。”
    唐三藏认真记了一笔。
    “后续视表现追加。”
    白骨夫人马上站好。
    “老板放心,我推到灵山都不掉链子。”
    悟空笑得肩膀直抖。
    “白骨精当劳模,灵山那些菩萨看见怕是要沉默。”
    唐三藏没接这话,继续分配。
    “敖烈。”
    敖烈上前,拱手。
    “师父。”
    “你与西海有亲缘,此事中没有偏私,传讯、作证、护车均有功。分清水灵珠五百颗,深海寒铁五百斤。另有西海赔礼中一套龙族水甲,你收著。”
    敖烈沉默片刻,接过箱子。
    “多谢师父。”
    唐三藏看出他心中压著事,却没有当眾劝。
    西海这场脸丟大了,敖烈夹在中间,难受很正常。可旧帐已开,遮不回去。若让黑水河继续烂下去,死的人只会更多。
    罗真从车顶探头。
    “小白龙,別想太多。你爹少了一圈珠子,西海少了点库存,但黑水河活了。怎么算都赚。”
    敖烈抬头看他。
    “师伯,西海水脉真能恢復?”
    罗真咬著寒铁,含糊开口。
    “我啃的是溢出来的老水脉,又没拔海眼。龙珠缺口补材料能养回来。让你爹少摆点架子,多修河,多积德,比供在宫里落灰强。”
    敖烈肩头鬆了些。
    “弟子明白。”
    猪八戒小声嘀咕。
    “师兄啃人家镇海珠,还劝人积德,这话也就他说得出口。”
    悟空把水精珠弹到他脑门上。
    “你有本事也啃一个。”
    猪八戒捂著脑门。
    “老猪啃不动,老猪认怂。”
    財务会议开到最后,轮到罗真。
    百花羞把最大的一张清单推到唐三藏面前。
    “罗真师兄份额,包括深海寒铁三万斤,水行灵材三车,清水灵珠三千颗,龙宫特供灵泉二十坛。另有镇海龙珠损耗对应补偿,西海承诺三十年內分批供水脉矿。”
    唐三藏点头。
    “罗真师兄为此次防卫处置主力,分配无异议。”
    罗真听见自己的名字,翻了个身。
    “能不能別分批?我不喜欢等快递。”
    百花羞解释。
    “西海一次拿不出那么多水脉矿,强行抽库会影响海域。按三十年供给,对方压力小,违约概率低。”
    罗真想了想。
    “行吧。记得让他们包邮。”
    唐三藏提笔补上。
    “运输由西海承担,不得以风浪、海妖、仓库失火为由拖延。”
    百花羞写得飞快。
    五方揭諦站在旁边听得头皮发紧。
    他们从前跟著灵山办事,讲因果,讲劫数,讲缘法。如今跟著唐三藏,讲合同,讲证物,讲运输责任。
    最可怕的是,这套东西居然好用。
    金头揭諦看著河边忙成一团的西海水族,再看车顶啃矿的罗真,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往后谁拦取经队伍,先查帐。查不清,命都可能抵进去。
    三日后的傍晚,罗真终於把最后一车水行灵材吞完。
    他人形没有大变,只是身量往上拔了些,金色道袍自动改了尺寸。袖口和衣摆上多出水纹,纹路绕著原本的天地图案走,最后匯入胸前一枚暗金圆印。
    唐三藏原本在核帐,忽然发现纸页发潮。
    “师兄?”
    罗真坐在车顶,抬手打了个响指。
    黑水河上方的云层被切开,左边下雨,右边放晴。雨线停在河中央,半步不越。河岸上的水族工匠嚇得跪倒一片,以为又出了事。
    罗真再一挥手,雨停了。
    远处百里內的水汽被牵引,化作薄雾绕著车队转了一圈,又落回草叶上。
    猪八戒抱著自己的丹药箱,半天才憋出一句。
    “师兄,你以后赶路能不能给老猪头顶下点凉雨?號山那次差点把老猪烤熟。”
    罗真点头。
    “可以,按小时收费。”
    猪八戒一拍大腿。
    “都是自己人还收费?”
    唐三藏抬笔。
    “內部优惠价。”
    猪八戒哑火。
    悟空跳上车顶,绕著罗真看了两圈。
    “水行稳了?”
    罗真摊开手,掌心浮出一滴水。水滴里有河床,有海潮,有细雨落山。它没有落下,悬在指尖转动。
    “稳了大半。金、土、水都有根,木火也吃过,但还差点味。木行靠井底生机撑著,火行靠红孩儿那点三昧真火,能用,不够厚。”
    悟空听懂了。
    “后面还得找木火法宝。”
    唐三藏把通关文牒拿出来,翻到下一页。
    “路线往西,过此地后有一国,文牒上记为车迟国。若有劫数,按旧例处理。若有资源,合理变现。”
    猪八戒凑过来。
    “车迟国?那地方俺老猪听过。好像崇道压佛,和尚日子不好过。”
    唐三藏抬头。
    “压佛?”
    “听路过妖怪说过几嘴。国中三位国师会呼风唤雨,帮国王求来雨水,从此道士抬头,和尚倒霉。城里寺庙被拆,僧人被抓去做苦工。”
    唐三藏把文牒合上。
    “若只是教派爭斗,贫僧不插手。若有强迫劳役,另算。”
    百花羞已经把新帐页翻好。
    “车迟国项目,暂定调查人口劳役、寺產侵占、国师资质。”
    猪八戒听得背后发毛。
    “师傅,咱还没进城,你帐本先开了?”
    唐三藏回答得很快。
    “提前建档。”
    悟空拍了拍猪八戒肩膀。
    “呆子,习惯就好。师傅现在看见一座城,先想税,后想斋饭。”
    唐三藏纠正。
    “斋饭现在由罗真师兄负责,税务和赔偿才要提前准备。”
    罗真举手。
    “我只负责吃和造饭,不负责洗碗。”
    沙悟净立刻接话。
    “洗碗我来。”
    白骨夫人推著车从旁边经过。
    “我也能洗,算工时吗?”
    百花羞低头查合同。
    “洗碗属於隨行杂务,可抵扣劳务时长。每百次抵一天。”
    白骨夫人立刻精神了。
    “今晚全队的碗我包了。”
    猪八戒指著她。
    “你一个白骨精,为了一天工时这么拼?”
    白骨夫人把车推得飞快。
    “二百四十年,你替我还?”
    猪八戒扭头看天。
    “当我没说。”
    当天夜里,车队在黑水河最后宿营。
    西海的治理队还在河床上忙。小鼉龙已经被押回水牢,临走前嘴被堵著,只能发出呜呜声。龟丞相把最后一批灵材交割完,拿著签收回执逃命般钻回水云。
    唐三藏坐在火边,给眾人分了罗真梦里做出的热饭。
    罗真这次造的饭带了水行变化。米饭软硬刚好,鱼汤清甜,猪八戒喝了三大碗,抱著肚子不肯动。沙悟净喝完后,眉间疲態退了不少。悟空尝了两口,嫌清淡,自己抓了把辣椒粉往碗里倒。
    唐三藏吃得慢。
    这一路走到现在,他已经很少想起长安寺院里的日子。那时他以为取经是受苦,是跋山涉水,是用一颗诚心换真经。
    现在他手里有帐本,有合同,有车队,有妖怪苦力,有被收编的护法神,还有一个能把龙宫家底啃到求和的师兄。
    路还是那条路,走法变了。
    他不觉得亏心。
    若妖怪吃人,便罚。若神佛设局,便拆。若龙王纵亲,便追责。佛经要取,帐也要算。天下苦主太多,不能只靠一句因果糊弄过去。
    悟空坐到他旁边。
    “师傅,又在想什么帐?”
    唐三藏把碗放下。
    “在想车迟国。”
    悟空笑了。
    “还没到呢。”
    “快到了。”唐三藏看向西边,“若那里真有和尚被抓去做苦工,贫僧不能当没看见。”
    悟空抓了抓耳朵。
    “你以前遇到这种事,大概会讲经劝人。”
    唐三藏点头。
    “现在先查谁受益。”
    悟空乐了。
    “这才对味。”
    车顶上,罗真翻了个身,尾巴扫过车檐。
    “到时候有好吃的叫我。道士炼丹,炉子里应该有矿。”
    猪八戒在旁边插嘴。
    “还有三位国师,能呼风唤雨,没准法宝不少。”
    百花羞从帐册后抬头。
    “国师若用公权敛財,需查封。”
    白骨夫人洗完碗回来,手上还沾著水。
    “若让和尚做苦工,劳务赔偿怎么算?”
    唐三藏看她。
    “按人数、年限、伤残、寺產损失分项。若有人命,另列。”
    白骨夫人点头。
    “懂了,进城先找苦工登记。”
    猪八戒听得直咂嘴。
    “完了,车迟国还没见咱们,帐已经排到城门口了。”
    第二日天明,黑水河彻底让出一条可通车的路。
    西海水族在两侧站队送行。没有鼓乐,只有龟丞相捧著回执,硬挤出几句吉利话。
    “恭送圣僧,恭送诸位上仙。黑水河整改三十年,西海必按文书执行。”
    唐三藏点头。
    “每年送报告到沿途土地庙,五方揭諦抽查。”
    金头揭諦闻言,脸都木了。
    他原本以为护送取经人是天上安排的轻差。现在不光要护送,还得审报告。可合同按著,他不敢反驳。
    悟空驾起车,敖烈拉车前行,白骨夫人在后面推了一把。重车压过新铺的河床,稳稳驶向西岸。
    罗真趴在车顶,消化最后几颗清水灵珠。隨著车轮转动,河岸水汽自动让开,车队周围乾爽清凉,连猪八戒都没喊热。
    行了半日,地面渐渐发硬。
    草色减少,黄沙多了起来。风从西边刮来,卷著沙粒打在车棚上。远处出现城墙轮廓,城头插满道幡,幡上画著雷、雨、风三类符號。
    城外大道两旁,香客排成长龙,挑著供品往城中走。道士骑马来回巡查,衣袍乾净,腰间掛牌。再往近处看,路边却有一群光头僧人拖著石料,脖子上套著木枷,脚下全是血泡。
    一名胖道士站在土台上,拿鞭子抽向最前面的老和尚。
    “快点!今日雷坛要加高三尺,误了国师祭雨,你们这群禿驴全去牢里吃沙!”
    老和尚踉蹌倒地,石料压住腿,周围僧人想扶,被道士一鞭逼退。
    唐三藏抬手。
    马车停下。
    猪八戒看了看城门,又看了看那群僧人,低声骂了一句。
    “还真让老猪说中了。”
    百花羞已经打开帐本。
    沙悟净取出笔。
    五方揭諦互相看了看,默默落到车侧。
    悟空从车辕上站起,金箍棒在掌心转了一圈。
    罗真被风沙吵醒,探出脑袋。
    “到饭点了?”
    唐三藏下了车,拍去僧衣上的沙。
    “不急。”
    他看著土台上的胖道士,又看向城门上“车迟国”三个大字。
    “先开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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